34.交易,以命換他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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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胃中翻江倒海,我怔然地靠在牆壁上,兀自出著神。是以,連柳葉什麼時候進來,我都沒有察覺。

  柳葉小跑著走近我,神色關切,她張口正要詢問我,不經意地低頭,就看到木桶里的嘔吐物。

  似想到什麼,她的臉色瞬間白得通明,驚恐地看著我,「小姐……那夜?」

  我閉了閉眼,終是點頭。

  恰巧這時,那梳頭的嬤嬤刻板嚴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藍姑娘,若無什麼事,就快些出來罷,莫要耽誤了吉時。」如今還未拜堂,所以她還不能喚作「太子妃」。

  「小姐,該怎麼辦?」柳葉嚇的眼淚直流,雙唇哆嗦著。

  我努力地維持鎮定,取了面巾蘸了清水擦了擦臉,而後對柳葉輕聲道:「去找他。」

  柳葉自幼便跟著我,我的意思她很明白。於是她擦乾了淚痕,悄悄往後門去了。

  我重新坐到老嬤嬤身邊,強行壓抑著那股濃郁的脂粉味給我帶來的不適感,任由老嬤嬤為我梳頭上妝。

  她拿著畫筆為我描眉,仔細地打量我的神色,狀似不經意地問起:「姑娘方才,可是哪裡不舒服?」

  我心中早就有所防備,這老奴是宮裡出來的精明人物,多說一句自會讓自己陷入險境。於是我淡淡地說:「昨晚沒睡好,頭有點暈罷了。」

  「可要奴婢找太醫來瞧瞧?」她順勢說。

  我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嬤嬤,梳個頭都這般拖沓,莫不是故意耽誤吉時?」

  她忙垂下眼睛,「老奴不敢。」

  當我蓋上紅帕,準備被人扶著入轎的時候,柳葉匆匆而來。

  我在原地站定,心中有些期盼地問:「他怎麼說?」

  「他……不來。」

  我自嘲一笑,是了,他怎麼會來呢。他那樣的身份,怎敢阻攔皇親,將我帶走?可我竟然還天真地期待著他來。

  「姑娘,要啟程了。」老嬤嬤在一旁提醒道。

  聽著周圍歡天喜地的喧譁聲,娘親喜極而泣的抽噎聲,我緩緩地抬腳踏入紅花轎,以我這懷胎之身入了宮,只怕等著我的就是死路一條罷。

  「慢著。」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天師這是何意?」老嬤嬤回頭,有些訝異,而後從容問道。

  我心中一動,竟然是那個叫寧俢的江湖神棍?

  寧俢一身黑色長袍磊落,立在滿目喜紅中如鶴立雞群,那氣質卓然脫俗,令人無法忽略。

  「依太子殿下與藍小姐的命格,在下認為今日不宜成婚。」

  話落,周圍的聲音瞬間靜止了。

  老嬤嬤被寧俢那一嗆,好半晌才頂了一句:「婚期可是京城最有名的先生批下的,他說今日乃是良辰吉日,正宜嫁娶。」

  剛說完,圍觀的大夥便陸陸續續地笑出聲來,這宮裡出來的嬤嬤真是個妙人兒,寧可相信坊間的做媒人,也不聽取這聲名遠播的占卜天師。

  寧俢無需浪費一句口舌,施展輕功便離開熱鬧的街道。

  興許他是去了東宮,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有侍衛快馬而來,舉起令牌通告,今日婚事取消。

  聞言,我心中的大石總算落了下去。

  回到府上,夜深人靜之時,一個人影從窗前行過,而後緩緩地推開了雕花木門。

  屋裡沒有點燈,我坐在八仙桌前,喝著已經涼透的茶水——是,我等了他許久,因為我知道他會來。

  白炎踏入房屋,轉而關上門,透著淡薄的黑暗低低開口:「你,真的懷胎了?」

  我平靜地說:「你知道的,那夜。」

  他默不作聲地站著,周邊寂靜,只聽見冬夜呼嘯而來的風聲。

  等了很久很久,他終於問起:「你想怎麼樣?」

  聽到這話,我無聲笑起,這話說的,像一夜風流後被逼負責的無奈。

  即便如今處於弱勢,我也不會認命。更不會像別的女子般驚慌失措般地求著男人的庇護。是以,我聽到自己冷厲的聲音在孤寂的房裡清晰地響起:「帶我離開。否則,我若被揭發,你也不會有活命的機會。」

  所以,現下就趁夜離開,就最好不過。

  白炎顯然也知道這個時機難得,便答應帶我一起走。

  我一早便料定他今晚會來找我,也吃准了他會帶我離開。是以,在此之前,我已經備好了包袱。當柳葉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壓低聲音說:「馬車已在後門侯著了,只等小姐和公子開始啟程。」

  白炎看著我的目光多了一絲驚異。

  坐在馬車裡,誰也沒有主動說話,一路急趕,終於在天亮時抵達青峰山。在盤算逃婚時,我就已經探清本土國家地理信息,得知青峰山是一個人跡寥寥、荒無人煙的隱居之地時,我便事先交代車夫先往這裡趕來。

  白炎跳下馬車,然後來到我跟前,小心地扶著我下來。當看到煥然一新乾淨明亮的一座小庭院時,他怔住了,緩緩地轉頭看向我,語氣里不知是驚訝多一點還是譏諷多一些,「你真是我見過的最聰慧機智的女子,相隔千里的路程,也能把安身之處設置得如此周到。」頓了頓,他忽然問,「你這麼一走了之,可顧及府上二百口人,還有你爹和你娘?」

  我雲淡風輕地說了一句:「在你我行出後門時,便喚人添了一把火燒了後院。」

  那名待嫁之身的女子,在那一夜的「意外走水」中,被燒成灰燼,從此,這世上再也沒有藍家大小姐玉生。而皇家的婚事作廢,相府也不會受到牽連。

  白炎忽然苦笑起來,「倘若她也有你一半的聰慧,就不會落到那樣的下場。」

  我正思忖著他口中的「她」是誰,就見他斂了表情,神色格外鄭重地說:「大小姐有著如此精明的頭腦,想必沒有我,也能生活得很好。所以,你我後會無期了!」

  他這是要走?

  我叫住他,「你要去哪?」

  「自然不可能去京城。」

  那麼就是去找「她」了?我心尖一顫,看著他頭也不回地離去,心中有許多話要說,卻第一次這般,如鯁在喉。

  懷了身子的女人,總有多餘的傷感。以前的我,活得隨性而灑脫,從來不知道那些所謂的傷春悲秋是什麼滋味,就如同白炎所說,沒有他,沒有任何人,我也會努力地讓自己活得更好。

  可現在……

  我望著原本枯草遍地的後山,在柳葉和大陳的辛勤勞作下,在一陣春風過後,滿園春花飄香。心情本該是愉悅的,可不知為何,卻有些惆悵起來。每每在日落西山,夜幕降臨時,對著窗外那空曠無邊的夜色,撫摸著漸漸隆起的小腹,忍不住地想,還有四個月,他就要降生於世了,到時,他就成了一個沒有爹爹的孩子,就連名字,也沒人給他取,姓氏,也不知冠作何字……想到這裡,我驀然發現,不知何時起,我便傷情得不像原來的自己。

  正當我終於按捺不住,想命大陳去外面打聽他的蹤跡的時候,我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不管過去多少個春秋歲月,他依然是一身黑衣清冷絕塵。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個地方,正在做什麼嗎?」這是寧俢出口的第一句話。

  我也不管他怎麼會找到這裡來,又如何得知白炎的境況,我從未像此刻這樣,將這個曾經嗤之以鼻的江湖神棍奉為神明!我在他面前低下頭,輕聲懇求:「請你告訴我。」

  他向來刻板,不會趁機故意刁難人,或者惡作劇地吊人胃口。

  「他在蘇州,和懷孕五個月的藍湘雪在一起。」

  這話宛如一個晴天霹靂!

  他竟然和那個可憎的女子在一起了!丟下自己的親骨肉,隻身去了四季如春,風景如畫的蘇州與她過著神仙眷侶的生活!

  也許是心有不甘,或者是嫉妒心作祟,不願成全別人的對影成雙。生平第一次,在一個陌生人下跪,低下驕傲的頭顱,「求你讓他離開藍湘雪,帶他來見我!」

  我匍匐在他的腳下,頭埋到了地面,是以沒看到他眼中的悲憫。

  默了會兒,他低聲一嘆,「我此番,便是特意來助你的。」

  我一聽,大喜過望。我知道他是有能耐的天師,所以,很多別人無法完成的事,他都能替人達成。「我想讓白炎徹底忘了她!心中只記著我一人!」

  寧俢沒有露出難色,顯然這種要求對他來說並沒有難度。

  「我有一味忘情水,可令他忘記心底深處惦記的那個人,抹除了那個人在他腦海中的記憶。」他抬眸,捕捉到我眼裡一閃而過的喜色,他黯然地垂下眼睛,慢慢地吐出他此行的目的,「但是,你要以一物與我相抵換。」

  聽到這個,我心裡反倒鬆了口氣,這天底下沒有誰會做吃力不討好的事,總有一些事都出於目的和利益。於是我道:「你要從我這得到什麼?」

  他薄唇冷漠,「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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