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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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簡來衝著營地疾行而去。

  他速度快如疾風,營地周圍分明有許多守夜之人。

  可他們甚至沒有看清是什麼東西靠近,便有寒光一閃,割破了他們的咽喉。

  幾乎是眨眼之間,十幾個兵丁一同轟然倒下。

  喝酒吹牛的兵丁們終於發覺了異樣。

  急奔到同伴身邊,「沒喝酒就倒了……死、死了!一劍封喉!」

  軍營里立時慌亂起來,「有敵情!戒備!」

  可還是不斷的有人倒下,甚至連一聲呼喚都來不及發出。

  江簡來飛掠間奪取人命,他眼中血紅的牡丹越發的濃艷,宛若花中之王,濃郁之色泫然欲滴。

  他身上的血腥味也愈發的濃重,儘管他已經很快了,快的讓那些人的血不能灑在他身上,可那些人的血腥味仿佛能追著他似得,縈繞在他周圍,不管他又多快,都不能甩開。

  這血腥味讓他愈發煩躁。

  「你就是個殺人的惡魔……你會遁入魔道……」

  「嗜殺成性……冷血無情……」

  昔日同門的鄙夷喝罵聲,又回到了耳邊,他抬起一隻手捂住耳朵,卻並不能阻止這些聲音。

  「不,我殺他是有原因的,他該死!」江簡來眯眼說道。

  耳邊的那些叱罵聲,像是在往他胸膛里那團火上添柴倒油一般。

  烹煎灼燒著他的胸膛,讓他愈發憤怒失控。

  「唯有你能控制自己弒殺的欲望時,你就能回來見我了。」師父的話,仿佛就在耳邊,就是剛剛對他說的一樣。

  「我能忍!」江簡來抿住嘴唇,「我能!」

  須臾之間。又有好幾人倒在他的利刃之下。

  他抬眼望月,有幾分心寒。

  忽而一張美好的容顏,像是突然顯現在月亮的光暈里,又像是他心底投映出來的。

  他猛地收住劍,胸膛里的烈火似乎被壓下了幾分。

  「玉兒。」他低喃一聲。

  站在他對面的兵丁終於有機會嚎叫出聲,「嗷——怪物啊——」

  江簡來血紅的眼眸微微一眯,騰身而起,他離開的速度比來時更快。

  他竟沒殺那兵丁,沒殺那把他叫做怪物的兵吏。

  他只想快點見到她,再快一點,也許她對他,真的有用。

  方郡守趕到軍營的時候,軍營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鋪天蓋地的血腥味兒,壓抑的嗚咽聲,當了兵的男人,便是哭,也不能像小姑娘一樣嚎啕大哭。

  方郡守看著軍營里橫七豎八的屍首,腦袋嗡的一聲,他兩隻腳像是踩在棉花里,「世、世子爺呢?」

  「世子喝醉了,在主帥帳里。」

  方郡守自己似乎走不動了,他被人扶著,幾乎是架到了世子面前。

  世子果然和幾個將領,醉倒在地,唯有這帳中酒味兒太濃,壓過了血腥之氣。

  方郡守咬牙切齒,卻是鬆了半口氣。

  ……

  郡守府內,平靜而祥和。

  夜已深,多數人已經睡熟了。

  秦良玉夢中睡得不踏實,無意識的皺眉翻了個身。

  一隻冰涼的手,輕輕的撫摸在她光潔的臉頰上。

  那隻手帶著克制的顫抖。

  他想要了她,就在現在!

  她的睡顏那般美好,像一朵嬌嫩的睡蓮。他若強行要了她,或能發泄了胸中那一腔烈火,可她的安然靜好就被徹底的撕毀了。

  她會怕他,恨他,怨他……或者再也不願見到他,更不用說心甘情願嫁給他了……

  江簡來咬牙隱忍,他收回顫抖的手,正欲離開。

  秦良玉卻像是夢到了什麼可怕之事,驟然驚醒過來。

  「哎喲娘啊……」

  「不怕。」他啞著嗓子說,「我在這兒。」

  「就是你在這兒才嚇我一跳,你能不能不要每天三更半夜都這麼不聲不響的坐在人床頭,嚇死人了好麼?」秦良玉低聲嬌喝,說完才見他情況似乎不太對。

  他竟沒有用那種冷冷嘲諷的語氣駁斥她,只是按著胸口默不作聲。

  她鼻翼微動,「怎麼好像有股血腥味,你受傷了麼?」

  江簡來心頭一緊,「沒有。」

  「那你怎麼了?」秦良玉在黑暗中靠近他。

  他渾身抖的更厲害了,她身上那種少女的芬芳,夾著涼涼的薄荷香,軟軟的潤潤的,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氣才看看克制住心底的那股衝動。

  「你怎麼在抖?」

  「你會唱歌麼?唱一首給我聽。」江簡來似乎是怕她看到他血色的雙眸,不由閉上了眼睛。

  秦良玉微微點頭,她輕輕吟唱著兒時父親教她的歌。柔美的曲調,輕快的歌詞。

  可她此時嗅著他身上的血腥氣,感受著他濃烈的肅殺之意,心頭的畏懼揮之不去,那歌詞曲調也變了味兒。

  江簡來按住額頭,那裡一跳跳的,他克制的神經都快要繃斷了。

  「這樣不行,你得學會控制自己的心情,用氣來唱。」他的聲音有幾分沉悶。

  即便秦良玉不懂,卻也聽出了他聲音里隱忍的痛苦。

  「用氣?我是用氣在唱啊?」

  「不是氣息,是身體裡的氣,人的靈氣。」江簡來閉著眼睛,低聲說道,「你先控制自己的心情,讓自己不要那麼害怕……你怕什麼?怕我?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

  他聲音低沉。這話卻說的認真,秦良玉心頭沒來由的忽而塌陷下去一塊,變得軟軟的。

  「我不怕。」她點了點頭,看著極度克制的江簡來,莫名的心疼。

  「回憶輕鬆美好的事,用當時那樣美好的心情唱。」江簡來低聲說。

  秦良玉想了想,「我可以跳舞嗎,邊唱邊跳。」

  江簡來沉默片刻,「好。」

  秦良玉掀開被子,她裡頭只穿了褻衣。

  黑暗中的江簡來睜開眼睛,他的視線似乎並不受夜色的阻礙,她瑩潤光潔的皮膚,即便在黑暗之中,他也看的分明。

  她是那般美好,如初綻的花蕾,帶著誘人的芬芳。

  冷汗遍布他的全身,一個念頭不停的從他心底騰升出來,「要了她,要了她就不用忍的這麼辛苦了……嘗嘗她的味道,一定是世上最美的滋味……」

  熊熊的烈火不止在他的胸腔里燃燒,似乎已經灼痛了他的全身。

  他克制不住自己,豁然起身,邁步走向她……

  「風兒吹,燕兒飛……」

  秦良玉微笑著跳起舞來。

  屋裡擺著八仙桌,幾把圓凳,一架屏風。餘下給她跳舞的地方並不大,黑夜裡也看不清這些東西,可她的舞步卻像是有靈性一般,恰可以避開這些。

  她套在身上的長裙,披在肩頭的廣袖罩衫,隨著她的舞動上下翻飛,如輕風,如燕兒。

  江簡來站在原地不動了,他眯起眼睛看著她。

  她嘴角的笑容隨著舞動,漸漸綻開,如皎月當空,如朝陽初生。

  江簡來不由看痴了。

  一曲畢,秦良玉並沒有停下來,她換了另一首更為輕快的曲子,繼續跳著。

  她發覺自己跳舞的時候,江簡來身上的焦躁之感似乎漸漸的變輕了。

  她聽到他退回到床邊,坐了下來。

  她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一曲接一曲的跳著。

  腳腕酸痛,她沒有停,肩膀疲累她也沒有停,唱的嗓子都微微干啞了,她也仍舊堅持。

  直到她聽聞江簡來的呼吸聲已經平緩下來,他斜倚在床柱上,似乎睡著了。

  她才慢慢停下,小心翼翼的靠近他。

  他閉著眼,歪著腦袋靠著床柱,呼吸均勻平和。

  秦良玉舒了口氣,忽而想到自己剛被劫去山寨的那晚,他也是在她跳舞的時候,就這麼睡著了。

  那晚,她還遇見管瑤姬給他送藥。

  莫不是他有什麼病?

  秦良玉欲把他放平。讓他舒服的躺在床上,只是剛一碰他,他立時驚醒過來。

  他倏而睜開眼睛,目光灼灼的望著她。

  秦良玉嚇了一跳,「我不是故意……」

  江簡來伸手攬她在懷,讓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他低頭吻了下來。

  他的嘴唇溫熱,帶著松木甘甜的清香,一股醇厚的暖流在她口中化開。

  她的四肢百骸都舒暢了,適才跳舞的疲憊之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舒適。

  「你就快可以醫治你母親的病了。」

  「嗯?」秦良玉心頭一頓。

  「等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氣時。」江簡來的眼眸已經恢復那鬱郁沉沉濃墨般的顏色。

  他抬手撫摸著她細滑的臉頰,憤怒嗜血的欲望已經平息,可他竟還是那麼想要她……

  此地不宜久留,不然他真怕控制不住自己。「睡吧。」

  他抱起她,放在床上,捏了捏她臉上軟肉,無聲無息的消失在房間裡,就像他出現時那樣。

  空氣里還遺留著淡淡的松木香,和隱隱約約的血腥氣。

  秦良玉無意識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和被他撫弄過的臉頰……那種通體溫暖舒暢的感覺還未消失,否則,這真像一場春夢。

  江簡來回到連雲田莊時,恰逢朝陽初生。

  晨露映著和煦的陽光,折射出五彩斑斕的色澤。

  江簡來俊逸的臉上掛著一抹輕笑,那笑容比朝陽更炫目。

  「莊主!」馮捷等人,一夜都未敢入睡。和神清氣爽的江簡來比起來,他們顯得憔悴又疲憊。

  「沒有山莊陣型的壓制。沒有安神湯,莊主昨夜……必受苦了吧?」馮捷語氣有不忍,也帶著些試探。

  「不過是殺了幾個人,」江簡來垂眸笑了笑,「昨夜挺好的。」

  馮捷聞言倒吸了一口冷氣。莊主殺人已經不會良心不安了嗎?那種控制不住嗜血欲望的憤怒已經不存在了麼?這麼說來,莊主離成魔又近了一步嗎?

  馮捷面無血色,面容愈發憔悴。

  「咕咕——」幾聲鳥叫。

  江簡來抬頭向天空看去,一直鴻雁展翅高飛,天空高闊,鴻雁肆意舒展著羽翅。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任誰都喜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誰都不想被控制,哪怕控制他的是自己心底的欲望,他亦然。

  「莊主。師祖來信了!」竹青快步跑來,「師祖的鴻雁傳書!」

  馮捷聞言,神情一稟,目光灼灼的看著竹青手裡的信箋。

  江簡來抬手接過信箋,緩緩打開。

  師父的字跡他一眼就辨認的出,師父的落筆永遠是那麼大氣磅礴,力透紙背。

  「師祖有何交代?」馮捷忍不住問道。

  江簡來的目光微微凝住,他俊逸的臉上多了幾分狐疑。

  見馮捷面目焦急,他索性伸手將信箋遞給他看。

  「破劫之人已出現,切不可再濫殺無辜,濫殺成魔,修心成佛。師父等你回來,告知你身世。」

  寥寥數字,馮捷臉上卻頗為複雜。「不可再濫殺……」

  「我殺的都是該殺之人,何曾濫殺?即便昨夜我所殺之人,也都是舔過血腥之人。」江簡來面色沉冷。

  「莊主,英王世子率兵往五靈山去了!說是要剿滅五靈山!」忽而有人稟報。

  江簡來微微眯眼,嘴角輕勾,「那正好,咱們也回去瞧瞧熱鬧。」

  「莊主,師祖信上說……」

  「我保護五靈山,不算濫殺無辜。」江簡來輕嗤。

  「師祖說破劫之人出現,恰是在英王世子來濟陽郡的時候,這破劫之人會不會就是英王世子?」馮捷追在他身後。

  「不會。」江簡來毫不遲疑。

  「萬一是呢?」馮捷舔了舔嘴唇。

  江簡來停下腳步,默默看了他一眼,「那就饒他不死。」

  馮捷總算鬆了口氣,卻沒發現江簡來眼中輕蔑的笑意。

  方郡守此時才真是提心弔膽,半口氣都不敢松。他臉面更是憋脹的通紅,一股怒氣在體內橫衝直撞。

  「昨晚的事情還未查明,一晚上死傷數百人!世子爺不問清緣由,執意發兵進攻五靈山,下官……下官定要如實稟報聖上!」方郡守怒道。

  世子爺冷哼,「怎麼問?吾沒有查問嗎?可他們只說看見一個紅衣紅髮紅眼睛的怪物!濟陽郡都出了紅毛怪了!可笑不可笑?」

  方郡守皺緊了眉頭,「那也不能置之不理呀?」

  「依吾看,那就是逍遙寨的人搞的鬼,就是為了讓方大人嚇破膽,不敢去攻取!你怕,小爺我不怕!」世子爺面帶嘲諷。

  方郡守恨得咬牙切齒,「聖上有命,責令世子爺招降逍遙寨,以上賓之禮請江莊主入鹿邑!世子爺抗命不尊,欺君罔上……」

  「來人,方大人被昨夜突襲嚇昏了頭了,快扶他下去休息!」世子爺沒等方郡守義正言辭的把話說完,就讓人把他帶了下去。

  方郡守還要再勸。

  「堵了嘴!」世子爺笑道。

  柘城兵馬接了皇令,聽英王世子調遣,自然不將方郡守放在眼裡。

  方郡守被人堵著嘴帶下去,手腳不甘的掙扎,卻無濟於事。

  ……

  此時的郡守府,倒是沒有受到影響,起碼錶面看起來是風平浪靜。

  秦鐘磬甚至還有閒情,拿了一把小巧的七弦琴,尋到秦夫人的院子外頭,一面撫琴,一面吟唱。

  是他昨夜譜曲作詞,專門寫給秦夫人,求其原諒的詞曲。

  他歌聲本就甚為悅耳,這琴亦是從昔日友人那裡借來的好琴,極妙的琴音,配上他的嗓音,聲聲悅耳,動人心弦。

  從不遠處路過的蘇氏聽聞了琴音,立時停下腳步,「這聲音,聽起來是方家老早那琴師秦鐘磬的?」

  僕婦連連點頭,「定是他了,鳥雀都尋聲往那邊飛呢。」

  蘇氏眯了眯眼睛,臉上顯出不快來,昔日種種浮上心頭。

  「可要叫人將他趕走?」僕婦看出蘇氏的不高興。立即諂媚說道。

  蘇氏眯眼一笑,「聽他的曲詞,是求他結髮妻原諒他另娶?」

  僕婦忙把秦鐘磬在採石場又娶了羅氏的事兒說了。

  蘇氏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不必攔他,叫他唱吧,我去見見羅氏。」

  ……

  秦良玉醒的晚,昨夜被江簡來攪擾了睡眠,所幸後來睡的很安穩,那股溫熱之氣,一直運轉在她周身。

  她醒來便聽見爹爹的琴音歌喉,停了片刻,她翻身而起,直奔阿娘房中。

  「阿娘怎麼還坐在這裡?」

  秦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我不坐在這裡。該去哪裡?」

  秦夫人正對著鏡子,小心翼翼的塗抹著那琥珀色的藥膏。

  藥膏散發出的松木香氣,沒來由的讓秦良玉心頭髮熱,臉也微微發紅。

  「這藥膏當真神奇。」秦夫人對著亮堂堂的銅鏡感慨道。

  秦良玉上前,跪坐在她身邊,「我卻覺的那藥丸神奇,母親的身體似乎日漸好了呢,說話都比以前力氣足了。」

  秦夫人轉過臉來盯著秦良玉的臉細細打量,「你出落的越發好看了,真不甘心將你埋沒在濟陽郡。」

  秦良玉指了指外頭,「阿娘你聽,多好聽啊!」

  秦夫人輕哼一聲,轉過臉去繼續塗抹藥膏,「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他!」

  秦良玉卻從這話音里聽出幾分撒嬌的意味。

  「爹爹也是迫於無奈。阿娘是希望爹爹活著回來,還是死在採石場裡?」秦良玉低聲問道。

  秦夫人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明麗的眼眸中浮起一層霧氣。

  「阿娘,爹爹雖有了羅氏,可他對您的心,就像他所唱的那樣,是永遠不會變的。」秦良玉握了握秦夫人的手。

  秦夫人輕嘆一聲,收好了藥膏,帶上白紗,起身沿著迴廊緩緩向外走去。

  她剛繞過院牆,便瞧見坐在牆外綠蔭處的秦鐘磬,雖歲月不復當年,但他彈琴歌唱時專注的樣子,依舊那般叫人著迷。

  他多了滄桑的臉龐。也更添了幾分男人沉穩的氣概。

  秦夫人不由加快了腳步。

  只是她還未走近,忽而有個婦人跑的極快,比她更先到秦鐘磬的面前,「相公,不好了,坤兒發熱了,從昨晚就開始發熱,至今一直高熱不退,我真害怕他……」

  秦鐘磬手下的琴弦崩的一聲,斷掉了一根。

  他豁然起身,險些撞翻了那琴。

  秦夫人立時躲到一棵碩大的欒樹後頭,羅氏向她這邊看了一眼,也不知看見她沒有。

  「相公,妾心裡怕極了……」羅氏說話間就落下淚來。

  秦鐘磬連忙握住她的手。溫聲安慰,「不怕不怕,坤兒不會有事的。」

  「坤兒一直在叫爹爹,相公可方便回去看看他?」羅氏哭的可憐。

  秦鐘磬往秦夫人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夫人躲在欒樹後頭,沒有動。

  「好……」秦鐘磬點了點頭,「我與你去看坤兒。」

  秦夫人背靠著碩大高壯的欒樹,仰面閉目,緩緩吐出一口氣來,面上的白紗也被她吹起了幾分。

  身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終於遠的聽不見了,她才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阿娘可見到爹爹了?」秦良玉還等在秦夫人的房裡,眼眸熱切的看著娘親。

  秦夫人搖了搖頭,「不見也罷。」

  「嗯?」秦良玉忽的坐直了身子。「發生什麼事了?阿娘不是去見爹爹了麼?」

  「他身邊終是多了一個女人,當年的承諾便做不得數,一次身不由己,往後次次都會身不由己。」秦夫人坐在席墊上,「我又能容忍的了多少的身不由己呢?」

  「啊?」秦良玉年輕,許多事情想不明白。比如阿娘此時口中的話,她就不慎能領悟。

  「他那小兒子許是病了。」秦夫人低聲說道,「他被叫走了。」

  秦良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不讓爹爹去看他的小兒子,似乎太不近人情了。日後若是生活在一個屋檐下,那小兒總會有許多的事,父親終要分出心神來給那個女人,和那女人為他生的孩子……

  秦良玉撇了撇嘴。「我去看看他是真病,還是裝病!昨個兒下午我還在園子裡見過他,他可是好好的!」

  「別去……」秦夫人沒攔住秦良玉,皺眉看著她跑走了。

  秦鐘磬和羅氏住的這院子自然比不得世子爺的院子,這裡狹小,家具也是極其簡陋的,許是騰了一房下人出來,安置了他們一家。

  羅氏的兒子秦家坤所住的這間狹窄昏暗,秦鐘磬身量高大,幾乎不能完全站直身。

  狹窄的屋子裡盡都是小孩子呼哧呼哧的喘息聲,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出那稚嫩的小臉兒一片病態的紅熱。

  「坤兒這是怎麼了?昨個下午不是還好好的?」秦鐘磬焦灼的問道。

  他手放在小二的額上一摸,驚得變了臉色,「這麼燙。燒壞了可怎麼辦?」

  羅氏嚶嚶的哭了起來。

  「莫哭,哭有什麼用?可請了大夫?」秦鐘磬沉聲問道。

  「我們又不是來方家做客的……乃是被抓來,方家如何會給坤兒請大夫?」羅氏眼淚落得更凶。

  秦鐘磬也不由皺起眉頭。

  羅氏打量他的神色,低聲道,「我看姐姐住的地方不錯,聽方家人說,世子爺對姐姐和玉兒頗為照顧,若是姐姐求世子爺,說不定能請得大夫來……只是不知姐姐肯還是不肯?」

  秦鐘磬臉面一凝,他嘶的吸了一口氣,「明珠心善,她必肯的!」

  羅氏大喜道,「那我去求姐姐,便是給姐姐磕頭下跪,只要能救坤兒……」

  「我去吧。」秦鐘磬按住她。

  他剛彎身出了那狹小的房間,迎面看見秦良玉大步走來。

  秦良玉身旁還站一位眉須花白的老者。

  「玉兒,這是?」秦鐘磬挺住腳步。

  「老朽是方家的大夫,適才聽聞這院有小兒生病,便自作主張前來看看,還望勿怪。」老大夫說道。

  「真是醫者父母心,我正要去求醫,真是感激不盡,感激不盡!」秦鐘磬顧不得理會秦良玉,迎著那老大夫進了屋子。

  秦良玉並未多想,也跟了進去。

  老大夫正坐在床邊的小杌子上,捏著小兒稚嫩的手腕診脈。

  他又扒開小兒的眼皮看了看,再看了看小兒的舌苔。

  秦良玉看了看這屋裡的光線,她十分懷疑,就那老大夫的眼神兒,這樣昏暗的光線下,能看的清嗎?

  她正要開口說,抱到外面去看診吧?

  話還沒出口,老大夫已經做出了診斷,「這小兒乃是受了驚嚇,是驚風之症。」

  「受了什麼驚嚇?」秦鐘磬問道。

  老大夫摸了摸鬍子,「這可能就多了,或是毫無預兆的巨響,或是恐怖的場面,或是言語恐嚇……小兒年紀太小,下藥不能過重,你們做爹娘的當留心,莫叫小兒再嚇著了。兒時受了驚嚇,或會給將來埋下隱患,影響了心智。」

  秦鐘磬連連點頭,大夫留下藥方。

  他身無分文,羅氏把她的首飾塞給秦鐘磬,讓他給了老大夫。

  老大夫一開始不肯收,可秦鐘磬最不願欠人恩情,硬是塞了。送走老大夫,他看著羅氏的目光既有歉疚,又有感激。

  秦良玉剛要湊近去看看那小兒。

  羅氏便低聲驚呼,「你別碰他!」

  秦良玉嚇了一跳,訕訕站遠了些。

  秦鐘磬也有些不自在,「玉兒又沒惡意,他們姐弟親近些,不是更好?」

  羅氏臉面委屈的哭了起來。「昨日從外頭回來,坤兒就說他害怕,我問他怕什麼,他卻不肯說……」

  羅氏哭著,目有責備的看了秦良玉一眼。

  秦良玉被她瞪的莫名其妙。

  「昨日在外頭,發生了什麼?」秦鐘磬的視線在秦良玉和羅氏臉上徘徊了一圈,盯著羅氏問道。

  羅氏低著頭,吞吞吐吐,時不時的往秦良玉的臉上看一眼。

  「說話呀!」秦鐘磬喝道。

  「昨日下晌,偶然在在迴廊間遇見玉兒。坤兒追著她,非說要和仙女姐姐玩兒……我便帶他去了,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玉兒姑娘就走了。坤兒便是從那時候起開始悶悶不樂,精神不振……回來便跟我說害怕。問他怕什麼,他也說不出……」羅氏控訴的看了秦良玉一眼,低頭抹淚。

  秦良玉瞪大眼睛看著她,大約第一次見識到人是如何睜眼說瞎話,還說的這麼逼真的,表情語氣神態,無不到位。

  如果她說的人不是自己,只怕自己也要相信她了。

  「我只是跟他一起捉了蝴蝶,講了個故事,我沒有嚇唬他!」秦良玉對父親說道。

  她以為父親懷疑誰,都不會懷疑她。就像她十歲以前,和父親一直生活在一起的時候一樣相信她。

  可她從父親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失望,一絲冷漠。

  「阿爹,你要相信我!」秦良玉心口有些疼。

  秦鐘磬什麼都沒對她說。只對羅氏道,「你看好孩子,我去抓藥。」

  「你手裡沒錢,怎麼抓藥,我這裡還有一隻銀鐲子,許能值幾個錢。」羅氏立時退下自己手腕上古樸的鐲子,塞到他手裡。

  秦鐘磬看著羅氏那眼神,讓秦良玉心頭髮緊,莫名的危機感四下蔓延。

  她恍惚覺的,她就要徹底的失去她的阿爹了,那個無比寵愛她,教她唱歌,給她彈琴的阿爹……遠比以為阿爹不在人世更為徹底的失去他……

  「羅氏,我何曾嚇唬過你的孩子?!」

  秦鐘磬離開以後。羅氏抹去臉上的淚,跪坐在床邊。

  「我不知道,昨個兒下午我離得遠,你們說了什麼,我也不曾聽見。」羅氏語調平緩的說道,「而且,我適才有那句話說是你嚇唬他了?」

  秦良玉呵的冷笑一聲,「你是沒說……我阿娘說過,玩弄心機的女人,不會有好下場!用心機害人的!遲早會被心機所害!」

  「我不曾害人,我只是不想讓我的孩兒這么小就失去他的爹爹。」羅氏垂頭,低聲說道。

  秦良玉哼笑一聲,「果真不曾害人麼?那一碗薄荷水又當如何說呢?」

  羅氏驟然抬起頭來,眼目中略有驚駭的看著秦良玉。是了。她喝了那水,卻沒有像方大小姐說的那樣長滿紅疹,她必是早有防備!

  「我不知道玉兒姑娘說的什麼?」羅氏拿帕子沾了溫水,不停的敷在秦家坤的額頭上。

  秦良玉眯眼看她,「你下毒害我也就罷了,連自己的兒子都能利用,你這樣狠心的娘親,待他長大了,你覺得他會怎麼看你?」

  「不勞你費心!」羅氏似乎被激怒了,「請你離開!莫再嚇唬我兒了!」

  秦良玉輕哼一身,轉身而去。

  羅氏跪坐床邊,兩手卻微微顫抖,「坤兒,別怪阿娘,阿娘是被逼的……阿娘沒辦法,阿娘是為了你活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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