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彌補,更氣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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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觀止停下腳步,借著巷子裡別人家屋檐下微弱的燈光,低頭一眨不眨的凝視懷中的妻子。

  她前一刻還埋首在他懷裡低低的哭,抽抽嗒嗒傷心得打顫,也哭得他五內俱焚,憤怒得只想不顧一切馬上殺了東方承朔。

  現在她眼中還有淚珠在滾動,卻忍著委屈,啞著嗓子可憐巴巴的拽著他、瞅著他,急切又擔憂的勸他不要衝動。

  「別人罵我不守婦道,他們要罵就罵吧,我自己也知道我有些事情做得不好,不合乎你們的規矩,只要你不認為我是不守婦道,你相信我,別人我才不在乎,那你相信我嗎?」

  二丫一直就不怎麼在意這樣「不守婦道」的閒話,童觀止剛認識她的時候就知道,他給她一本《女戒》,她還能還他一本《夫律》,不聽話。

  現在那外人到底還是影響了她,童觀止胸前鼓譟著,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只灼傷自己,卻暫時的融化了面上的冰霜,這種時候,他怎麼還能著臉對著她。

  他放緩了呼吸,對著她放鬆自己的神情,緩緩的,卻堅定的道:「二丫,你只要記住,什麼婦道,你是我的婦,我相信你就行了,旁人都沒有資格指責你不守婦道,我們現在就去討回來,你不在乎,我在乎。」

  林二春知道他是大男人,他見到了她方才的慘樣,肯定心裡不舒服。他心疼她了,生氣了,她都懂,他能護著她,為她著想,她開心還來不及。

  可,也不能為一時之氣就不管不顧。

  她想要更長久的以後,補全上一世的遺憾,好不容易,她在最好的年華里遇見了他,不早也不晚,還有努力的餘地,那就不能再辜負這樣的緣分。

  現在她看不見童觀止心裡的火,只當他已經冷靜下來。

  她環著他的脖子,專注的看著他:「你也說了,只要你信我,我就不用在乎別人了,那你別去了,不要去了,不要因為這件事就打亂了你原本的計劃,那太划不來了,真的,該怎麼做還怎麼做,不要功虧一簣。

  我現在聽你這麼說,就一點也不在意他罵我,也不生氣了。是真的不在意,就是當時是被氣到了,沒了理智,恨不得撕了他的嘴,

  可現在想想為了這個生氣一點也不值得,那些難聽的話我不聽不就行了,犯不著為了一個外人生氣來懲罰自己。」

  童觀止目光幽幽的看著、聽著,深呼吸了兩口氣,仲春的夜裡還有些微涼的空氣入肺,不僅沒能撲滅他心裡的怒氣,反而越燒越旺。

  他不只怒東方承朔,更怒他自己。

  他並沒有親耳聽見東方承朔究竟對二丫說了什麼,蘇楚陽怕被東方承朔察覺。也只遠遠的聽了個囫圇,轉述給他的也就「不守婦道」和「一刻鐘」幾個字。

  可方才他卻親眼看見二丫在那客棧的後門口,單腳在地上跳,委屈得想要去跟東方承朔拼命。

  可想而知東方承朔說的該是有多難聽,才讓她什麼都顧不得了,明知道打不過,拼不過,她還衝上去,從二樓跳下來。

  他怎麼能不動怒?

  東方承朔堵在他的妻子房門口罵她不守婦道,罵了一刻鐘!

  而她現在居然還得咽下委屈反過來勸他,安慰他別衝動。

  他這個夫君究竟是有多沒用,是有多無能?

  曾經對她的許諾現在看來就像是一個笑話,他既給不了她安穩無憂的生活,還讓她因為他受到了屈辱只能咽下去,他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讓人指著她罵,那還要他有什麼用?

  他還要不要臉了?!

  林二春還以為自己在勸,「其實他罵他的,也就只能過過嘴癮,我又沒有觸犯大夏的法令,只要我不理他,他也不能拿我怎麼樣,是我之前太傻了,太衝動了,

  我現在想想都後悔了,我就不應該搭理他的,就應該徹底的無視他,就當他是惡犬沖我吠幾聲,然後不痛不癢的轉身去睡覺,我追著他根本也是無濟於事,只是自找苦吃。

  你也不能衝動,不能自找苦吃。」

  「你是太傻了,」童觀止沉沉的說著,往上稍稍顛了顛懷中的妻子,抬頭,繼續大步朝前走,一點回頭的意思都沒有,「二丫,你實在是太傻了。」

  傻得無可救藥,盡做些賠本的買賣。

  林二春只當他是說她找東方承朔拼命太衝動太傻,她也不反對。

  當時她真的被東方承朔的辱罵給刺激到了。

  又或許是因為以前,因為上一世的時候東方承朔也同樣罵過她,也嫌她髒,相似的對話,讓她突然就想起了前世自己是怎麼「死」的以及前世的種種,她就有些鬼迷心竅的魔障了。

  她怪上一世的東方承朔太不近人情,她全心全意的待他,就因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中了計、犯了錯,他就要活活的逼死她,一點舊情都不念。

  他早就生疑了,卻隱忍不發,給了她近十年的冷暴力,讓她付出了所有之後,竟然還覺得不夠,他的感情也早就已經變得不再純粹了,一樣都是背叛,可他卻不能放她一條生路!

  她更怪現在的東方承朔,她這一世招他惹他了麼?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是她真的不守婦道,可她一沒有違法,二她跟他又不熟,她也沒有礙著他什麼。

  那他站在什麼立場上這麼說她?他還真是閒得蛋疼!

  真閒了可以去花樓找茬,那裡多得是失足婦女等他去教訓。

  她憑什麼還要忍受他這樣沒頭沒腦的辱罵?

  雙重的怨恨,讓她一時控制不住了。

  可,她現在哭了一場。又冷靜下來了,再想想,她發現自己也沒有那麼恨東方承朔。

  凡事皆有因果。

  上一世她跟東方承朔的那段婚姻雖然有不如意的地方,可客觀來看待,她也不得不承認,東方承朔待她的確是付出過真感情的,不能全部抹殺,然而她卻懷了旁人的孩子,這也是不爭的事實,雖然是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那也確實給他造成了傷害。

  或許這一點也是促使他的感情變質的導火索。

  以大夏這時代男權至上的大環境,以及東方承朔的身份地位來說,他無法認同她的處事方式。尤其是她在錯事被揭發之後應該以死謝罪的時候,居然還有臉詐死跑了,跑了之後也不安分的又愛上了別人,開始第二春。

  他只從這些里看到她了的背叛和欺騙,他不覺得他作為男人其實也已經背叛了他們之間的感情,他無法做到推己及人,只會嚴於律人。

  他覺得自己顏面掃地,成為了笑柄,他那麼罵她,恨她,怨她,想讓她死來洗刷他的恥辱,這其實也不難理解。

  當這都是這個時代的常態,以現在的人的眼光來看,他一點錯也沒有,她就該死,就不應該再得到幸福。

  以前她也明白,卻總是妄想著能夠有所不同,現在她通透了,也就想開了,這是她林二春跟他們永遠也無法逾越的思想鴻溝。

  要說恨,她更應該恨的是命運將她帶到這個格格不入的世界來。

  她也應該恨自己太笨,沒能守護住自己的幸福,也辜負了韶光。

  她死前最恨的還是她留下了太多的缺憾。

  如今,跟東方承朔以前的種種已經連雲煙都算不上,無跡可尋,她不應該再沉湎和計較,浪費時間在他身上,恨他太浪費時間和精力,她不如全心全意的彌補上一世的遺憾。

  她認真的向童觀止反思:「是我太傻了,我以後不傻了,先前是我想岔了,我又打不過東方承朔,衝上去也根本就傷不了他,也幸虧東方承朔沒還手,不然......我估計都見不到你來了,應該忍下這一時之氣。」

  童觀止沒低頭,只輕聲擠出一個壓著火氣的「嗯」。

  她之所以慶幸,那是她還沒有看清楚東方承朔的險惡用心。

  他之前怒火中燒之際。也只慶幸東方承朔沒出手,幸虧他還來得及,可現在他冷靜了幾分,卻更加憤怒。

  是的,誰也沒料到林二春會突然爆發,居然去追打東方承朔。

  蘇楚陽幾個都打算著,如果東方承朔動手,那也只能出去幫她了,更沒想到的是東方承朔居然狼狽的逃走了。

  蘇楚陽就是用的「逃了」來形容東方承朔。

  東方承朔武功高強,他對林二春,實力懸殊,他用得著逃嗎?

  他一逃就說明他心裡有鬼。

  而且東方承朔也並不是會多嘴管女人閒事的人,世上那麼多不守婦道的女人。也不乏主動勾引他的女人,他向來是用冷眼冷態度處理她們,惹急了也就短短的一句話,或是幾個字,將人下了臉面轟走也就罷了。

  他酒後奔過來痛罵二丫的舉動,本來很不正常,壓根就不像是他會做的、能夠做出來的事情。

  從頭到尾都不正常,還能是為了什麼?

  童觀止是男人,他雖然感情經驗不算豐富,卻也是個靠自己娶了妻子的男人,他懂,他太懂了!

  當初二丫跟他也不熟,他情不自禁的想吸引她的注意力。情不自禁的去逗她,也做了不少讓外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舉動,甚至是傷害她,好在並沒有碰到她的底線……

  現在,他敏銳的察覺到東方承朔隱藏極深的心思,抱著林二春的手更緊,眸子裡寒光更甚。

  二丫沒有想到這些,他當然也不會傻得去提醒她,只順著她的話道:「以後別莽撞。」

  他更生自己的氣,所以,也就沒有追究她明明在島上答應他答應的好好的,一天沒到就又涉險了。

  林二春點頭認同,看看前面的路。問他:「那我們現在去哪裡?你怎麼還往前走啊,不回去嗎?回吧。」

  「不回。」

  「你也不能莽撞。」

  「我不一樣,我是男人,而且,我從來就不莽撞。」

  林二春伸手捏了捏他緊繃的下顎,「那就先回去,我不想現在見東方承朔,也不想當面出氣找回來,這些根本就沒意義。」

  童觀止沒接她的話,他的聲音低得近乎呢喃:「哭了這麼久頭疼不疼,眼睛疼不疼?腳上還在流血,別說話了,眼睛閉上。先睡一會。」

  他壓根就一句沒有聽進去她的勸,也不打算聽取她的意見,正在犯倔,林二春勾著他的脖子往上坐了坐。

  童觀止的手緊了緊,「二丫,你再扭來扭去真的要掉下去了,抱緊我。」

  她伸直脖子去看他不肯低下來的臉,臉還是那張臉,卻沒了半點溫潤之氣,眉頭隆成了峰,眸里跳動著火,唇緊抿著,雖然唇寬不足,稜角不強,但卻沒了往日半點溫度,冰冷又堅硬。

  她蹙眉抽了一口氣,委屈噠噠的捧著他的臉看:「鐵柱,我的腳不知道被劃了幾道口子,好疼啊。你看看我的腿是不是摔斷了,我之前從二樓跳下去了,我要是瘸了,就跟你一樣了......」

  撒嬌也沒有用,只讓他唇線更抿緊了一些,他依舊目不斜視,看著前方的路。

  她試探著問:「你不管我了?還是你覺得你自己出氣,比我的身體更重要?」

  問完,正好走到一戶人家的燈籠下,她似乎看見他汗濕的頭頂正冒著煙,他更加生氣了。

  林二春撲在他脖子上,低聲道:「鐵柱,你不管我,可你想想陸齊修該怎麼辦,他人還沒有找回來,陸家就他一個人,你不救他出來了嗎?打草驚蛇了怎麼辦?

  失敗了怎麼辦?就算能夠出了一時之氣了,可之後呢,之後該怎麼辦?陸家一個人都沒了,你能安心嗎?」

  她一句一句,這麼懂事。童觀止聽得都惱了,他乾脆一句也不接她的話,大步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心裡的火隨著這街面若隱若現的燈火,也明明滅滅,始終不曾熄滅過。

  林二春還在再接再厲的時候,迎面駛過來一輛馬車,車夫低聲喊了一聲:「大爺。」

  童觀止便抱著她上了馬車,作勢要將她扔在車上的褥子上,可到底沒有狠下心,輕輕的將人放下了。

  馬車調了個頭,還是朝著城門的方向走。

  林二春瞪著圓溜溜的眸子看著他,他只專注的握著她的腳腕,盯著她的兩隻腳看,眉頭蹙得能夠夾住一張紙。

  林二春伸手碰他的眉心,他眼神也不飄一個,拿了紗布沾了水給她清洗傷口,她疼得呲牙咧嘴,他也只全神貫注的清理,眼中早沒了她,只有她的那兩隻臭腳。

  她知道他是倔著不改主意,也懶得搭理她,她遂也不說話了,收回手靠在軟枕上,任由他將那兩隻腳上了藥,然後裹成了粽子。

  他又捏了捏她的腿,一邊捏一邊問,「這裡疼不疼?這裡呢?這裡呢?」

  她任由他捏了一遍,也不搭理他,只側著頭看著車上的燈,以及車壁上他那纖塵可見的影子。

  然後,她就被禁錮在一個溫暖的懷抱里,聽見他靠在她脖子上沉沉的呼吸聲。

  那鬆了一口氣的模樣讓林二春心裡一軟,還是她率先打破了沉:「讓他知道我們是夫妻之後呢,揍他一頓,撕破臉出氣?然後呢,你打算接下來再怎麼辦?

  我會不會影響到你?現在別人不知道我們是夫妻,我還能偷偷見你。等都知道了......」

  童觀止總算是回她話了,「要是旁人知道了。那不正好,你就能光明正大的見我,天天見到我,陪著我,這樣不好嗎?

  二丫,你想做的事情,以後換個地方也能去做,我支持你,再說還能交給旁人去做,不用親自盯著,會留人手的。」

  「你是要送走我,覺得我是累贅,怕我打擾你?我只能等你日後再來跟我匯合,是不是?」

  童觀止的確是這麼打算的,她待在這裡有太多的意外了,不如讓她跟著老頭子一起離開。

  他又不吭聲了,林二春側頭看他。

  「我不想走,真的走了,只能在心裡擔心,現在再不濟,我還能時不時見到你,我想跟你一起離開。

  再說了,萬一我剛走,真的就海禁了呢,萬一西面又打仗了出不去了呢,雖然地球是圓的。可等你找到機會繞過來找我,我肯定都老了……

  鐵柱,我不想跟你分開,我寧可偷偷摸摸的能時不時見你一面,也不想離開之後只能幹等著。」

  童觀止聽得心裡軟成了一灘水,手摸到她的,緊緊的握住,露出今天第一個笑來:「二丫這麼粘我,我不會讓你等到老了。」

  想到今天的事情,他笑容微斂,「我這次一定說話算話。」

  林二春輕輕的哼了哼,不說信,也不說不信。

  她看著他們連體嬰一樣纏在一起的影子,感嘆道:「現在這個開始真好,比以前好太多了,有這麼好的開始,鐵柱,這輩子別再給我留下遺憾了。」

  童觀止聽得有些糊塗。

  林二春側過頭,車壁上的影子也側著頭,猶如鴛鴦交頸,她斜著眼看著那影子就笑了,童觀止也隨她的視線落在影子上,他故意往上拱了拱。

  「童觀止。」

  她已經很久不曾這麼連名帶姓的喚他了,她突然嚴肅又認真。

  童觀止也認真的側頭,表示自己在聽,「嗯。」

  「在這世上。對我來說最親的人就是夫妻。」

  她一開口,童觀止就突然心中一跳,又猛的往下墜,莫名的緊張起來。

  「以前我對夫妻抱了太高的期待,總以為許下盟誓那就是一生一世。

  現在我知道了,任何感情都會隨著時間而轉淡,那些熱烈的情情愛愛也會被消磨掉。

  再相愛的夫妻也免不了會磕磕碰碰,會吵架,會生氣,會鬧彆扭。

  也許還會遇到這樣那樣的誘惑,那些一生一世的承諾雖然好聽,可其實誰也不能保證自己就會一生都不變。

  更嚴重的還會勞燕分飛,不死不休。」

  她突然這麼悲觀。童觀止忍不住皺眉,想要打斷她,「二丫……」

  卻見她笑著,「可是,即便有這麼多可怕的東西,結局難料,我還是想跟你一起過日子,我想跟你一起試試。

  我們一起互相扶持走走看,試了雖然不一定好,可不試試我肯定會後悔。」

  童觀止的心落到實處,明明她早就嫁給他了,他這會卻突然有種圓滿的感覺。

  林二春說完了,心裡也平靜了。這是她以前想說,卻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是她上輩子臨了前最大的遺憾,她還沒答應他呢,現在總算是補上了。

  「鐵柱,我寧可慢慢讓時間消磨,也不想還沒有開始就戛然而止,留下一堆遺憾,那樣我肯定死不瞑目,

  我就想跟你過幾天那樣磕磕碰碰,跟綠水灣里平常小夫妻一樣的日子,即便以後走不下去了,我也認了……」

  他截斷她:「我不會衝動行事的,我保證。」

  看了看已經沉沉睡去的林二春,他伸手眷戀的摸了摸她的臉頰,目光幽暗。

  你覺得最親的人是夫妻,我就是你最親的人,我現在不能承諾你什麼,唯一能保證和確定的只有我自己。

  你不敢許一生一世,卻能傻傻地全心全意,委屈自己,而我有太多的事情分散了心力,太多時候委屈了你,無法給你全心全意,只能許你一生一世。

  你想讓時間消磨我們的情情愛愛,那我們就用時間來慢慢磨。

  是消減,還是沉澱,二丫,你等著瞧,不試試我也會遺憾。

  隨後,童觀止從馬車裡出來,低聲吩咐,然後翻身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來的一匹馬,跟那馬車分道揚鑣,很快他就消失在夜幕下了。

  他是保證了不衝動,可沒保證不出氣,他一項小氣,要是不出這口氣,他是安穩不了了。

  ……

  東方承朔從客棧出來之後。在街道上站了一會,最終沒有回去州府里給他安排的宅子,而是朝著出城的方向去了。

  他心裡空蕩蕩的,卻還是想要獨自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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