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一 反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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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那個叫葉舒辛的年邁男性蹣跚走來,我只有說不出陌生感,他和我記憶的樣子已經大相逕庭,不過五十餘歲的他,已蒼老地滿頭白髮。他眯著眼看我半天,似乎也並認不出我。

  「爸。」我喊了他一聲。

  「小謹?」他又湊近了些,幾乎要將臉貼到中間那面玻璃上,他看了半晌才退身回去,縮下了肩膀蜷在椅子上,低垂著眼幕顫聲說一句「你長大了。」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來見我了。」他抬手抹了抹眼角。

  「我是這麼打算來著。」

  他微微一頓,又苦笑著點了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然後我真不知該說點什麼了,我在進門前想了幾百種套他的話的方法,就像對待一個真正的犯人那樣,賣賣慘談談親情還可以哭著責難他一番,可是真正見到了他,我又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你現在過得怎麼樣?」他扯起笑臉向問我「你結婚了嗎?」

  「還沒有。」

  「噢——」他還是點著頭,停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我聽說、聽說你做了警察?」

  也不知道誰告訴他的。

  「不是警察,但也差不多。」我並不想過多解釋。

  「挺好,挺好。」

  又無話可說了,氣氛陷入一片沉默。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來,主動問他道:「那你呢,你這些年在裡面還好吧?」

  「還能差到哪裡去呢。」

  也是,我的問題好像不大恰當啊,我只能接著這尷尬的話題:「算起來,你的刑期也快滿了吧。」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怎麼感覺一提起這事,他的態度就變了呢,看來這過了二十年,他還是打算三緘其口啊。我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憤怒,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我兀然起身道:「我走了。」

  「等等。」他連忙叫住了我「你別走。」

  「是我錯了,我不該來看你,放心吧,我會不問你的秘密,你就它帶進土裡去吧。」

  「小謹!小謹!」他激動地拍上了玻璃。

  「你還要說什麼?」

  「是我對不起你。」

  我最不想聽見的就是這句話,我最討厭的也就是這句話,仿佛這世上天大的錯誤,只要一句「對不起」就可以全都抹過,仿佛只要有這句對不起,我們就可以其樂融融忘掉所有的過往繼續生活在一起。

  所有作惡者可以靠著一句「對不起」就卸掉心理的負擔,那受害者呢!

  「說完了嗎?」

  「小謹,我……」他話至一半,就哽咽在喉「我……」

  我今天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我應該明白自己沒那個本事從這個男人口中得出答案,我以及來這裡自找不痛快,還不如直接衝到警局去逼問吳警官來得切實。這個男人早就把他那個秘密看得比他的名譽、家庭甚至生命還重要,我又幹嘛妄想著靠掉幾滴眼淚就打動他。真是可笑!

  我想像過他會和我道歉的畫面,從很小的時候就一直這麼想,那時候我還覺得搞不好他做幾年牢就會出來了,我還是得繼續跟他住在一起,也是從小時候,我就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原諒他,不管他多真誠地和我道歉,我都要特別瀟灑地扭頭就走。

  而我現在卻邁不開步子,不是我心軟了,而是我心裡的憤恨太多,看著他那副痛苦不已的樣子,我特別想再朝他心上狠狠補上幾刀。

  「小謹,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眼看著你長大,我沒有一天不在想著你,我一直以為我自己可以承受得了,但我錯了……」

  「那你犯下的罪呢?你就沒有後悔過嗎?」我打斷他的懺悔「你可是殺了一個人!!你還害死我媽,她被討債的逼到去跳樓你知道嗎!!!」

  「是我沒照顧好她……」他再次垂下頭。

  「你tm照顧好誰了?嗯?你替他抵罪的那個人是嗎?你拋妻棄子就是為了庇護一個,一個莫名其妙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王八蛋嗎!」

  我一口氣發泄出心中的積累已久的不滿。

  其實之前我就懷疑過,我爹怎麼有本事殺人呢,還殺一個警察!在趙春麗告訴我還是槍殺以及可能有同夥之後,我就更確定我的猜疑了。要知道,以前家裡過年,他殺只雞都能鬧得雞滿屋子跑,最後還是請了隔壁家叔叔來幫忙,就他這樣一個殺雞都不敢的中學老師,怎麼會開槍殺一個警察!

  他聽了我的話,臉色全變了:「你、你是聽誰說的……」

  「你以為你不講就沒人知道了嗎?我告訴你,我不但知道你替人抵罪,我還知道那個人是什麼人!」我透過那層玻璃,狠盯著他「一個毒販子,對嗎?」

  他真的被嚇到面無血色。

  呵呵,果然是這樣,我之前還有過一個特別好玩的想法,他這麼打死不說,難不成真正的犯人是他的小情人?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情人會跑去殺警察,但至少這種可能性,還讓我想得通一點,好歹證明他還是個有感情的人。結果他替一個毒販,這有什麼道理可講?要我誇他義薄雲天嗎!

  「小謹,你……」

  「你想問我為什麼知道是吧?那是因為一個毒販頭頭跑到我面前來,特別激動地提起你,覺得你是他們的大英雄。」

  「小謹你到底在幹什麼!」

  「和你做一樣的事啊,子承父志不好嗎?」我對他直笑「當年你沒辦事做成的事,我替你做成了,爸,你一定很期待出獄之後能親眼見見那些老朋友吧?放心,他們一個個都好得很,我相信等你出獄那天,他們一定會大操大辦替你接風的!」

  「小謹!」他激動地整個人從椅子上竄了起來「不是那樣的,不是你想得那樣!」

  「你現在說這些還有用嗎?」

  他痛苦地揪著頭髮,跌回椅子,泣不成聲:「錯了,全都錯了,錯了……」

  我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看著他痛苦不已。

  「你聽我說小謹。」他突然直起頭來「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你相信我,你去找一個姓吳的警官,你去做污點證人,他會幫你的,你相信我……」

  吳警官……真沒想到會從我父親口中聽到他……還真是什麼事都少不了他!

  「就像他幫你一樣嗎?」我脫口而出,隨而我又趕緊改口道「你知道我現在什麼身份嗎你就叫我去叛變?我還以為你會替我高興呢,放心吧爸,你都能死抗二十年都不開口,我也不會輕易背叛我們共同的朋友的。」

  「我到底都幹了些什麼!」他揮拳猛捶著桌面。

  直到發泄夠了,他才抬起頭,瞪著通紅的雙眼直視向我:「是他們要你來找我的對吧?」

  我想了想,點頭道:「對。」

  喬森的確一而再的要我來看他,這麼說也不算錯。

  「如果我給了他們想要的東西,是不是他們就會放過你?」

  他手裡還真有可以和這群毒販子交易的籌碼嗎?我沒有應答,只是看著他。

  他仿佛下定了很大的決心,狠揉了一把臉,才問我道:「那條項鍊還在嗎?」

  我一瞬間就想到了他親手給我母親打制那條雪花狀的吊墜,我從脖頸間把那條墜子拉了出來。

  「你媽的梳妝檯上有一個紅木箱子,這個吊墜就是那個箱子的鑰匙。」他道「你把它的邊按照順時針拆下來,就可以得到六把小鑰匙,分別插進箱面的六個孔里,箱子上還有一個方形的大孔,正好可以放吊墜中間那個圓幣,你把圓幣塞進去,箱子就開了,記得不要砸那個箱子,否則夾層里玻璃會碎,那裡面的東西就全沒了。」

  我聽得有點發懵,倒不是這麼複雜的機關,而是我根本就沒見過那個紅木箱子,就算我媽真有那麼一個箱子,那現在也早就沒了,那棟房子二十年前就抵債用了,連同裡面所有的家具,我一件衣服都沒能帶出來,更不要說一個箱子了。

  「裡面到底是什麼?」我忍不住問。

  「是我改良過後的罌粟提成技術,和新型毒品合成配方,有些東西放到現在或許不稀奇了,但我想他們既然還想要,那證明至少有一部分還是能用的。」

  我知道我爸是個化學老師,但我沒想到他居然還能研製出毒品的配方。

  原來喬森想要的是這個東西,結合洛言白和我說的情況,我似乎能明白一些了。當年廖七是負責貨源的人,沈成只是運輸販賣,毒品配方這種東西,在這個行業內應該也算是「核心技術」層面的東西了吧,廖七眼紅沈成的生意,沈成又何嘗不眼紅廖七擁有的技術呢。

  這麼說和他交易的就是沈成咯?

  「那你還記得配方嗎?」我問,現在去找那個箱子,無異於大海撈針。

  「這麼多年了,我怎麼可能記得。」他苦笑著「早幾年那些東西一直在我腦海里轉,我想忘記都難,可慢慢的不知什麼時候,記憶越來越模糊,我現在連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出來,更別說再研究什麼配方了……」

  我握著那個墜子,一把沒有箱子可開的鑰匙,還算是鑰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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