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慢慢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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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風時間。

  我抱著畫夾循舊路溜出……

  辦完正事。我與「春茶家」漂亮的女店長揮手告別,轉身即狠撞上一面光潔的玻璃牆——「嘭!」突如起來的轟然巨響驚擾牆裡頭的人們,他們個個瞪圓雙眼,拍撫胸口,一臉驚魂未定。發現事實真相後,又忍不住噴笑。

  我尷尬不已,朝裡頭的人躬身道歉,並終於找到正確的門。

  鑽出門後沒走兩步。聽到身後有人喊:「小姐,你的畫掉了!」我回頭,見一位年輕男士追至我面前,將手中的幾張畫作遞給我。

  確實是我掉的。「謝謝您!」看來,剛才那一撞,不僅是撞疼額頭……

  「你不記得我了?」突然,對方這樣說。

  聞言,我心頭猛一震。

  ——這麼巧,眼前這位,也是被我忘掉的故人之一?所以,在千里之外的他鄉要上演相認的戲碼嗎?

  「我每周都會送花材去律家,我以為你對我會有印象……」

  我:「……張老師?」

  當時,他的同行者似乎這樣叫他。

  「是我!」見我認出他,他的表情立刻輕鬆起來,「張濟帆。『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的濟帆,你叫我名字就好。」

  ——不是被我遺忘的故人就好。

  我未搭腔,他繼續:「你不自我介紹一下嗎?」

  我延遲了片刻:「牧雪州。蘇武牧羊到雪州。」為了配合他的句式,我胡編亂造。他似乎並不介意,反而開懷大笑。

  「那我叫你雪州吧。原來『春茶家』新換的海報是你的作品。你畫得真好,我很喜歡!」

  「謝謝。」

  「你手上拿的是你的畫本嗎?我能不能看?」他盯著我的手中的練習冊說。

  ——他和律照川是認識的。如果我拒絕,他會不會跑去和律照川告狀……

  我用雙手將本子遞上。他一愣,恭敬接過。

  「去我店裡坐坐吧,還可以喝杯茶。」張濟帆指著身側的玻璃門說到。

  我一看,正是我剛撞牆的那家!

  正要拒絕,有人推開花店的玻璃門,狂野張揚的樂聲從門縫中湧出——

  「吉姆·莫里森?」一個名字從我嘴裡蹦出。

  「是。」

  張濟帆與我同時訝然。

  「有的人將他奉為樂界圭臬,有的人批他太過造作……沒想到你也喜歡,難得遇到知音。」張濟帆補了一句。

  ——我可不知道我喜不喜歡……

  我訝異的是,我在鯉城從未接觸過吉姆·莫里森的音樂。此刻,我竟然知道這音樂的作者,還準確說出他的名字!

  「這裡太曬了,我們進屋坐會兒吧。」張濟帆再次發出邀約。

  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點頭。

  我在稍高一層的休息區察看四周。這裡是一間花店。這間花店與鯉城……不,與我認知里的花店不同。沒有擁躉到無法呼吸的鮮花,沒有混雜後強勢的花香。擁有長長花莖的花材有序地舒展在白色大瓷瓶中。花材品種雖不多,但每種皆為上品。臨窗區還擺有一張長桌,幾對小情侶正在老師的帶領下拿著剪刀學習如何扎一把漂亮的花束,他們時而交首竊竊,時而互拍嬌笑,氣氛很是融洽。

  狡黠而曖昧的吉姆·莫里森盤旋在場地上空。我發現播放它的是一部模樣偏復古的台式音箱。或許是怕驚擾旁人,店家將樂聲調得很低,於是,本應是狂風驟雨的怒海狂波被壓抑成了細語呢喃,然而,恰是這般克制壓抑,這首樂曲有了迷離的魅惑感,令人心悸。

  或許,我的過去,也曾摻雜過這樣的心悸……

  張濟帆端著茶盤迴來,他在將其中一杯紅茶與一碟小餅乾輕輕放在我面前,施然坐我對面,捧著我的練習冊仔細看。溫暖慰貼。

  我捧起茶杯,看茶色鮮亮剔透。輕輕喝了一口,好喝!

  我捏起一塊小餅乾……

  「這是什麼?」張濟帆突然問。

  我立即放下餅乾,探頭看了眼,解釋:「冬葵,有天然的鮮味。嫩的時候掐一把,切細了,煮湯、清炒都好吃,《長歌行》里『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國風·豳風·七月》里的『七月亨葵及菽。』說的都是它!我最喜歡用用熟米湯來煮冬葵,白湯里沉浮清亮的綠,好看又好喝。」

  「哦。」他露出恍然的表情。

  我繼續塞餅乾入口……

  「那這個呢?」

  我一滯,重複著之前的動作:「隼人瓜,瓜形如掌,也有人叫佛手瓜,可清炒,可生吃,味清甜。它可算是堅強不屈的代表,頭年種下結完果枯萎後,次年春風一吹,它邊甦醒繼續開花結果。而且,產量還高,種一株它可供幾家吃呢。」

  「這個呢?」

  「萱草,採下曬成干儲存。吃時先用熱水焯一遍,切斷炒肉片或者燉湯……」我頓住,遲疑,「這些,你應該都認識吧!」

  他笑而不答。

  練習冊看上去很厚,其實很快就翻完了。看著看著,張濟帆突然「噗嗤」笑出聲。我再次探頭。練習本的最後,不是畫,而是我密密麻麻抄寫的這條街所有店家的聯繫方式。此外還有一句我誠摯的呼喚:「拜託,給我一份工作吧!為此,我願意不吃肉一個月,一個月不夠的話,兩個月!」

  見我一臉窘迫,張濟帆立刻道歉:「不好意思……」

  「沒關係。」我接回練習冊並起身,「謝謝你的招待。我得走了。」

  張濟帆:「雪州,我們想做一本宣傳畫冊,需要畫一些插畫,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我驚住,緩緩回坐沙發里。

  這可是,工作邀約!

  原本,張濟帆還想再說幾句。花店門上的鈴鐺被撞響,他扭頭看了眼來客後抱歉道:「雪州,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哦。」張濟帆離開後,我坐原地等待。然後,鈴鐺再次被撞響,我抬頭,見看律照川舉著手機邊說話邊推門。在看清他臉的同時,我飛竄而起,立即繞到沙發後蹲下。我貼緊牆,儘量蜷縮身體,生怕被來人發現。

  ——可是,我為什麼要躲?

  我聽到律照川斷續說著:「……既是工作上的事就在公司說就行,沒必要來我家……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蘇惟寧,你少虛偽,你那挑剔的味蕾,連星級廚師都不入你眼,你會惦記我們家羅姨的手藝!」

  他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他也往這方休息區來了!

  「你為什麼要打聽她……打住!我不希望從你口中再聽見姐姐這個稱呼,她不是!」

  在說我?

  愣神間,律照川的身影徹底出現在我面前。他正舉手拿架上的書冊,似察覺到有異而側頭,他的視線正與躲在沙發後的我相撞……

  他頓時愣住了,我也呆了。

  許久,我揚起手:「嗨。好巧。」

  律照川挑眉:「……不說了,我抓到了個意圖不軌之人。」

  我:「……」

  他摁滅電話,盯著縮頭縮腦的我:「別縮了,再縮你也長不出殼。雖然你們是同一物種。」

  我不再躲躲藏藏,起身走到沙發前。

  律照川:「你怎麼在這裡。」

  「買花!」

  「那你躲什麼!」

  「不是躲,我是……撿筆。」我快速亮一下手中的筆,撿起茶几上的畫本,抱在懷裡,而後宣告,「……我要回去了。」

  此刻,我已顧不得向張濟帆道別,拔腿往外沖。律照川伸手將我拖回原地。他坦然:「正好,我也要回去。一起。」

  「你不是剛來的嗎……」

  看他眉頭一蹙,我不再多言。

  日光烈烈,我們在沿樹蔭而行。一路彼此沉默無言。我亦然覺得奇怪。我與律照川,居然有並肩共行之時,雖稱不上和諧友愛,至少不再劍拔弩張。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什麼東西?」他疑惑接過,捏開信封口瞄了一眼後,「幹嗎要給我現金?」

  「賠你的。」我說。見他一臉難解,我又提醒,「之前,我弄壞你的汽車模型。」

  「……」

  「我知道這些還不夠,我會……」

  他飛快打斷我的話:「你哪來的錢?偷的?」

  我深呼吸,再次深呼吸。

  我並非為了玩才偷溜出門的,我只是希望能在附近找到份合適我的工作。我留心街邊小店貼出的招聘GG,並上門應聘……

  但是——「對不起,我們想招個有相關工作經驗的。」「對不起,我們希望招個有相關特長。」

  要有專業,要有特長……

  我被拒絕了無數次。直到我發現這條街道所有店面的促銷海報都是白底黑字,便硬著頭皮開始推銷自己的「專長」——量身設計手繪海報,僅此一份,絕無雷同!

  奮鬥幾日後,我的厚臉皮終於有了回報,『春茶家』最先答應試試。我興奮極了,用心設計並畫了『春茶家』的海報,雖中間因病耽擱了些時日,總算是圓滿完成任務。之後,『春茶家』美麗的女店長將我介紹她的朋友,她們也想訂製手繪海報……

  總而言之,我這麼辛苦賺到的稿費,他居然說我是偷的!

  聽完我的解釋。

  律照川淡淡一句:「好久沒有看到現金了。還挺親切。」

  我:「……」

  他將信封揣懷,一字一句說得清晰:「你的確欠我不少。我會給你機會讓你一點一點慢慢還給我。」

  「知道了。」我回答,想到什麼我又補上,「那你得給我帳單!還有收據!」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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