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夜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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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塵支吾:「我不知道……」

  後來,許塵說了什麼,我沒有聽清。因為,店門外,有輛車伴隨著刺耳的噪音急剎在店門口。我看到律照川推門下車又重甩車門,他的目光穿過玻璃店門緊鎖著我,氣勢洶洶的直奔我們而來。

  我驚駭忘言。

  律照川在我們面前站定,瞥了一眼許塵,皮笑肉不笑地對著我說:「好巧啊。」

  這是——巧麼?

  「律照川?」

  許塵看清來人是誰,驀然起立,他難掩震驚。

  律照川則輕鬆一片:「許塵,好久不見。」

  原來,他們認識……

  許塵猶豫,遲疑:「你——」

  律照川「熱情」地同許塵招呼,悠然在我身側入座,抬手攬住我的肩膀:「許塵,我得為你隆重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姐、姐。」

  姐姐?!

  我如遭雷擊。

  律照川何曾如此……有禮貌?

  姐姐?!這分明是他最厭惡的稱呼,況且,他還懷疑我是律先生的私生女的情況下……不,不對……

  許塵泠泠看著律照川,緩緩落座。

  律照川溫柔拍我的肩膀,嘴角上揚,眼底卻毫無暖意說:「牧雪州,你自己來說,你是不是我姐?」

  律照川面上的那隻手溫和親昵,藏在桌肚下的那隻手則充滿威脅地捏著我的四指。

  我定定看他。

  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見我不答。

  他藏下桌下的手瞬間加了力道。我忍不住疼,低呼出聲。

  許塵立刻伸手抓住了律照川的胳膊,律照川反將他的手抓住。

  同個瞬間,我也從椅子上彈起,後背抵住牆。

  兩人互視對方,他們之間似乎有列開往寒冬的火車,帶著森冷的寒意,凌冽飛馳。

  突然,律照川輕鬆一笑,拍了拍許塵的手:「老同學,別緊張,今天時間有些晚,我們就不敘舊了。你早點回家,好好陪陪未婚妻。都要結婚的人了,老在外面晃不好。」

  許塵臉色頓時一沉,呆立原地。

  律照川張手扣住我的手腕,將我拉出牆壁,我對許塵說了句抱歉,就被律照川律照川扯出店門外。

  他力氣很大,且絲毫不容我抵抗。

  他將我拉到車前,打開車門後將我的頭往下一摁,如同塞一個包裹般將我填入座位。我回頭我望向店內,許塵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似被抽走了魂般,他微微佝僂身子,看上去,竟有些可憐。

  律照川則捧著手機,飛快編輯了一條信息,點發送鍵後,他將手機粗暴地丟在車前,這才發動車子。

  在他的手機屏幕徹底熄滅前,我瞥見了他信息接收對象的名字。是許塵。

  律照川將油門踩得很深,車子在路上飛馳如虹。

  這一路,律照川都沉著臉,我也沒有說話。

  我將手探入口袋。指尖摸到了柔軟的紙張的一角。是我在鏡子裡找到的《出生證明》,我想拿出它來給律照川看看。然而,我有資格與他談論這個話題嗎?而且,它是主人應該是律先生,沒有長輩的允許,我可以將它大咧咧地擺出討論嗎?萬一,這背後的故事是我無力承擔的……

  我不知道正確答案。

  我思考著,猶豫著。

  「實在看不了你這般欲言又止,退縮猶豫的樣子,你到底想說什麼,不能痛痛快快說出來嗎?」律照川不耐煩道。

  「沒有!」我飛速說,完了,我還強調,「我沒想說什麼。」

  「沒有?」聽罷我的回覆,律照川反而揚高尾音,「牧雪州,你就不好奇我和許塵是什麼關係?也不關心我為何突然開口叫你姐姐?」

  「你應該有你的理由。」

  律照川冷哼一聲:「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與世無爭』吶。」

  我聽得出他話里的諷刺。

  「那麼,我問你就會告訴我麼?」我反問。

  「不!」他的回答利落乾脆。

  「所以,我何必要問。」

  「好個『何必要問』,呵呵,沒錯了,這就是你處世哲學,我怎麼忘了呢。」律照川冷笑兩聲。

  「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因他嘲諷刻薄的語氣而感到不快。

  「意思是,且不管我說還是不說,你從來不問才是重點!上次林暄妍那事也是,真沒意思!」

  即便我氣惱他的犀利,但此刻我無從反駁。在我內心深處承認他說的每一句話。

  我確實,不會問。我也問不出口。

  去年秋天,紀叔家的桔園大豐收,他邀我去桔園採摘。據說,那桔園歷經百年保種培育,果實飽滿甘甜,遠近馳名。我對漫山遍野掛著小紅燈籠的景色懷揣驚奇與浪漫的想像,於是欣然前往。百年桔園幽深且濃密,我既好奇又興奮,如飛鳥穿梭園中……也就在那園中,我撞見采桔人在閒聊八卦,不巧的是,她們聊的八卦的主人公,是我。當時,濃密樹林遮擋我的身影,她們未發現,她們談論的對象此刻就在現場。其中一個尖尖女聲詭秘輕笑:「你們知道阿笙家那姑娘麼?」另一個聲音這樣回答:「知道啊,見過幾次,眼睛大大皮膚白白的,很漂亮的。可惜落水燒壞了腦袋,傻啦。」那個挑起話題的人嘿嘿一笑:「傻的可不是她,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你們可別往外說啊,阿笙家那個姑娘啊……」才聽到這,我便覺得渾身發冷,手腳冰涼,我轉身疾跑,遠離那些閒言碎語。

  如今回想起來,那時的我分明是落荒而逃。若當時,聽完了全部,至少,那些縈繞在我腦中的省略號如今應全是句號吧……

  可惜,現實的我根本沒敢探究真相。

  懦弱與逃避累積成了今日之我——雖有好奇卻更為膽怯,在遇到危險之前先避開危險之地,說好聽了,是明哲保身,其實就是行事瞻前顧後、左右盱衡。

  而我,從未向今日這般,將自己的懦弱看得如此徹底……

  一道驚雷聲從我們頭上滾過。濃密烏雲瞬間蓋頂,遮蔽前路。轉瞬間,天空下起暴雨。車道瞬時被雨水覆沒。

  茫茫雨路,不知何處是盡頭,是否有盡頭……

  半夜,我被驚雷炸醒。喉嚨如同火球滾過,我口乾舌燥,連吞咽都變得無比艱難。屋內沒有飲用水,我便掙扎出門,去廚房找水喝。

  穿過冰冷雨幕,我跑入廚房。沒想到,深夜的廚房竟燈火通明。

  我看到,律照川正獨自坐在桌前,利落擰開白色藥罐,從中倒出一大把的藥,全拍入口中……我驚叫著撲上去,發狠捶打他的後背,突來的攻擊令他觸不及防,口中的藥片如數吐出。律照川扶著桌角咳嗽不止。

  我怕他故技重施,一把將桌上的藥罐抓在手上藏在身後,又抓過他的水杯,一仰頭,將他杯子裡的水全部飲盡。

  灌完水,我喘著氣問:「律照川,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竟讓你想不開?」

  過了許久,律照川終於調適好呼吸,這才回復我說:「誰說我想不開了,我只是想睡覺……你把藥給我。」

  我將手藏在身後:「是藥三分毒,你不是說你不吃了麼……」

  「我死不了!這點劑量對我來說是小意思。」

  我驚悚搖頭。

  若不是親眼見,我怎能想像得出,有如此觸目驚心的吃藥場面。

  他看我態度堅決,泄氣道:「算了,我不要了,送你了。」

  他話是這樣說,但手卻沒有收回去。掌心依舊衝著我,我捏著藥罐默默後退。

  他突然傾身上前,拽住我的胳膊,用柔軟的聲音說道:「牧雪州,我剛吃了藥,走不了了,你陪我坐一下吧。」

  他盯著我,瞳光深深。

  平時,我見他如鼠遇貓,能躲就躲。可此刻,不知怎麼地,我竟乖乖在他身側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他不說話。

  我則沉默。

  就這樣默默坐了好一會。

  我問:「你為什麼會失眠?」

  實在覺得有些尷尬,我隨便找了個話題。

  他沉思:「是啊,為什麼會失眠呢?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思念?」

  「醫生怎麼說?」

  「你知道嗎?人這種東西可真是奇怪了,除了我,還有所謂的本我、真我。日常生活里的我和潛意識裡的我其實是兩個人。人需要徹底打開自己的內心才能看到裡頭藏著的真正我的我。」

  律照川突然開始心理學課堂。

  「我以前有個死對頭,剛認識他那天就和他打了一架。這是個瘋子,人人避之不及的事,他敢往前沖,真是天真至極!但真要說他天真,他又將世上的苟且看得十分清楚。別人都說他為人淡漠無情,我看也是,認識那麼久,永遠都是疏遠客氣,不冷不熱的模樣。但他有時又衝勁為人出頭的時候。羞辱他、對付他,他也惱也怒,卻仍故我,不該做的事他做得可開心了,不該得罪的人他一個都不落下的得罪了,簡直就是顆頑石!對他好對他歹,他都是老樣子,永遠煨不熟!所以,我很討厭他!……後來,他消失了,徹底從我的生活消失了。我這才發現,我的討厭,似乎並不等於厭惡。就像酒,明知多飲有害,卻不由自主想喝。明知道,靠他太近就會被他的冷焰灼傷,卻忍不住去靠近……你明白那種感覺嗎?」

  我搖搖頭。

  我非但聽得稀里糊塗,且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我說了這麼一大段,你都不發表一下『聽後感言』嗎?」律照川問我。

  我遲疑,又下定決心:「你剛才說的人——是人字旁的他,還是女字旁的她?」

  律照川一愣,然後不可遏制地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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