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抵押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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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我和路真羽聊了很久。

  她真愛哭啊,一直在掉淚。

  她著問我這兩年是怎麼生活的,又說起我們以前的事。她動情地描述著當年——同是十六歲的我存了一筆錢,孤身去杭接她,從舅舅手裡將她搶了回來,兩人毅然絕然登上北上的火車。當時,兩人身上的錢買了火車票後,只剩下幾枚硬幣了,我做主用僅剩下的硬幣全買了饅頭,車上有熱水,冷饅頭就熱水吃。

  「我說,原來大饅頭這麼好吃。等我有錢了,要買一籃子吃個飽!你還笑我傻。」路真羽說著說著還笑出聲。

  在她的故事裡,我儼然一位女俠。

  我知道,記憶經過歲月的妝點,苦難總會染上浪漫的色彩。描述時難免有誇張的成分。

  可是,她說的那些事,我真的,完全記不得。如同是隔著一面厚厚的牆。觸不到,看不到,聽不到,即便努力去想像也不會有相似的畫面可以對應。

  她的敘述,我只能聆聽,不能回應。

  「姐,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去爬山……」

  她一頓,猛然看我。

  「呃……」我想給個正面的反應,卻卡住了,「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我太木了,無法隱藏自己的僵硬。

  她表情一滯,向我道歉:「對不起,是我一時忘記了,你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

  「沒關係。」

  她握住我的手:「不要怕,有我在,一定會想起來的。我們回家吧,我們家還在老地方,我沒有搬走,你的房間也還是老樣子。」

  「我暫時……得在外面住……」

  我已知道她是從林暄妍處取得我的電話。而我住在律家的事情,林暄妍沒有告訴她。

  關於林暄妍……我有些警惕。

  見我拒絕,她乖巧道:「我理解的,那你想回去的時候隨時和我說。」

  「那會不會麻煩你。」

  「說什麼麻煩,姐姐何必要和我說這種話,我怪傷心的。」她嬌嗔起來。

  「謝謝……呃……」說謝謝似乎太生疏了,但除了謝謝,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有些尷尬。

  對此,她寬容一笑。

  告別前,她從包里拿出一本影集遞給我:「我想姐姐應該會很想看到這個。」

  見我疑惑,她立刻解釋:「是你的影集。我從你房間的書架上拿的。」

  我忐忑接過:「我的……照片?」

  「嗯,從小到大的照片。」她說完又浪漫暢想,「說不定,姐姐看完它,能『嗖嗖嗖』想起以前的事!」

  「但願吧。」我莞爾。

  醫生曾對我說,恢復期會很漫長,讓我有心理準備。

  人類的大腦如此敏感又脆弱。一夢之間,全數記得過往,那是影視劇的誇張。現實,往往沒有那樣的奇蹟。但,如果上蒼憐憫,願意贈送我一枚祝福。我祈願,我可以想起過往。

  想到這裡,我不由地呼吸窘迫,鄭重捧起影集,仔細翻閱它。

  翻開第一頁,我暗自滿足小小驕傲——看啊,我也是有小時候照片的人!

  看那些照片,心頭涌動的是,稀奇又陌生,恍惚又確定。

  我注意到,這本影集是按時間順序排放的。

  一開始,是小小的人兒,肥嘟嘟的大圓臉蛋,我可認不出來那個人是我。漸漸的,小人兒慢慢長大,五官定型,長成如今的樣貌。

  影集前頭,幾乎全為獨照。後來,全是姐妹合影。我比著合影問路真羽,哪個是我哪個是她?答案:笑靨如花的是她,不苟言笑的是我。

  接著,高中時代,似從某天開始,姐妹倆的合影里從此多了位少年。

  我認出,那少年是許塵……

  小學、初中時的照片並不多,有好多位置空著。似乎貼過照片,看痕跡,像是後來撕掉的。

  「這些空處,原來有照片嗎?」

  路真羽:「不知道。我見到的時就沒有照片,我以為姐姐是故意的。」

  最令我驚詫的是,影集的最後一張,是團體合照。照片裡約有十來個人。除了我、路真羽,我還在合影里看到了律照川、蘇惟寧、許塵、林暄妍……

  這張照片我知道的,我在律照川的書房裡見到過,那時候只是匆匆掃了一眼,律照川就大發雷霆。

  原來,我們大有淵源。

  我們這群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想到這裡,我的心撲通狂跳起來。

  告別了路真羽,我隨律照川回了律家。一路上,我忐忑不安。是為之前我不告而別逃離的事,一個大活人突然消失,定給她們添了不少麻煩……

  律照川瞥了我一眼:「我和她們說你是臨時被派出差幾天。你小心說話。」

  「哦。」我登時感激起來。

  果然,高秘書見我回來,例行公事地詢問了我幾句,並無責言。晴晴站她身後,朝我眨了幾下眼睛。

  律照川又與高秘書聊了幾句後才走。

  我立刻追了上去,對著他的背影喊道:「她邀請我明天去她的工作室看看。」

  律照川停了腳步,轉身盯住我。他知道我說的人是誰。

  律照川森然:「牧雪州,你又想從我這裡刺探什麼?」

  見他突然對周圍亮出尖銳長刺,我有些尷尬,也有些無奈:「律照川,你別像豪豬一樣,沒人會傷害你,也不敢傷害你……」

  「如果你不怕徹底露餡的話。」律照川直接掐斷我的話。

  我疑惑:「什麼意思?」

  「難道,你還需要我提醒你謹言慎行嗎?」他向我步步逼進,「牧雪州,你得認清你自己的身份,你是個抵押品!」

  我胸口處重重一抽,胸脯頓時微微起伏:「律照川,你太過分了!我爸爸才不是你說的那種人,請你道歉!並且保證以後不會再說這樣的話。」

  「憑、什、麼!」

  律照川鼻子噴出一聲冷哼,擰身走人。不消一刻,他返回,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袋。

  他在我面前站定,劈頭就問:「我問你,你記得幾個的化學元素?幾條化學公式?還記配平怎麼配嗎?」

  「……」

  他隔空將牛皮紙袋重投在我懷裡:「你睜大眼睛看看這裡頭是什麼?」

  我依言旋開繩扣,抽出裡頭的物件:簡歷、學歷、病例、還有……照片。是爸爸媽媽還有他們的女兒的合影。

  律照川從旁冷漠解說:「照片裡的那個女孩是牧如笙和林如茵的女兒。鯉城長大,龍城上的大學,化學專業,曾在鯉城食品集團工作。四年前病亡。除了,病亡這點,其他是不是和你所謂的簡歷一模一樣?」

  我啞口無言。爸爸確實是這樣教我的。

  「這我已經知道了。」我淡然回答,並準備將資料塞回去,律照川卻捏住了我的手,他阻止我將資料塞回去。

  「紀敏山告訴你,因為林如茵精神恍惚,將你誤認作她的女兒,牧如笙無奈之下才收養了你。」

  「是。我能夠理解……」

  「理解……」

  律照川呵呵笑。表情頓時邪惡起來。我看著他囂張的笑法,竟有些底氣不足。

  「那你為什麼不是牧閱翎,而是牧雪州?」他又反問。

  我正要辯駁,心驚然,垂頭看簡歷。

  牧閱翎。

  簡歷、學歷、工卡……上面的名字全是牧閱翎。原來,她不叫牧雪州,而是牧閱翎……

  「牧如笙將牧閱翎的簡歷、經歷完全嫁接給你。你應該是『牧閱翎』啊,可你是『牧雪州』,為什麼?」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律照川不斷地拋出信息,我已經反應不過來,並開始頭昏眼漲。

  在我們對峙時,夜幕漸漸四合。律照川的五官也漸漸融入夜色。我開始看不清他的臉,亦見不到他的表情。唯有冰冷的聲音不斷在我耳邊響起。

  「牧如笙逼你背誦有關牧閱翎的一切,將你徹底改造成她,然後將你送進律家以獲得資金支持。因為,牧如笙知道,只有『牧雪州』這個名字才能戳中老爺子心中的軟肋,只有叫這個名字的人才能從他口袋裡撈得金源支持!因為,那個孩子出生時,老爺子給取的名字就是——雪州!」

  他步步逼近。

  我連連後退。

  律照川聲音驀然冷酷:「所以,你就是牧如笙精心籌謀設計出的抵押品!」

  額上有汗珠滴落,我強裝鎮定:「這完全是你的臆測。」

  「那你說,為什麼你沒有手機?為什麼你們家人互通訊息還要玩手寫信?牧如笙為什麼不告訴你他在美國的地址,不告訴你他的電話號碼?你說,他若是知道,我一眼就可以拆穿這個謊,他還敢不敢玩這偷梁換柱的把戲?」

  我難擋他的唇槍舌劍,被他逼得步步後退,毫無招架之力。

  我喃喃:「一定不是你說得那樣……」

  「當我告訴你,你若逃出律家,老爺子就會斷掉在美國的牧如笙和林如茵的金源時,本來理直氣壯的你瞬間就偃旗息鼓。你敢說,你對你那對假父母,就沒有一絲絲的懷疑?

  胸膛內,是劇烈的心跳。

  我視線模糊了:「夠了!不要再說了!」

  我蹲下,緊緊捂住耳朵。

  律照川卻不準備放過我,他曲身,附在我耳邊,輕輕說:「我自然不會妨礙你的姐妹情深,不過你可要考慮清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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