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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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律照川在風的伴隨之下抵達我面前。帶著滿臉的怒容。

  「律……」歡快的聲音來了個急剎車。我察覺到了不對,將欣喜強行塞回喉嚨之下。

  於是,脫離困境的欣喜我尚未體驗足三秒,又立刻遁入另一種困境。

  他在生氣,我不知道他在生什麼氣。

  他抿著唇咬著牙,冷冷看著此刻靠坐在一起的我和許塵。我覺得,眼前的他,血管里像是埋上了炸藥,連呼吸都帶著濃濃的硝煙味。

  他大踏步走到我們面前,彎腰伸手,一把將拽住我的胳膊,將我從地上拖起,沒有任何話,他拖著我就走。體力完全透支的我此刻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能夠對抗他的蠻力,甚至連說「放手」的力氣都沒有,腳步虛浮地跟著他跌跌撞撞往外走。

  「照川,你別這樣對她,她生病了。」許塵說著衝上來,扶著律照川的肩,攔住他的去路,而我立即汗如雨下,氣喘如狗。因為有許塵,我稍稍得一絲喘息的機會。稍微平息,我立即這樣說:「律照川,你先放手,有話好好說。」

  律照川瞟了我一眼,沒有回答我的話,他抬手猛打掉許塵的手,預拉著我繼續往前,這次,許塵拉住了我的手。感覺到阻力,律照川冷冷回頭,掃了眼許塵的手,復又看我。

  他說:「許先生,多謝您關心。請您放手。」他將這句話一字一句說出,他將每個字的音咬特別重,特別清晰。此刻,他臉孔是從未有過的陰寒與森冷,目光里透著厭惡與鄙夷。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鈍感極重的人,鈍感重的人不能第一時間領悟到身旁的銳刺,往往活得比別人輕鬆,比別人幸福。偏偏今時今刻,我如此敏銳,瞬間讀懂了他的表情。不。是他的鄙夷如此明顯,以至於遲鈍如我也瞬間讀懂。

  在他眼中,我與許塵竟是如此不堪。

  律照川見許塵不鬆手,便來發狠力來掰許塵的手。

  許塵不鬆手,他莫名地堅持著。

  律照川突然冷笑:「許塵,你還是老樣子啊,永遠的溫柔體貼和煦善良。不過,如今的你已經有路真羽了,你這副溫暖的懷抱就不要對世界敞開了。你可不是神,太博愛可不是好事。」

  許塵一頓,他像是突然被人奪走了時間,表情完全凝滯。「不是這樣的……」許塵喃喃失語。

  律照川殘忍地笑著。

  狂風繞在他周圍。

  他是掌控夜的魔鬼。

  「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路真羽和路參商,你喜歡的到底是哪個?」

  ——律照川,他在瞎扯什麼……

  嗡!似有一聲警鳴在我腦袋裡爆響並無限延長。我感到氣惱,同時腦海里紛至沓來湧來許多奇怪的畫面,我似乎有感又無法複述的各種碎片,我無法將它們串聯思考。

  為什麼,此情此景,我感到了一絲熟悉……

  心臟在胸腔里扭曲地翻卷。

  我頭痛欲裂。

  許塵沒有回答。

  「哈哈哈……」律照川大笑著,冷然總結,「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的老問題,你依然回答不上來啊。」

  許塵胸膛起伏不定,如同被抽走所有的力氣,他鬆開了我的手。

  律照川冷冷瞟了許塵一眼,再次扯我往前。

  暴戾之氣終於衝出,我用僅剩的氣力狠甩他的鉗制,冷冷瞪他:「那你呢?」

  律照川莫名看著我,臉上露出一絲驚異的模樣。

  我比任何時刻都要清醒,我深深凝視他:「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道德至高點上指責我們!」

  「我們?」律照川難掩嘲諷。

  「你這個懦夫!」我說。

  「你說什麼?」他提高了聲量,一臉難以置信。

  我無意向他宣戰,然而此刻,我卻無法停止了。

  「你給真羽打抱不平,於是任由揣想不加求證劈頭蓋臉來指責我們,貶低我們。但是,你用的是什麼資格呢?你喜歡路真羽,卻連告白的勇氣都沒有。你就這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律照川用力抿著他的薄唇,臉上是難堪的神色。

  我最後狠瞪他一眼,憑空升起一股決然的勇氣無所畏懼地沖入風中,借著在依稀的光之下,頂風前行。

  不一會兒,律照川便追了上來。

  「你去哪裡,我的車在那邊!」他高喊著。

  「我不要你管!」

  他大怒:「天已經黑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麼任性!」

  「你是我的誰?你憑什麼管我!」

  在大風中,彼此的對話全部靠吼。

  律照川又用蠻力來拉我的手,我則抬腳照著他的前胸全力一踹,律照川沒有防備,狠狠跌倒在地還滾了兩圈。

  我不管他,沿著路一直跑下去。

  跑上大路,視域立即開闊了不少,幸有路燈劃破濃濃夜色,燈下公車站牌安靜而立。

  很幸運的。我剛奔至站牌之下,一輛公車正巧抵達,我立即跳上了公車。

  公車啟動後,我看見律照川再次追了上來。

  他登不上車,我看著他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小點,最後徹底消融在夜色里。

  幾趟公車將我帶回到繁華喧鬧的市區。

  我站在街頭,看燈紅酒綠人來人往。

  人潮擁擠的世界,我與任何人都不產生關聯。

  我身處其中,又不在其中。此時,我已經無法思考,只依循本能做出選擇——直走還是拐彎,向左還是向右。

  待我終於停下腳步。

  我發現,自己竟然站在了路真羽家門口。

  路真羽不在。斑駁的舊式防盜門緊鎖著。我進不去。

  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在斑駁破舊的防盜門上的那一刻。

  我恍若隔世,霎時掉下淚來。天大地大,無人回應我的脆弱,我也找不到一個庇護所。

  我即便進不去,也不願意離開。我疲軟坐於階梯之上,雙手掌心向上交疊著壓住膝,額頭蓋住掌心。期間聽到身側住戶人來人往,有人細語叨叨:「哎呀,怎麼坐在這裡……」我皆做未聞。

  就這樣,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幾分鐘就墜入一個迷夢,驚醒,繼續墮入……

  我的靈魂穿梭一個又一個的時空,無數聲音在我耳畔繚繞……

  ——「星星,你的尾巴去哪裡了?那條名為許塵的尾巴……啊,我看你的尾巴要改名字了,以後,他可要叫做真羽的尾巴咯!」

  ——「許塵,你以為你是誰?我需要你怎麼教我照顧我妹妹嗎?」

  ——「是啊,我誰也不是。十年了,我們認識十年了,你永遠都像風雪交加的南極,沒人能夠靠近你!想要把你融化,可真是夠自不量力的!因為你誰都不需要,因為你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姐姐,你們不要吵架……求求你們,不要吵架……」

  ——「喲,我們的隊長大人在單相思欸……如果團員們知道,平日裡高高在上、對他們頤指氣使的隊長大人,只不過是個在偷偷暗戀人膽小鬼。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我猛而驚醒,身體像是破了個洞,冷風在其中遊走穿梭。我感到一陣從所未有過的虛空。我用力摁著胸口,確定裡頭的心臟仍然是跳躍的。

  是的,我還活著……

  待呼吸漸漸平緩,我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衣服。側臉一看,朦朧中,我看到律照川正與我坐同一級階梯。此刻他蜷著身,腦袋歪靠在階梯鐵欄上。

  他居然跟到了這裡……他是什麼時候跟來的,他在這裡待多久了?

  我正不愉快地想著,突然,律照川睜開了眼睛。他愣愣看著我,然後甦醒,並且目光驚異。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低聲問道:「你怎麼又哭了?」

  聞言我一愣,抬手一摸臉,雙手全是濕的。眼睛很疼,很酸,看來不是汗,怎麼會有這麼多的眼淚。「淚流滿面」原來是這個意思……

  因為保持一個姿勢不動太久,此時我的身體僵硬酸痛,腿也麻了。我忍著疼,試圖揉開酸痛,然後緩緩起身。

  「你又要去哪裡?」律照川見狀頓時緊張起來。

  我看向他,目光交匯時,我依舊感到滔滔的怒氣,看來剛才踹他的那一腳還是太輕了。

  「不勞律少爺操心。」我聲音嘶啞,起身就走。

  「你別這樣,我們回家吧。」他抬手想拉我,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顯然也是因為身體僵硬,而酸麻了。此時他的臉皺成一團。

  我輕易避開他的手:「你別碰我,否則我不敢保證還會不會對你動手!」我也不再看他,我拒絕與他再有任何的交流,單方面徹底關閉交流的管道。

  「對不起!」他猛然傾身拽住我的手。

  我:「……」

  「對不起!」他大聲說。

  我徹底頓住了,懷疑覺得自己聽錯了。

  這人,永遠的唯我獨尊、張揚跋扈,世界上沒有別人只有他,他這種人會道歉?

  「你說什麼?」

  耳邊再次清清楚楚傳來他清晰的道歉聲:「對不起。」

  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愧疚的神色。

  「你說得對,我並沒有資格指責你。」律照川突然說,然後他喃喃重複,「你說得對,我並沒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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