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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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蓋聶已經告訴過我了,觀音寺白天香火盛,到了晚上就只有主持和兩個小沙彌,而主持和兩位老太太又算熟識,就讓她們帶著小瓶蓋住最大那間禪房,而司機住在隔壁。半夜的時候,奶奶覺得不對勁,醒過來發現渾身無力,而商如瑜昏迷不醒,小瓶蓋不見蹤影。奶奶跌跌撞撞去找司機,發現沒人。而同樣昏迷的,還有主持和小沙彌。

  奶奶捂著嘴哭:「小江,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沒看好小瓶蓋。」

  商如瑜也哭,抓著蓋聶問:「綁匪打電話了沒有,他想要什麼,是不是要錢?我的存款全在……」

  蓋聶扶著她:「媽,您跟奶奶好好養病,這件事我會處理。」

  我一時間覺得萬念俱灰,要是小瓶蓋有個三長兩短,我恨不得隨了他去。

  所有人都出動了,鄭懷遠甚至把他以前帶過的手下全叫來了,還有莫望熙,還有關山遠他們,甚至姜東李牧隱,都出動了自己的所有人,只為了找小瓶蓋。

  一個星期過去了,杳無音信。

  沒接到綁匪的任何電話,沒接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寺廟裡沒有監控,提供不了任何有力信息。沒有腳印沒有指紋沒有車轍印,什麼都沒有。

  翻遍了全市的監控。沒發現可疑車輛。

  我們就像是蒙著眼睛走路的人,根本不知道接下去的每一步是什麼。

  蓋聶哪裡也不敢去,就天天在家裡守著我,他怕我想不開。

  可是這麼水深火熱的時刻,我不希望他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我希望他跟大家一起出去找孩子。

  因為連續哭了一星期,我的眼睛腫得什麼都看不見,蓋聶站在我面前,我也只是隱約看見他的臉。

  他叫傭人給我熬了粥,可是我根本沒胃口,小瓶蓋還沒找到。我怎麼吃得下?

  「好歹吃點,你肚子裡還有一個呢?要是小瓶蓋回來,知道你虐待他妹妹,他會不高興的。」

  我倒在沙發上:「蓋聶,你說,小瓶蓋會不會……」

  他打斷我:「不許胡說,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

  「你不用管我,你也出去找吧,多貼尋人啟事。」

  「不行,我得看著你……」

  我有點急躁:「我沒事,我保證不做傻事。我還要等小瓶蓋回來。」

  他怕我著急,只好叫了李牧子來陪我,他則出去加入找人的隊伍。

  李牧子這幾天也是哭慘了,一見面我們倆又抱頭痛哭,然後我提出來要去外面貼尋人啟事。

  李牧子不敢去,蓋聶交代過她,要她看好我的。

  我好說歹說,哭得聲嘶力竭的,她終於勉強答應帶我出去,不過只能在附近的小廣場和小區門口貼一貼。

  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我丟了孩子,看見我出來。都來安慰我,自發地幫我貼尋人啟事。

  可是還不到半小時,就有保安過來阻止,認為我們這種行為影響市容市貌,勒令我們不許再貼。

  其實我也知道貼尋人啟事這種行為見效不大,事情一出蓋聶就把小瓶蓋的信息全登在了各大網站上,尤其是那些打拐的網站,還提出了重金酬謝。

  可是一個多星期了,一點回應也沒有。

  很多丟失過孩子的父母勸我,一個星期都杳無音信,估計就是凶多吉少了,勸我想開點,肚子裡那個才是最重要。

  道理我也懂,肚子裡這個很重要,可是我做不到在這時候留在家裡養胎,兩個都是我的孩子,兩個都重要。

  後來我一直在想,幸福和痛苦的定義是什麼?

  我用盡全身力氣用盡那麼多時日打造的幸福,回憶起來也就是幾個刻骨銘心的瞬間;可是短短半個月的痛苦,卻會伴隨我一生。

  又過了一個星期,還是沒有任何進展。小瓶蓋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似的,要不是別墅里兒童房裡面那些玩具那些照片,要不是電腦里那滿滿的視頻,我真的會有一種錯覺,他是不是從來沒來過這個世界,從來沒在我身邊待過哪怕一秒鐘。

  全城戒備了足足半個月,大家出動了所有力量去找,關山遠甚至動用了政府的關係去找,以康城為中心,輻射周邊五百公里,甚至連越南寮國緬甸那一帶,都找過了,就是沒找到人。

  我們連,是誰帶走了小瓶蓋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蓋聶又一身疲倦回來,聽傭人說我什麼都沒吃,哭了一天,他強打起精神上樓來。

  看我睡在床上,他也不敢靠近,怕我炸毛,只是站在門口,低聲問我:「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

  我想說沒胃口,可是一想到他的擔心與心疼,我又勉強開口:「你也還沒吃吧,累了一天,你去洗個澡,我去煮點麵條什麼的。」

  身後的人沒動靜,過了很久,傳來一聲嘆息:「小江……」

  他千言萬語化在這一句,我心裡百轉千回的,哽咽著:「我知道,蓋聶,我都知道,你別說……」

  他沉默。又過了一會兒:「我的意思是,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就當,就當……」

  我驀地翻身看著他,他囁嚅了幾下,疲憊地勾唇:「沒什麼,我去洗澡了……」

  其實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要勸我,就當我們與小瓶蓋緣分不夠深。

  就像那天李牧子勸我的,別糟踐自己了,就當小瓶蓋被愛心人士收養了,就當小瓶蓋被拐賣了,就當他出去長途旅遊環遊世界了,就當他開啟一段新人生再也不回來了。

  大家都這麼勸我,其實他們沒說出來的話就是:只要他還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不管在誰身邊,不管貧窮還是富裕,不管日子好與不好,都不重要。

  可是我沒辦法那麼勸自己,他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怎麼可能當他不回來了?

  他的媽媽還在這裡,他怎麼可以不回來?

  他還那么小,他晚上睡覺會踢被子會做惡夢會哭著喊媽媽,他就喜歡吃我做的飯,就喜歡穿我給他買的衣服,就喜歡纏著我,就喜歡在犯了錯之後抱著我說對不起……

  他的那些喜好和小秘密,別人不知道,他怎麼辦?

  浴室里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我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才勉強定下心神邁開步子下樓。

  樓梯下了一半,電話響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以為是有人給我提供小瓶蓋的線索,畢竟我的自從小瓶蓋失蹤後就一直沉默。

  我忙不迭接起來,隨著那一聲清脆的哭喊聲傳入耳膜,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除了我的心跳,還有小瓶蓋的哭喊聲:「媽媽,媽媽,救我,救我……」

  一陣天旋地轉,我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起來:「小瓶蓋,小瓶蓋……」

  「媽媽,救我……媽媽,救我……」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濃重得化不開的恐懼,還有對媽媽的期待。

  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聽見他的聲音時,感覺一顆大石頭終於落地,他還活著,他還活著,感謝上天眷顧。

  可是,隨著「救我」那兩個字從電話那端傳出來,我又被無情冰冷的黑暗打入另一個深淵。

  「小瓶蓋,小瓶蓋。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回答我的,是孩子驚恐的哭聲,還有一個男人猙獰的笑聲。

  然後,然後電話就掛斷了。

  我顫抖得蹲下身子才能勉強控制自己握住,很快就收到一張照片。

  黑漆漆的屋子裡,一束光照在那個小小的人兒身上,他睜著驚恐的大眼睛,看著某個點,張大嘴巴。

  他在喊什麼,是「媽媽救命」,還是「別傷害我」?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蓋聶的聲音:「小江,怎麼了?」

  我抬起頭,一雙腳出現在樓梯口,我扶著牆站起來,舉起,聲音顫抖得根本辨別不出來:「蓋聶,我有小瓶蓋的消息了。」

  可是等我再看的,發現那張照片不見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剛才明明還在。

  我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突然一陣天旋地轉往後仰去。

  蓋聶的臉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飄起來,像一片蘸了血的羽毛,最後躺在血泊中,再無力氣掙扎。

  蓋聶飛奔到我身邊,當他扶著我的肩膀把我扶起來的時候,我看見他一雙手上全是血。

  當然了,我身子底下,全是血。

  他死死抱著我,撕心裂肺哭喊我的名字。

  傭人一邊哭一邊撥打救護車,我死死拽住蓋聶,用盡最後的力氣:「小瓶蓋……小瓶蓋被人綁架了,他……他很危險……快去……快去救……他……」

  他哭得眼淚全砸在我臉上:「小江,小江,你挺住……」

  我渾身都動不了,只有眼睛能動,私下裡看了一遍,都不見我的,我著急起來。

  傭人把早就摔碎的撿起來遞給我,我塞在蓋聶手裡:「去查……那個號碼……快去……別管我……」

  蓋聶的聲音里是害怕是驚恐更是憤怒:「都這個時候了,你在胡說什麼?江別憶,對我蓋聶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孩子咱們還會有……可是你要是沒有了,你要我怎麼活,你要我怎麼活?」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傭人被嚇一跳,提醒他:「先生,您別吼太太,她比誰都難受。」

  蓋聶抱緊我,撕扯著嗓子:「江別憶你給我聽好了,不管你多難受,都不許死。不管小瓶蓋能不能找回來,不管咱們以後還能不能有孩子,你對我永遠是第一位的,我不管別人,我只知道,我不能沒有你。」

  他不止一次表達過這種想法,我對他很重要,重要到要「生則同衾死則同穴」的地步。

  可是,當我意識到自己身體裡的血正在慢慢流乾的時候,當我意識到小腹處一團一團的溫熱湧出來的時候,我仿佛聽見小瓶蓋的哭喊聲。

  「媽媽,救我……媽媽,救我……」

  我閉上眼:「蓋聶,你聽見了嗎,你聽,小瓶蓋在喊救命,他在喊媽媽……可是我找不到他,可是我沒辦法……我累了,我撐不下去了……」

  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蓋聶早就哭得不成樣子了,尾隨救護車而來的雷凌死死握著我的,紅著眼安撫我:「四嫂,你放心。我一定揪住那混蛋,幫你把小瓶蓋找回來。」

  我緩緩閉眼,耳朵里全是滴答滴答的液體砸在地上的聲音。

  喪失意識之前,我聽見醫生大喊:「血壓到了臨界值,出血不止,準備輸血……」

  黑漆漆的屋子裡,一束光照在那個小小的人兒身上,他睜著驚恐的大眼睛,看著某個點,張大嘴巴。

  他在看著我,他在喊我:「媽媽。救我……媽媽,救我……」

  他跟照片裡看見的一模一樣,不對,不一樣,他臉上全是血,他的一隻眼睛被血糊起來了,他渾身都是血,他沒穿鞋子,全部的血順著他的腳底板流到地上。

  我撲過去:「小瓶蓋……」

  「媽媽,救我……」

  撲了個空,除了那把搖搖晃晃的椅子除了空氣中揮散不去的血腥味。什麼都沒有。

  我四轉轉著:「小瓶蓋,小瓶蓋,你在哪裡?媽媽來找你了,媽媽來找你了……」

  沒人回答我,過了很久很久,空氣中傳來孩子的啼哭聲:「媽媽,我好疼……媽媽,我是不是要死了,再也見不到你和爸爸了?媽媽,我真的好疼……媽媽,你別哭。我很勇敢的……媽媽,就算我不在,妹妹也會陪著你的……」

  我跪倒在地,看著空氣中,明明什麼都沒有,可是,到處都是小瓶蓋的聲音。

  滴答滴答的聲音又響起來,我驀地轉身,剛才照在椅子上那束光,此刻轉移到了門口。

  電視電影裡才能看見的黑白無常,壓著那個小小的人兒,朝著冰冷的冒著寒氣的地方走,其中一個嘆口氣:「小小年紀也是可憐,走吧走吧,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前世今生種種,都成過眼煙雲。」

  「小瓶蓋……」我撲過去,卻被一股氣流逼回來。

  渾身是血的小瓶蓋,回過頭看著我,舉起戴著重重手銬的小小的手朝我揮了揮,嘴角帶著血跡。

  「媽媽。我好疼……媽媽,我走了……」

  「媽媽,別哭……」

  黑白無常壓著他,跳進了那冒著寒氣的地方,然後,就像合上一扇門似的,我們之間,變成兩個世界。

  我撲過去,又一次被氣流彈回來。

  「小瓶蓋……」

  我驚坐而起,捂著臉嚶嚶哭起來。

  孩子,媽媽還來不及跟你說那麼多我愛你;孩子,媽媽還來不及帶你看外面的世界;孩子,媽媽還來不及告訴你你對我有多重要……

  孩子,對不起,對不起,你那麼喜歡妹妹,可是媽媽沒本事,媽媽沒能保住妹妹。

  門被人推開,過了一會兒,有人爬上床抱著我,然後我的後脖頸就濕了一大片。

  「老婆,老婆。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味道,我遲鈍了很久,終於環住他的腰,哇一聲哭起來。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終於沒力氣了,沙啞著聲音問蓋聶:「怎麼樣了?」

  他幫我把被汗水打濕的頭髮順到耳後,顧左右而言他:「餓不餓,哪裡疼,需不需要叫醫生?」

  我心一沉。扳正他的臉:「蓋聶,我能承受,真的……」

  看我又哭起來,他也紅了眼圈:「已經查了,什麼也查不出來。」

  我有點激動:「怎麼會查不出來,那個號碼明明又給我打電話又給我發照片的……你是沒看見,小瓶蓋多可憐,他一直在喊『媽媽救命,媽媽我疼……』」

  蓋聶搖頭:「我不騙你,真的什麼也沒有。小江,也許你是憂思過重。產生幻覺了。沒事的……」

  我一把推開他:「你什麼意思,不相信我是嗎?」

  他抱住我,摁住我掙扎的身體:「沒有沒有,我沒有不相信你。我就是看你那麼辛苦,我就是心疼你……」

  我揪著自己的頭髮:「你心疼我,你就不心疼小瓶蓋?他也是你兒子,你怎麼能這樣自私?」

  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爆發,我把病房裡能砸的東西全砸了,還把蓋聶的臉抓破了,最後我要他滾。

  沒有了小瓶蓋,我生無可戀。

  沒有能砸的東西。我就開始揪自己的頭髮,打自己的耳光,我扯了針管,用枕頭扎自己。

  一點都不疼,比起小瓶蓋所經歷的的,我這點雞毛蒜皮的算什麼?

  咽喉那裡像是有一把火似的,我彎腰趴在床邊劇烈地咳嗽,突然噴出一口血來。

  血流滿面的蓋聶衝過來,抱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哭得像是我要死了似的。

  我摸著他的臉,不是不心疼。不是不知道這樣不對,他沒有錯,我傷心,他又何嘗好過,小瓶蓋也是他兒子。

  可是我沒辦法控制自己,我恨不得死了的好。

  醫生衝進來,可是蓋聶不許任何人碰我,他抱著我坐在床上,扒開垂落在我臉上的頭髮,猩紅著眼笑了笑:「寶貝,別怕,別怕,我陪著你。你要是不想活了,我陪著你。」

  醫生在一邊提醒:「蓋先生,蓋太太反覆出血,不能再耽擱了。」

  蓋聶突然失控,衝著醫護人員大喊:「不許碰她,你們誰都不許碰她,她是我的……」

  哭慘了,只能更新這麼多。明天更虐,可能從明天開始會以蓋聶的第一人稱口吻寫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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