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舟上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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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船頭撐著船槳的那個小鬼童,竟然是我認識的人,實在讓我有些吃驚。

  而且更驚訝的是,他對安瀾說話的態度,竟然十分的熟稔。

  「你們是什麼關係?」我沒注意地就脫口而出。

  「船客與船夫的關係。」安瀾隨口回答,而擺渡人則突然暴怒:「胡說八道,你這小鬼就從來沒付過我船資!」

  「小鬼……」我傻眼的重複這個詞。

  雖然我之前就知道擺渡人比較喜歡裝得老氣橫秋的說話,但是親耳聽見他這麼大點一個,身高都不及安瀾腰部的正太把對方叫做「小鬼」……還是讓我有點風中凌亂。

  「你那是什麼眼神?」擺渡人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我,「我在黃泉中擺渡已經有一萬多年了,你們這兩個年紀加起來都沒我一半多的傢伙,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

  一萬年!

  我徹底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而擺渡人看見我的表情顯得有些洋洋得意:「哼,驚訝了吧。所以說,你們這些活人就是愛以貌取人,才總是輕易的就被鬼物矇騙。」

  我有些不服氣,小小聲地反駁:「你當初不也是沒認出來我是活人麼。」

  「你……」擺渡人語塞,臉頰氣鼓鼓的,卻扭頭對著安瀾開炮,「你管管你買的鬼母,當初騙了我還好意思說!」

  「她不是我買的。」安瀾淡淡地說。

  「我知道!」擺渡人沒好氣的插嘴,指著還在翻騰不休的黃泉,「這麼大陣仗,不是你買的是你搶的……」

  「她就是我妻子。」

  「……等等,你說什麼?」擺渡人後知後覺的才反應過來安瀾說了什麼,頓時驚跳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已經超載了的船再次搖搖晃晃,幾個船邊的紙人沒站穩,「撲通撲通」的掉進了水裡。因為是意外狀況,所以沒有來得及護住自己,宣紙瞬間變得濕爛,淹沒在了水中消失不見。

  安瀾盯著看了一眼,依舊很鎮定:「送我們去忘川途,這些紙人抵你船資。」

  「從來就沒付過我錢的傢伙,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在轉移話題!你以為我會上當嗎?」擺渡人直跳腳。

  就連我都開始對他產生同情了,那白淨的小臉上已經被氣的七竅生煙,青筋直冒了。

  但是我也聽出來,他們似乎是在交談什麼跟我有關的事情,所以我制止了想要上前打圓場的念頭,悄悄地豎起耳朵。

  「我再問你一遍,你剛才說這個女人是什麼?」擺渡人指著我,質問道。

  然後我有些吃驚地看到在面對我爸媽的時候,都能面不改色宣布我是它女人的安瀾,此刻眼眶中的霧火黯了黯,居然像是在飄忽視線,有些不敢面對擺渡人的質問。

  我心裡忽然一堵,腦子一懵就想也不想地拋掉了旁觀偷聽的念頭,上前一步直接抓住了安瀾的胳膊,整個人都貼了上去。

  隨後面對擺渡人,惡狠狠地說:「他是我男人!你有什麼意見嗎!」

  話音落下,瞬間船上就靜了幾秒。

  我這才猛然察覺到自己剛才居然說了些什麼,臉上頓時火燒火燎,羞愧地都恨不得重新跳回黃泉,完全不曉得自己這是中了什麼邪,居然做出這種事情來。

  好尷尬好尷尬好尷尬!

  我的心裡拼命地喊,幸好這個時候擺渡人反應過來倒抽一口涼氣,開口打破了這種詭異的氛圍。

  「你們……還真的?」他事到如今還是一副不肯置信的模樣。

  「嗯。」我聽見安瀾好像輕笑了一下,這次非常堅定地承認了。

  擺渡人踉蹌了下:「天啊,你居然真做了,你知道這有多麼危險嗎,你真的完全想好了?」67.356

  「木已成舟,我做都做了,還怕什麼。」

  安瀾和擺渡人相互打著啞謎,我疑惑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

  擺渡人還想再說什麼,但張了張嘴目光正好和我對上,霎時又閉上了。

  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他嘆了口氣,抓過手裡的船槳狠狠戳進水裡。

  「你自己有主意我不管你……」擺渡人只留給我們一個後背,然後開始緩緩划起船,硬邦邦的丟下一句話,「但是既然這樣,就把你的妻子看好了,像這樣的……」

  他舉起船槳,對著在一個狼狽游過來想要上船的黑袍人,狠狠砸上對方的腦袋,將對方又打回水底。

  「不法之徒,就要像這樣,徹底掐了他們的念想!」

  「是,我知道。」我看著安瀾露出微笑,眼中的青火大熾,愣愣發呆。

  擺渡人的船在黃泉中行進的速度很快,前進的路中總能碰到被水流衝過來、掙扎著想要攔船的黑袍者,但全都被擺渡人一槳一個砸了回去。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船隻終於離開了那片激盪的水域,進入一處平緩的河道。

  「前面就是忘川途,看到奈何橋了嗎?」擺渡人說。

  我順著他所說的方向張望,看見前方漆黑的夜幕下,天空中有星星點點的螢光在不斷的上升,照映出了一個架在岸邊的橋頭墩。

  「橋在哪裡?」我納悶地問,睜大了眼睛,但還是沒有在河中央看到什麼橋樑的存在。

  「你再仔細看看。」安瀾對我說,幫著指給我看。

  在寬廣的忘川河面上,一群幽魂或者鬼怪雙腳踏空,一步一步地踩著空氣向著天上攀登。我眯起眼睛仔細瞧,終於看出了點端倪,它們的腳下看似空無一物,但集中注意力,卻能發現到一些若隱若現的透明石階。

  真神奇……我被這種景象吸引了。

  就在這個時候,擺渡人吆喝了一聲:「到岸了!」

  船隻靠向碼頭,但和奈何橋還是有些距離,而且周圍籠罩著霧氣,反而比在遠處還看不清楚橋樑。

  「不能在靠近了……」看到我疑惑的眼神,擺渡人撇了撇嘴解釋道,「你是活人,你忘記了嗎?前方就是孟婆的領地,如果直接闖進去,你就會被孟婆湯洗盡前塵,直接投胎了!」

  「那我要怎麼辦?」我問道。

  擺渡人不答,目光卻瞅向了安瀾。

  「我去一趟。」安瀾也不廢話,直接招了幾個紙人,跟著它一起跳下了船。然後他回頭看我,「你在這等我。」

  我乖乖點頭,看著安瀾轉身消失在了遠處的霧氣中,一時間寂靜無語。

  「安瀾他變了很多。」

  就在我低頭掰著手指等待的時候,突然聽到擺渡人的聲音,茫然地抬起頭:「什麼?」

  擺渡人不答反問:「你第一次見到安瀾的時候,你還記得他是什麼模樣嗎?」

  「它?」我愣住了,回想起當時「成親」的那夜,明明也沒有過去多久,但總覺得好像已經隔了很遠的日子……

  「我很害怕它……」我緩慢的開口,琢磨著用語,「我以為我會死掉,冰涼、恐懼、毫無人氣……大概就是這些感覺……」

  我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為什麼對方要問這種問題,但還是如實的回答了他,可能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跟別人談論安瀾的事情。

  「那現在呢?」擺渡人接著問。

  現在?我又愣住了,並且陷入了深思。

  我害怕它嗎?

  或許還是有一點,但已經不會像一開始那樣,厭惡恐懼的全身僵硬,恨不得對方趕緊消失。

  我痛恨它嗎?

  也沒有。雖然它奪走了我的身體與靈魂,但那也是我與它定下的誓約,也算是一場公平交易。更不要提這麼多次它曾救過我的命。

  那我即不害怕也不痛恨,我現在……喜歡它嗎?

  我沉默了。

  「安瀾他真的變了很多。」擺渡人看我不說話,抬頭看向遠方,目光放空,悠悠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在以前,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表現的很陰沉。明明不是他真正的性格,卻沉默寡言,不管什麼時候都鋒芒畢露,像只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刺蝟。」

  他嗤笑了一聲:「但我那時候並沒有放在心上,畢竟能形成他這種實力的存在,生前肯定有極大的怨氣才能成功,而我對活人的事情沒有半分興趣……」

  「可是他最近卻開始變了。」擺渡人第三遍重複這句話。

  我終於忍不住插口問:「到底哪裡變了?」

  「他開始變得想要模仿活人了。」擺渡人回頭看向我,「以前他總是待在自己的地盤哪也不去,可是前些日子天天跑來騷擾我,要我陪他練習說話。」

  「一開始的聲音澀得都不能聽,直到變成現在可都是我的功勞。」他翻了個白眼說。

  「練習說話?」我記憶起當初第一次遇見安瀾,它的確發聲的時候,嗓子澀啞難聽,並且寡言。但之後每一次見面,它的神態舉止都開始變得與常人無異……

  我原本以為這是因為我和它定下了魂契,所以它對我有所溫柔的緣故,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它在背後偷偷練習嗎?

  可是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咬住了下唇,心緒紛雜。

  「我不想擾亂你的心,說這番話也沒有其他的意思。」擺渡人嘆了口氣,稚嫩模樣的臉孔對著我一臉嚴肅認真。

  「我看得出來安瀾和你都是不同的……所以將來有一日,如果你對他有所懷疑、害怕甚至憤怒的時候,你能夠想想我今日的這番話,就足夠了。」

  「有朝一日……」我喃喃自語,「會有這麼一天嗎?」

  擺渡人沉默了,然後我一直沒有得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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