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 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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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不是在耳邊響起,但陳夜御確實「聽到」了,於此同時,識海的防堤仿佛破開了個口子,毫無保留的傾泄外流,這讓他很慌亂無措,有種被當眾剝掉衣服的羞恥和不安,但如果造成這種異常的人是莫希,他願意忍受和配合。

  「小陳哥,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莫希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里響起,急切中帶著一點鬆了口氣,「我快撐不下去了,長話短說,我要知道你們現在在哪兒。」

  陳夜御作為共情的接受人,不會也沒法像莫希那樣直接「口述」情況,心中一動,立即無師自通的搜索記憶,當時的經歷立即順著「缺口」傳遞了過去。

  記憶倒退中……

  夜裡,除了天上的星星,整個沙漠漆黑一片。

  穿梭於風蝕岩中的越野車忽然剎車停了下來,車裡的人望著不久前才路過的某座朝南偏的岩石,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怎麼可能?我們又繞回來了!」畢艾雪不敢置信地說道,臉色十分難看。

  車裡的王斌和陳夜御面面相覷,也覺得不可思議,他們的車油快要耗盡時,三人決定先行折返,於是給莫希他們發了信息,誰知車子往回開的時候,不僅沒有接近縣城,反而莫名其妙來到了這個地方。

  三人沒有耽擱,重新調整路線離開,然而從天亮到天黑,他們一直在這附近打轉。

  「靠!該不會遇到鬼打牆了吧!」王斌忍不住下車,跳到車頂上大罵起來,「何方妖孽在此作祟!你出來看大爺不打死你!」

  陳夜御也拉開車門下車,靜下心掃了一眼四周,拿出羅盤掐指演算起來,結束後皺眉說道:「我本來懷疑是天然迷陣,但此處並不具備迷陣形成的條件,可若說是鬼打牆,我也沒能察覺出不對勁。」

  說完便看向王斌。

  王斌以前是個和尚,如今是個心中有佛但已經被紅塵帶偏的假和尚,他從小鼻子就比較特殊,別人開了天眼能看到鬼魅邪祟,他卻是能嗅到,連慧能大師也說不清這到底是個什麼原理,只能歸納於狗鼻子特別發達地嗅覺神經。

  王斌可以通過「氣味」判斷出鬼物怨氣的濃重程度以及所處方位,剛才雖然吼了那一嗓子,但他在堆滿沙子味的空氣中也確實沒有發現「打牆」的鬼。

  「怎麼辦,車油快要耗盡了,若是再走不出去,我們估計只能走回去。」畢艾雪苦著臉給出更壞的消息,「飲水最多能堅持一天,食物省著點倒是還能堅持兩天。」

  「請救援吧!」王斌從車頂跳下來,「你那什麼朋友不是說有事找他們嗎,也不用興師動眾。」

  陳夜御有些猶豫,話雖如此,但此地太古怪了,他怕莫希他們來了也會同樣陷進來。

  「我再試試吧,若這次不行,我們就叫救援。」

  他說著就拿出張夜行符,此符燃燒後會形成一縷經久不散的煙霧凝在指尖,飄向的那頭永遠是東方,等於符籙版「指東針」,只要能明確方向,應該可以離開這個地方。

  然而符籙還沒完全燒完,煙霧指針尚未凝成,周圍忽然捲起了狂風,霎時飛沙走石,將他們連車帶人包圍起來。

  陳夜御嘴裡嗆了一口沙,咒語一斷符籙被迫中止,被風卷著吹走了。

  這狂風來得突如其來,王斌及時抓著車窗邊沿才沒被吹走,見陳夜御被風吹得不斷後退,趕緊騰出一隻手拉他,因為風太大打不開車門,兩人只好互相扯著貼著車身躲避風沙,但還是被枯枝碎石砸得渾身生疼。

  畢艾雪躲在車裡稍微比他們好些,但因為車窗開著,沙石不斷在車裡進進出出,發出刺耳尖銳的聲音,她抱著頭大聲說了句什麼,可惜湮滅在風暴中,外面兩人根本聽不清。

  不知持續了多久,車子忽然震動起來,王斌和陳夜御心裡一咯噔,暗想不會是車子抵抗不住要被吹跑吧,然而這個念頭剛一閃,腳下的地面忽然移動以來,他們被慣性帶得後仰跌倒,什麼都來不及反應就被失重帶著下滑,仿佛過山車似的,沙石劈頭蓋臉的砸下來。

  陳夜御獨自到全國各地找藥時,也曾經歷過各種危險,甚至經歷過一次暴雨泥石流,強大的水流裹著泥漿、碎石、樹枝,不斷把人往深處攥,以毀滅一切的勢頭高速衝下山,要不是他被衝下來正好掛在一棵樹上做了緩衝,估計早就死在那場災害中了。

  如今洪水變成流沙,裹挾著所過之處的一切墜入深淵,急速下降和失重的感覺讓他大腦一片空白,黑暗、窒息、恐懼接踵而來,接著後背被什麼使勁撞了一下,直接把他撞昏過去。

  等意識重新回籠,陳夜御發現自己身上無處不疼,稍微一動就疼得冷汗都出來了,他慢慢調整呼吸,一點一點適應慘不忍睹的身體,先是動了動腿,雖然皮膚因為擦撞火辣辣的疼,但沒有傷及骨頭,這讓他稍微有些安慰,至少還能走。

  接著是手臂,左手一動就扯著背部鑽心的疼,他記起下降時被撞得那一下,那種結實龐大的觸感,很可能是同樣被扯下來的越野車。

  不知道畢艾雪怎麼樣了。

  陳夜御一邊慢慢活動自己僵硬發冷的身體,一邊分析著眼下的情況。

  雖然理論上難以置信,但他好像是被流沙帶到了沙漠地下,不知道據地面有多少距離,甚至看不清目前的處境,好消息是他並沒有呼吸困難的現象,隱隱還能感覺到微弱的氣流,說明空氣是流通的,暫時不用死於窒息。

  可是他受了傷,沒有照明工具,又被困在沙漠地底,別說沒人發現他們出事,即便知道,想要在沙漠裡把沙子挖開救人,無意於用瓢舀海水,都是不可能的。

  陳夜御摸了摸自己背在身上的挎包,羅盤、符籙這些都還在,最重要的是,包里還有半瓶水,能在絕境裡給他多爭取些時間。

  雖然眼下的情形很讓人絕望,但陳夜御卻沒有把時間花費在無用的情緒中,他需要先弄清楚自己待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中,再想辦法要怎麼離開。

  因為沒有照明工具,他引燃了一道符,雖然燃燒時間不長,但足夠他看清身處的環境,洞裡是岩土結構,在頭頂上方傾斜著一個三米多寬的大洞,他應該就是從那裡滑下來,落在厚厚的沙子上才沒當場摔死。

  牆壁上有兩個洞,其中一個洞被沙子埋得只剩二十寸的空間,另一個洞稍高些,洞口的沙子不算多,他側耳聽了聽,有微弱的呼呼聲,像是風聲又想是什麼打呼的聲音,陳夜御一咬牙,貓著腰鑽了進去。

  結果才爬了幾步就踩到個不明物體,用手一摸,依稀是個人。

  對方不知是被他踩醒的還是被摸醒的,悶哼一聲就使勁咳了起來,隨即一直在「呸呸呸」,應該是要把嘴裡的沙子吐出去。

  陳夜御忍不住大喜,「釋仁!是你吧!」

  王斌呸了幾聲也沒呸乾淨,滿嘴沙子味的說道:「小陳?你沒死啊!」

  陳夜御:「……」

  王斌已經自顧自地說道:「我還以為鐵定死了,但死了怎麼還那麼難受,所以應該還活著,哎,小雪呢?」

  「不知道,我沒看見她。」陳夜御想起那個大洞,「她在車上,或許沒被衝下來。」

  「不可能……呸,咳咳,我看見她從車裡摔了……咳咳出來,咳咳咳--」

  王斌好像是被沙子嗆到喉嚨,咳得撕心裂肺。

  陳夜御手按在他肩上,「別咳了,忍著點,我們沒多少水,你就別再往外吐了。」

  王斌聞言果然不「呸」了,閉著嘴悶咳,好半天才緩過氣來,「你沒看見她的話,可能是被衝到別的地方去了,我們去找找看。」

  說完他就掙扎著起身,結果一頭撞到牆上,嗷了一聲暈頭轉向的跌坐回去。

  陳夜御忍不住嘆氣,扳著他的身體說道:「我們現在在過道里,你轉身,往那個方向爬。」

  於是,兩人苦逼地在地下洞裡邊找畢艾雪,邊尋找出口,可是那些洞就像迷宮一樣,怎麼走都走不完,等僅有的小半瓶水喝完,兩人體力已經消耗到極限,王斌甚至還發起燒來,使得情況更加雪上添霜。

  陳夜御找到一個稍微潮濕的地方,用衣服包著濕土給他降溫,又逮到兩隻不走運的蠍子加餐,他才勉強恢復了點體力,但若還是擺脫不了眼下的局面,依舊逃脫不了一死。

  別看陳夜御表現得鎮靜,信誓旦旦的說會有救援,其實他自己也不相信,如果最後還是要死,那也等他走不動倒下以後,至少自己努力過,他不想後悔。

  在這種陷入絕望又充滿希望的矛盾中,他一度以為自己是產生了幻覺,不然怎麼會聽到莫希的聲音。

  直到那個聲音在腦海里過了三遍,才不敢置信地琢磨出並非幻覺,立即盤膝靜心,成功地與她建立了「聯繫」。

  這種感覺很微妙,好像自己是水,卻置身於別的「水」中,毫無保留地交付了全部。

  莫希聲音很急,帶著些虛弱,「好的,小陳哥,你師父和慧能大師都來了,我們一定會想辦法找到你們的,請等--」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陳夜御就感覺自己從水變成了氣泡,驟然上浮離開了那片「水」,嘩的冒出水面在空氣中炸開--

  「雪螢!」

  他猛地睜開眼,只覺得某種進入靈魂的存在忽然如潮水般退走,心裡有一瞬的茫然空泛。

  旁邊不明所以的王斌見他終於開口,趕緊問道:「怎麼回事?咳咳,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怎麼……咳咳,突然打起坐來了?」

  陳夜御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然後重新睜開眼,對王斌笑道:「你師父來了,還有我師父,我說什麼來著,救援很快就到。」

  「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王斌有些急,扯住他的力道都大了幾分,「你是長千里眼還是順風耳,為了糊弄我還編起謊來,咳咳,我都說不死了……」

  「不是謊話。」陳夜御沙啞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也是。」王斌有些懵,「你不說謊,可是,為什麼突然這麼肯定,難不成你有了心電感應?」

  心電感應讓陳夜御嘴角浮起個微笑,可惜黑暗中王斌看不到,不然鐵定以為他瘋得不輕,這種情況還能笑得出來。

  能再聽到雪螢的聲音,哪怕這次真的挺不過去,他也沒什麼接受不了的了……

  胡楊林中,慧能誦經的聲音越來越大,而周圍已經聚集了數十個陰魂邪祟,雖然在經文中不敢輕舉妄動,但依舊流連不舍地徘徊在附近,試圖找機會伺機而動。

  作法中的莫希,周圍匯聚著不少靈氣,本來就對這些「東西」有著莫大的吸引力,再加上她的靈魂因為法術被「隔絕」,看起來就像一具沒有魂魄的軀殼,可以輕易取而代之,沒有多少鬼能抵抗住這種誘惑。

  道家對待這些「東西」,一般是採取驅的方式,若對方冥頑不靈,死不悔改,才會選擇鎮壓、降服甚至消除的手段。

  佛家仁慈,一個「度」字,使得他們不會輕易動用殺傷手段,而是儘可能的教化感化。慧能大師希望他們能在經文中受到感染,放下心中的貪婪和怨恨,去本該去的地方。

  確實有不少鬼魂被念力感化,放下執念地離去,或者消除戾氣靜靜地待在一邊,但也有些怨氣大的、心中被貪婪占滿不願放下,死死盯著莫希的身體,打算在老和尚精力不濟地時候渾水摸魚。

  忽然,一個黑影從樹冠中靈活快速的竄下,猛地朝莫希撲去。

  慧能驟然抬眼,被這意外驚得一軲轆站起來,因為攻擊莫希的不是鬼魂,而是個人!

  但是那人是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冒出來的,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

  因為誦經被打斷,那些伺機而動的鬼魂也逮到了機會,爭前恐後地飛竄了過去。

  慧能驚出一頭冷汗,迅速朝著莫希方向跑去,手上已經捏住佛珠準備來硬的了。

  到了面前,卻見鬼物們根本沒能接近莫希,全都被一道弧形的白光擋住了,不知從哪兒冒出個白面青發的小鬼,正警惕地看著那些貪婪怨毒的鬼魂,白光就是從它手中的燈籠發出的。

  小鬼一手托著燈籠,警告的掃了一眼那些蠢蠢欲動的鬼魂,然後轉向莫希身後的黑影,戒備而生氣地開了口,「你,滾開!」

  慧能強忍著咬掉舌頭的震驚,轉向一旁,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背對著他,趴在地上仰頭望著莫希。

  莫希一動不動,顯然術法還沒有結束。

  慧能嗓子眼動了動,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個奇怪的小鬼,對著那個身影開口,「你是誰?想要幹什麼?」

  黑影沒有理會他,而是四肢著地像個爬行動物一樣的對著她嗅了嗅,偏頭思考著什麼,然後忽然縱身一跳,飛快竄上旁邊的胡楊樹上,幾個起跳消失在黑暗中。

  慧能都沒能看清他的樣子和動作,古怪地想著,這人到底是人還是猴子?

  「薄桐,全部捆起來!」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慧能轉頭,見莫希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臉色蒼白難看,眉間透著精神力消耗太大的疲倦,但漆黑的眼睛透著冷幽幽地光,他剛要說什麼,就見那道白光驟然一卷,仿佛條靈活的白蛇,在空中打了個轉,將面前那幾個試圖趁虛而入的鬼魂牢牢困在一起。

  那白面小鬼似乎有些興奮,爪子握住白光,大有把那些鬼魂拖進燈籠里的趨勢。

  「不行,太髒了,捆起來就行。」莫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但她還不能倒下,踉蹌了幾步扶著樹幹穩住,冷冷了看了一眼那些鬼魂。

  這些「東西」怨氣和戾氣太重,連慧能大師也沒教化成功,若是平時,對於敢搶奪自己身體的鬼物她絕對不會手下留情,鐵定淨化給薄桐加餐,但今天精力不濟,加上在慧能大師面前也不好太殘暴,這才讓阻止了薄桐。

  小鬼已經被順服得言聽計從,不再執著地把鬼物往燈籠里拽,而是收緊了困住他們的白光,引起一片刺耳的鬼哭狼嚎。

  「交給慧能大師處理吧。」莫希說道。

  慧能憑白無故接了個燙手洋芋,有些無語。

  莫希虛弱地笑了笑,「還是大師覺得,我直接滅了他們比較好。」

  慧能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還是由老衲度了他們吧。」

  莫希轉身朝酒店方向走去,沒走幾步,就見楊朔匆匆忙忙跑了過來。

  「唐先生不見了!」羅旭懊惱又自責地說道:「我就中途去上了個廁所,回來他就不在原地,房間裡也沒有人。」

  莫希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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