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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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沙發底下爬起來,客廳燈亮如晝,我拿到手機,打開一看,陸采的簡訊鋪天蓋地。

  我沒細看,按了撥通。

  一連打了四五個電話都是無人接聽,我立馬撥了尋.歡的電話。

  聽到尋.歡半夢半醒的聲音,我才發現時間已近凌晨三點。

  我一分一秒都等不了。

  「尋.歡,我要你最近幾天都盯著陸采。」

  那頭尋.歡的聲音猛地清醒嚴肅起來,「怎麼了?他犯事了?」

  「不是。」我握著手機,回想起靳少忱冷冽的面容,只覺得手心都是汗漬,「我只是擔心別人對他犯事。」

  掛了電話後,我實在睡不著,索性出去夜跑了一個小時,回來又躺在沙發上裹著毯子睡了會。

  做了個噩夢,王欣彤把我的日記本放到了網上,所有人都在取笑我,每次我出門,都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那些閒言碎語穿破夢境直達腦海,讓我一頭冷汗再次被驚醒。

  我蜷在沙發上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在洗手間洗臉時,外面響起汽笛聲。

  我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衝出去,門外站著個年輕的男人,他不苟言笑地朝我彎了腰,「夫人好,我是李白。」

  我想笑,可此刻的境況我實在沒心情笑話他的名字。

  他從身後遞給我一個黑皮日記本。

  是我的日記本。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去接,等觸摸到那層真實的皮質,我才相信,這是我的日記本。

  「這是二少交代,讓我親自交到你手裡。」他說。

  靳二少?

  我一直好奇為什麼別人叫他二少,莫非他上面還有個哥哥,但我此時此刻沒閒心打聽這些。

  「他,他人呢?」

  「我不知道。」

  這個叫李白的保鏢還是助理,對我有意見。

  雖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對待靳少忱身邊的女人一貫都是這種態度,但他恭敬的背後是無聲地鄙夷。

  我沒再多問,站在門口看了眼那台黑色商務車,朝他伸手,「鑰匙給我。」

  李白微微後退了一步,掏出鑰匙後,直接走向車子,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我擔心他也像靳少忱那樣跑掉,立馬追上去坐在副駕駛。

  他一邊開車一邊問我,「去哪兒?」

  我報了豪苑的地址。

  李白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方向盤在他手裡無聲轉動,他拐了個彎,一路無話。

  而我到了公寓才發現自己把手機忘在了別墅沙發上。

  雪姨不在,靳少忱不在。

  我把日記本藏在儲物間後又沖了出來,拿著靳少忱給我的手機,給他打電話,打了幾遍,總算被接通,口氣一如既往地不耐,「怎麼?」

  我囁嚅著,電梯裡信號有些不好,時強時弱,我的聲音可能傳遞得斷斷續續的,但我還是不停地重複,「對不起,謝謝,對不起,謝謝。」

  靳少忱沒有說話,我聽到咔噠一聲打火機的聲音。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道柔軟的女聲,她沙啞地聲音像是剛睡醒地樣子,隔著手機問,「誰呀?」

  直到掛了電話,我還是恍惚,甚至都不清楚我到底有沒有跟他好好解釋。

  甚至,都不記得,剛剛是誰掛了電話。

  是我自己嗎。

  我茫然了。

  回到車上,李白盯著我,「去哪兒?」

  我揉著眼睛,指了指前面的路,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靳少忱和別的女人睡.了。

  「前面直走,右拐...」

  他和誰睡跟我有關係嗎。

  「不去了,我就想坐在車裡,可以嗎?」我閉上了眼,腦子裡還是橫衝直撞地回想起那句【誰呀】,軟.軟的女聲,像倒刺一樣,扎得心臟生疼。

  李白又把車停了下來,空調的暖風吹在臉上格外舒.服,我躺在副駕駛上,很不小心地睡著了。

  我想起靳少忱跟我說的每一句話。

  想起他跟我說,「跟我在一起,以後沒有人敢欺負你。」

  想起他說,「承認吧,楊桃,你也喜歡我。」

  然後,心臟微微一疼。

  車門碰地一聲被關上,李白提著吃的過來,看我睜著眼,把袋子遞了過來,「漢堡。」

  我道了謝,接過來大口地吃。

  後視鏡里映出來的女人面容憔悴,眼角發紅,像剛失戀的落魄女人。

  吃完東西,我下了車,站在路口給陸采打電話。

  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撥打爛熟於心的那串手機號。

  直到被接通。

  陸采還沒說話,我就一通搶白。

  我說,「我結婚了。」

  我說,「昨晚那個男人是我老公。」

  隨後,我聽到隊長顧肖的聲音,冷靜沉然,又透著一身正氣,「楊桃,是我。」

  沒有任何尷尬的情緒,我驚懼地握著手機,聲音都發抖,「怎麼了,陸采呢???!」

  我承認,我狹隘了,聽到那頭的聲音不是陸采而是顧肖時,我以為陸采被靳少忱報復了。

  可事實是。

  「他昨天半夜在明生路滋事打架,被拘留了。」

  我到單位時,一樓一如既往的喧譁。

  同事都在忙,沒工夫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多數瞟了一眼,打了聲招呼又繼續忙了。

  尋.歡看到我,無奈嘆著氣,讓我去審訊室坐,他去把人帶來。

  在他走前,我抓著他的袖子,有些埋怨,「尋.歡,你怎麼不跟我說?」

  不然,我也不必把該解釋的話全對著隊長說了。

  尋.歡回頭看著我,他臉很白,襯得眼底的烏青很明顯,「說什麼?」

  我知道他對陸采是有偏見,所以不打算再多說,只擺手,「沒什麼。」

  尋.歡卻站在那好一會沒走,再抬頭時,眼裡全是鄭重,「桃子,這麼多年了,你們要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知道,我現在也沒想和他在一起。

  可最終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只聽到尋.歡的聲音清晰地傳到耳朵里,帶著莫名地堅定和篤定。

  「他不值得你過來。」

  陸采被拘留七天,他沒有通知家裡人,其他參與打架的幾乎都被保釋出去,唯獨留他一人蹲在那。

  尋.歡去叫他時,我偷偷跟著去了。

  在我的記憶里,陸采很少和打架兩個字沾邊。

  他也幾乎沒來過警察局派出所。

  我只遠遠看了一眼就跑了回來,坐在審訊室慢慢等他過來。

  他打開門,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又黯了下去。

  我只是盯著他臉上掛著血痕的傷口,忍不住出聲,「為什麼和別人打架?」

  陸采盯著我,看了會,又低下了頭,不說話。

  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不像是審問犯人,但還是忍不住想撬開他的腦袋看看裡面裝了什麼,「主動滋事挑釁,承擔的後果更大,你是成年人了怎麼不明白這個道理,如果你被打成重傷住院,對方也可以告你滋事,所有的後果都是你承擔,到時候你...」

  「楊桃。」他終於抬頭,看著我的眼神里充滿了懇求,「我知道,我只是心裡,不痛快。」

  我瞬間沒了聲音。

  來的路上,我對自己說,只不過把對顧肖說的話,再對陸采重複一遍,而已。

  可現在,這樣面對面,我居然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也不問。

  我們靜靜面對面坐了幾分鐘。

  直到外面尋.歡敲門提醒我該出來了。

  我就出來一趟,從自己柜子里拿到醫藥箱,重新回到審訊室,幫陸采清理傷口。

  六年前的高一,我被男同學故意撞倒在樓梯間,兩個膝蓋全是血,因為怕耽誤課程,沒有去醫務室,拖著瘸腿一拐一拐的回班級,路上被一個男生拽住了胳膊。

  他聲音特別好聽,問我,「同學,你怎麼不去醫務室?」

  那時候的我。

  啊,那時候的我。

  從小沒見過爸爸,又在少年時失去母親。

  那時候的我,是什麼樣子呢。

  我記得朱朱形容過,自卑,敏感,擰巴。

  當時的我連抬頭看人的勇氣都沒有,甩開他的碰觸就走,卻被他再一次攔下,「你是摔傷了?」

  說話間,他拉起我的褲管。

  我睜大眼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創可貼,小心翼翼地貼到我的膝蓋上。

  他的頭髮特別黑亮細軟,額前的碎發隱著一雙好看的眼睛,嘴巴勾起來時,笑容特別乾淨溫暖。

  後來我才從王欣彤的嘴裡知道他的名字。

  陸采。

  也是後來的後來,王欣彤告訴我,「他看到你被撞了,才去給你創可貼的。」

  我抿著唇沒說話。

  又聽她咯咯地笑,「是我讓他去的。」

  看到我驚住的樣子,她滿意地笑著說,「楊桃,你不敢的,我都敢做。」

  回憶跑偏了,我強行按了暫停鍵,把手上的創可貼準確無誤地貼到陸采的眉尾。

  「陸采。」

  「嗯?」

  我收拾好藥箱,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我喜歡你那麼久,你其實一直都知道的吧。」

  他的五官屬於清秀型。

  是校園裡,學生時代所有女生們喜歡的類型。

  他聽到我的話,有些怔忪,但不置可否。

  我也不要求他回答。

  我只是想告訴他。

  「我只是喜歡你的影子。」

  「什麼?」

  「我只是,忘不了,你當初給我貼創可貼時,溫柔的影子。」

  可是,現在這個影子,被另一個人填滿了。

  那個人的名字叫,靳少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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