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眼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頭兒這個表情,我是很熟悉的,十多年前,我媽去世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表情。

  傷心,痛惜,甚至,還有幾分無措。

  頭兒掛了電話,看著我,突然啞了聲音,嘴巴微微張著。

  心口的不安慢慢擴散,我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油門踩到底,大聲問他,「怎麼了?我們隊裡的人出事了?」

  我沒敢問他,誰死了,是不是我們隊裡的人。

  可我沒想到的是,頭兒沒回我,只讓我快點,再快點。

  離得越來越近了,前面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交警指揮著,一排排車子像巨型烏龜,緩慢爬行,即便車頂安了警笛,前方的車也沒法為我們讓路。

  頭兒轉身就跳下車,我把車鑰匙拔了,也跟著跳下車,頭兒在前面玩命地跑,我聽到身後有摩托的聲音,快步朝後跑了十幾米,從車道旁攔下一個送外賣的。

  「車子我先用了,晚點來派出所領……」強大的馬達聲把我最後的聲音掩蓋,我沒戴頭盔,一上去就開最大,迎面的風灌進口鼻,呼吸十分困難。

  頭兒聽到動靜,在我車子沒停下時,就抓住我的肩膀側翻跳到我后座,我再次加速,幾分鐘後趕到了南寧路的珠寶店。

  那兒已經圍了一圈警戒線,群眾被隔開在警戒線外,但還是人滿為患地往裡擠,手裡舉著手機,試圖想拍到裡面。

  旁邊一輛救護車,醫護人員抬著擔架,正在等候隨時進行救援。

  只有一個同事維持秩序,但效果甚微。

  因為我剛下車,頭兒就抓一個同事問裡面什麼情況,聲音都被群眾的聲浪蓋過去了。

  單位幾個同事正拿著小喇叭對著珠寶店喊,「請你們先冷靜!不要傷害任何人!冷靜點……」

  頭兒一出現,所有同事瞬間找到主心骨,紛紛圍了過來,三言兩語把現狀講了,「頭兒你總算來了!隊長進去了……到現在沒出來……」

  頭兒搶過喇叭,聲音洪亮了十幾倍,「裡面的人聽著!」

  我抓過一個同事問,「尋.歡呢?」

  「他……他……」同事結結巴巴地,最後搖頭,「我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胸口的不安長成了一團黑霧,壓在心口,直壓得心往下沉,我用力掐著他的胳膊,「什麼意思,什麼叫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珠寶店裡猛地傳出幾聲槍響,群眾發出尖叫,紛紛,頭兒大聲喊,「帶槍的都很我進去!其他人留在外面!」

  我從另一個同事手裡奪了槍就往裡沖,珠寶店裡猛地衝出來十幾個女人,抱著腦袋喊,「啊啊啊!」

  頭兒讓同事把人全都攔下,然後和我一前一後沖了進去。

  瑩白的地磚上全是透明的玻璃碎片,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刺耳難聽地聲音,有粗重地喘息從不同方位傳過來,我和頭兒舉著槍猛地閃身對準,兩個蒙著臉的黑衣男人正抱著受傷流血的腿,趴在地上痛得直喘氣,身後同事過來拿了手銬直接拷上。

  然後我看到在劫匪的對面,顧隊抱著什么半坐在那,還沒到跟前,我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地上大片的血腳印。

  我慢慢走過去,走到顧隊面前,看到他懷裡,緊緊閉著雙眼的尋.歡。

  身體有些踉蹌地直接摔跪在地上,痛覺清晰傳遞到神經,我才猛地驚醒一般,撲過去,從顧隊手裡把尋.歡搶了過來。

  脈搏。

  心跳。

  沒有!

  通通都沒有!

  騙人,一定是騙人的!

  胸口的血一定是假的,我胡亂壓著尋.歡胸口的血洞,輕輕晃著他,「尋.歡,醒醒,醒醒,別開玩笑了……」

  「楊桃,把他放下吧。」頭兒在後面喊我,手剛搭在我肩膀,就被我狠狠甩開,我把尋.歡緊緊抱在懷裡,夢囈般喃喃,「你們別說話,尋.歡他,等會就醒了……」

  耳邊的聲音又雜又亂,我用兩手捂住尋.歡的耳朵。

  「……隊長受傷了!」

  「沒事。」

  「……在流血啊,怎麼會沒事…?」

  「我說沒事你聽不懂嗎!滾!」

  ……

  嘈雜聲後,終於留下一片寂靜。

  懷裡人的臉特別冷,我用手幫他暖著,手裡的血都蹭到了他臉上,我又用袖子去擦,卻怎麼都擦不乾淨,眼淚大顆大顆滾了下來,落到他臉上,浸了那片鮮艷的血。

  「尋.歡,尋.歡,尋.歡……尋.歡——!」我埋在他脖子裡,放聲大哭。

  手指被人用力掰開,我睜開淚眼,就看到顧隊面無表情地拉開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尋.歡抱了起來。

  他瘸著腿,抱著尋.歡一步一步走到門口,身後留下一串血腳印。

  我踉蹌地跟上去,有人抬了擔架過來,顧隊沒有搭理,抱著尋.歡上了車,我立馬跟著爬了上去。

  在車上,顧隊對著尋.歡不停做人工呼吸,完了後聽心跳,不停重複,一旁的護士遞了聽診器過來,說,「他已經死了。」

  我就面目猙獰地朝她吼,「你閉嘴!」

  我以為只有我病態地以為尋.歡沒有離開,卻原來,顧隊也是一樣。

  他機械地重複著所有動作,人工呼吸,聽心跳,測脈搏。

  我可以想像到,在我們到那之前,他這一套動作做了多少遍。

  可是,晚了。

  醫生為尋.歡蓋上白布那一刻,我瘋了一樣撲上去,「蓋什麼?!他等下就醒了!你們蓋什麼!」

  頭兒和顧隊拉著我,不讓我動,我們所有人眼睜睜看著尋.歡被推進太平間。

  我回過身就給了顧隊一巴掌。

  身後的同事紛紛震在原地,頭兒抓著我的手讓我冷靜。

  我面容十分冷靜,只一雙眼睛血紅,喉嚨像灌了沙一樣沙啞泛疼,「為什麼?」

  劫匪挾持人質,是尋.歡自告奮勇進去開解,卻沒過幾分鐘就傳來槍聲。

  「為什麼不攔著他?!」我揮開頭兒的手,兩手揪住顧隊胸前的領子,瞪著酸澀流淚的眼睛,邊哭邊吼,「為什麼啊?!!」

  身體慢慢滑倒,我蹲在地上,感覺整個世界都一片灰暗。

  這個世界上,我最親的兩個人都走了。

  有水滴在脖子上,我後知後覺地抬手去碰,眼前的人已經一瘸一拐地走了。

  原來不是水。

  是顧隊的眼淚。

  原來,他也會哭啊。

  我想擠出笑,眼淚卻大顆大顆滾下來,浸濕了眼眶,氤氳了眼前的所有景物。

  ——

  李父李母當天夜裡到的,過來認領屍體,領取尋.歡遺物。

  李父看到我的時候,還安慰我說,「不要太難過。」

  李母從太平間出來後,是被抬出來的,暈厥時眼睛上還掛著淚。

  頭兒沒給我們傷心難過的時間,當晚,我們分工明確。

  對劫匪和人質做筆錄,調出珠寶店附近的所有監控,對劫匪的所有行動盤問,對目擊證人錄下口供。

  第二天晚上,才完成這起搶劫罪的所有整理,頭兒上交了報告,將這起案件上報到市區,交由市區法院直接審理。

  我也是第二天晚上,和李父李母一起,才知道尋.歡死的整個過程。

  四月四號。

  尋.歡和其他沒有放假的人一起留在單位。

  單位的監控可以看到,他早上跑完步拿著兩瓶飲料,去了趟樓上,下來後,手裡還剩一瓶。

  臉上紅紅的,對著手機自戀了一會,然後他突然抬頭看著一個方向,眼睛又亮又喜,顧隊下樓走了過來,走到他旁邊的時候,輕輕拍了他的腦袋。

  尋.歡羞憤地整個人都縮了下去,再抬頭,臉紅得像豬血。

  幾分鐘後,他接到電話,然後披上外套,跟同事說南寧路出事了。

  同事問要不要通知頭兒,尋.歡說,「頭兒去掃墓了,一時半會回不來,先通知隊長。」

  但那邊沒聯繫到顧隊,保安看到他出去了,但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尋.歡自己開了車,帶著同事去了。

  只有兩個劫匪,但手裡有槍,真假有待商榷,尋.歡渾不在意,對同事說,「我去跟他談談,你們看情況行動。」

  珠寶店的監控畫面模糊,劫匪吐了口香糖糊了幾個攝像頭。

  依稀看到尋.歡的身影,也能聽清他在說話。

  劫匪站在大廳,手裡拿著槍,人質抱頭蹲在地上,有幾個女人被嚇得一直哭,哭聲抽抽噎噎。

  尋.歡的聲音很是響亮,充滿了朝氣。

  「嘿,我說,兄弟,人生苦短,何不及時行樂,你們在這搶這點錢,以後的日子每天都過得膽戰心驚,多不划算啊。要我說啊,就應該……」

  畫面里有個人質突然站起來往門口跑,尋.歡變了臉色,一邊護著人質,一邊朝劫匪舉起雙手。

  劫匪被人質的逃跑亂了陣腳,一槍開了過去,所有人質都抱頭尖叫。

  被尋.歡護住的人質跑出去了,但是尋.歡倒下了。

  畫面切換,顧隊從車上跳下來。

  逃出來的人質喊,「裡面……裡面有人開槍,有人死了……」

  顧隊安排同事安撫人質,剛想拿喇叭喊話,就聽旁邊的同事說,「……會是尋.歡嗎?」

  手裡的喇叭突然掉在地上,顧隊猛地抓住那個同事,剛毅的臉上布滿了驚恐,「你說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