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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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溫城的烈士墓園已經是傍晚,晚霞映紅了半邊天。

  八月份的天氣,走兩步路就滿頭大汗,喘口氣都覺得燥熱到缺氧。

  橘子坐在車裡就扒著車窗睜往外看,湛藍的眼睛裡盛滿了興奮和驚奇。

  這是她第二次來溫城。

  距離上次,足足隔了半年之久。

  顧隊剛停下車,橘子就迫不及待地去掰車門,她人小,力氣更小,打不開車門,站在那皺眉研究。

  我好笑地坐在那,等她向我求助。

  橘子現在太過獨立,顧隊總說是為她以後好,可我很希望她能依賴我。

  因為,只有在她依賴我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我正發著呆,轉眼橘子就蹭蹭蹭爬到駕駛座,從駕駛座大開的門上自己爬著跳下了車。

  一旁的顧隊看著,點點頭,算是滿意。

  只有我看到他努力控制自己放在身側的手,每每在橘子差點掉下來時,他都會忍不住上前虛扶一下。

  我下車前,腦子裡不自禁想起和靳少忱的初見。

  車門砰地一聲撞上。

  我關掉回憶,不願再去想。

  墓園前面,顧隊已經提著蛋糕和棒棒糖花束,身後跟著小跑的橘子。

  我追上去,隱約可以聽到橘子稚嫩的嗓音在問,「爸爸,蛋糕要送給尋.歡叔叔嗎?」

  顧肖停了腳步,轉頭輕「嗯」了聲,又站在那等我。

  垂下的目光里,飽藏著隱忍的思念和悲傷。

  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橘子應該是得了顧隊的教導,走路規矩板正起來,走到一座墓碑前先鞠躬,再走近了去查看名字。

  應該是在找尋.歡。

  顧肖扯起嘴角,笑得有些蒼涼,目光似乎穿透了雲層,看向不知名的地方,只聲音真實響徹在耳邊,語氣里滿是嗟嘆,「桃子,你還忘不掉他嗎?」

  四年足夠讓我們了解彼此。

  我知道他說的是靳少忱。

  我也不騙他。

  老老實實地回,「嗯。」

  「真巧。」他苦澀地笑,「我也是。」

  這次看清了。

  他眼睛的方向,恰好是尋.歡墓碑的方向。

  前頭傳來橘子的驚呼,「媽媽!好多!!好多!!呀!好大!」

  我和顧肖相視一眼,都有些訝異地抬步走了過去。

  走近了才看到尋.歡的墓碑前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花束。

  還有個黑色背包,顧隊上前打開背包,發現裡面都是零食。

  前三年,我們都是一大早就過來,唯獨今天晚了。

  卻從不知道,有這麼多人記得尋.歡的生日。

  顧隊拿著那隻黑色的背包說,「這包和他以前常用的一模一樣。」

  驀然地。

  我就知道這是誰送的了。

  只能是司北。

  當初尋.歡送司北回去那一幕,恍如昨日。

  我還記得我們三個人在夜幕下哈哈大笑的場景。

  現如今,物是人非。

  我把口袋裡寫好的信放在墓碑前,對著墓碑上那張青春的照片笑著說,「尋.歡,好久不見。」

  橘子似乎明白了我為什麼經常給這位不曾謀面的尋.歡叔叔寫信過生日,她抱著我的腿安慰我說,「媽媽,別哭。」

  我並沒有哭,淚腺一直繃著,大概臉上的表情和哭差不離。

  我摸她的腦袋,用力擠出笑說,「橘子,他是你尋.歡爸爸。」

  橘子點點頭,「他是我的尋.歡爸爸。」

  如果朱朱沒有離開,如果尋.歡沒有出事,我懷抱里的橘子一定會是擁有兩個父親的孩子。

  我會把橘子交給顧隊和尋.歡撫養。

  我會幫朱朱完成我們三個人的心愿。

  顧隊正在重新整理墓碑前的花束,他比司北的強迫症還要嚴重,花束里的花朵的大小不一,他居然蹲在那把花束重新裝整了一下,只為了並排看起來達到美觀。

  也或許是因為,他能做的只有這些。

  我站在那,顧隊蹲在那。

  誰也沒有說話的空間裡靜謐起來。

  突然,橘子拉著我的胳膊,小手指著一個方向說,「媽媽,那個花不是花,是棒棒糖。」

  「嗯,媽媽知道。」

  我自己進的貨,我自己帶過來的花,我自己能不知道嗎。

  我無意瞥了眼那束棒棒糖,驀然撐大了眼睛。

  那束棒棒糖不是我買的。

  我急忙擠到顧隊身後,從他整理好的花束里把那束棒棒糖抽了出來。

  草莓味,騷粉紅包裝。

  不用懷疑了。

  我一手抱著那束棒棒糖,一手抓住顧隊的胳膊激動地大喊,「顧隊!是朱朱!」

  顧隊手裡還攥著花束,被我晃著,整束花都在搖曳,花瓣落得滿地都是。

  霞暉的映照下,我激動的臉對上顧隊發黑的臉。

  略滑稽的場面下,幾隻停歇的鳥被一道驚吼聲給嚇飛了。

  「朱朱回來了!」

  ....

  橘子不明白我們為什麼突然趕著要去哪兒一樣,她坐在后座,什麼也不問,安心地做了十幾分鐘的乖寶寶。

  擱在小溫鄉,她撐不到三分鐘。

  但是在車上,她或許是被我臉上來回變換的表情給嚇到,一直正襟危坐,連窗外都不看了,只盯著我和顧肖看。

  雖然後來我才知道,她是擔心我和顧肖把她丟掉。

  但在當時,我和顧隊根本無暇照看橘子。

  我們忙著聯繫溫城的同事查來往車輛登記,又去叫人查機場的登機記錄。

  我報出朱朱的身份證號,那邊明確告訴我,查到了,用戶名叫朱朱,是晚上九點的飛機,飛的是澳門。

  顧肖把車開得飛快。

  我一顆心都在跳動。

  如果是朱朱,她會不會不願意見我。

  如果真的是她。

  為什麼不來找我。

  她是不是每年都會來這裡。

  為什麼我都不知道呢。

  我胡思亂想著,趕過去正逢下班高峰,堵了幾分鐘,到機場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四十分。

  飛機需要提前一小時檢票。

  我現在只有二十分鐘。

  如果找不到。

  那就代表,今年看不到朱朱。

  可是如果明年朱朱有事耽擱了,不會再來呢。

  四年了。

  我們四年沒有聯繫過了。

  朱朱...

  過得怎麼樣了呢。

  我著急忙慌地下車,又折回來叮囑顧隊照看橘子,我一個人去就好。

  到了機場服務台,我就問澳門檢票口在哪兒,照著指示走到了等候區,在等候區的人群里搜索著朱朱的身影。

  紅色,黃色,紫色,白色,都不是。

  朱朱最喜歡的是黑白搭配,中性幹練。

  可我不確定了。

  四年過去了。

  她還是以前的朱朱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等候區的人都過安檢登機了,我都沒看到朱朱的人。

  馬上就到八點十分,我等不及跑到服務台資詢,能不能幫忙喊一個叫朱朱的人,她的朋友在這裡等她。

  我沒等到朱朱。

  等到了別人。

  這個別人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整整四年。

  後來的後來,我總是在想,如果今天我沒出現在機場,我和他大概下半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可命運這個東西,造化弄人。

  服務台的工作人員正在替我廣播,我正抬頭搜尋著看向這裡的所有女性,就接到顧隊的電話,說的是橘子餓了,然後吃了我放在前置盒裡的幾顆巧克力,現在醉醺醺的睡在車裡。

  我焦躁地扯了扯頭髮,「顧隊,那是酒心巧克力啊,她怎麼找到的?」

  顧隊,「哦,我找給她的。」

  「....」我無語地嘆了口氣。

  「沒找到?」顧隊在那頭似乎鎖了車門,我聽到鑰匙的聲音。

  我輕聲,「嗯。」

  語氣充滿了失落。

  顧隊從來不安慰人,隔著電話我聽到車門關上的聲音,「那我帶她來找你吧,等下我們找個地方吃飯。」

  他是行動派。

  我有些後悔把他留在車上。

  就應該把我自己留在車上,讓顧隊去找才對啊。

  起碼他一個頂三。

  我掛了電話,正想繼續諮詢服務台的人員,就看到隔著來往的人群,離我十米遠的距離站著幾個人。

  當先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機場刺目的燈光下,男人慢鏡頭轉過的側臉,比印象中的還要冷漠堅硬。

  黑金紐扣依舊整齊扣到脖頸,西褲包裹下,兩條長腿崩出筆直的線條,抿緊的唇線以及搭配的冷色調襯得他整個人威嚴冷漠的同時,又散發著一絲漫不經心。

  隔著距離,沒有感受到他身上半點印象中的囂張狂妄,卻在沉靜的俊顏下,讓人無法忽視他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冷酷。

  是靳少忱。

  我啞著嗓子站在那呆呆看著他。

  直到他率先轉過臉,似是沒看到我一般,側頭低聲問身邊的李白什麼,我才回過神來。

  四年不見。

  他好像變了很多。

  我低著頭,心神劇震。

  腦海里充斥迴蕩著他掃向我那一刻漫不經心的眼神。

  那雙和橘子一樣湛藍好看的眼睛。

  四周的聲音像是被潮水吸走了一樣,耳膜嗡嗡,這一方空間突然變得靜寂,我只聽到自己撲通撲通,一聲強過一聲的,劇烈心跳聲。

  幸好,我還能站穩,我捏緊了手指,剛準備轉身,眼底突然出現一雙鋥亮的皮鞋。

  沿著皮鞋的主人向上看。

  靳少忱的臉在強烈的燈光下,冷漠中透著絲輕佻,「怎麼,不跟前夫打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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