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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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哪兒?」尖銳的鐵釘抵著我的脖頸,我其實非常緊張,就想試著跟她談判,「段杭一讓我在家裡等他,如果他回來發現我不見了,你應該知道後果。」

  段霖聽見我拿段杭一來嚇唬她,不屑地嗤笑了一聲,說道:「那你就試試,是段杭一快,還是我手裡的釘子快!」

  說著,她把釘子狠狠往下一摁,尖銳的疼痛立馬從脖子上傳了過來!

  「你何必白費功夫?」我不解地說道,「段杭一不會把你怎麼樣,他只是想讓我們離婚,你那偉大的親生父親還在背後罩著你,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段霖踢著我的膝蓋讓我往前走,冷漠地說道:「那老頭,只不過是利用我給段杭一添堵而已,什麼罩著我,你可別想多了。況且,我不需要任何人罩著我,我的命,在我自己手裡!」

  「你挾持我也沒用,到時候法院傳票下來,你還是要和我離婚。」我實在想不通她要做什麼,於是問道,「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段霖突然用一種很古怪的語氣和我說道:「去女子監獄。」

  「去那兒幹什麼?」我愣了愣,明顯感覺到她身上的戾氣沒有那麼重了,「去了之後呢?你還回來嗎?」

  段霖嗤笑一聲,說道:「你以為我在跟你閒話家常?還有沒有一點被挾持的覺悟了?」

  我沒有說話,默默地抓著樓梯扶手,沒有聽她的話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你記不記得,我曾經和你說過一句話。」段霖用下巴蹭了蹭我的臉,懷念地說道,「我曾經說,想帶你去給我媽看看……」

  我渾身一僵,想起來我還不知道她是女人的時候,那個時候她對我很好,也確實說過要帶我去看她媽媽,但我當時緊接著就問她媽媽不是已經過世了嗎?段霖這才如夢初醒似的,改口說是要帶我去給她掃墓。

  「好,我跟你去。」鬼使神差地說道,「但你要跟我回來,我們離婚。」

  段霖在我身後苦笑了一身,說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和我離婚?我們現在這個樣子,離不離婚有差別嗎?曾經你也說過你很愛我的,難道都是假的嗎?」

  「你不要再搞笑了。」我聲色俱厲地打斷她,「我不殺你就是對你的仁慈了,你指望我跟你和平相處?」

  段霖嘆了口氣,突然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沉斯,我真的沒有想到事情的真相會是這樣。」段霖哽咽著說道,「我很小的時候就記事了,我記得我們剛來到美國的時候還沒有那麼難過,但繼父很快另結新歡,我媽只能帶著我艱難度日,但她除了漂亮什麼都不剩,很快她就走了歪路。」

  段霖說道:「她每次一喝醉,或者在外面受了氣,就開始打我罵我,說我身上流著惡魔的血,說我和我親生父親一樣,都是從地獄裡爬上來的人渣……」

  「父親這個詞在我的印象里,從一開始就是仇恨的象徵,我恨了他二十多年,包括現在。」段霖的聲音變得很低沉,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我能清楚地聽出來她聲帶里的每一絲細小的尾音,壓抑的,仿佛痛不欲生,「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就哭了出來。

  段霖看見了我的眼淚,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似的,連忙將那威脅著我生命的鐵釘移開,捧著我的臉給我擦眼淚。

  「沉斯,你能原諒我嗎?」段霖小聲地說道,「我這一生,做了很多不能讓正統觀念接受的事情,我幾乎從來沒有後悔過,唯獨在你的這件事情上,我知道自己做錯了——如果我早一點發現自己認錯了人,我絕對不會給你施加那麼多的災難!沉斯,你跟我不該是這樣的。」

  我憤然把她推開,不能理解地質問她:「原諒?你是在說笑嗎?你殺了我全家!」

  段霖的臉色驟然變得難看起來。

  「我永遠都不可能原諒你,你就是死了,我也要詛咒你!」我惡毒地說道,「你媽媽說的沒錯,你也是從地底爬上來的人渣!」

  段霖仰頭笑了起來,失了魂似的往後踉蹌了幾步,滿臉的血污使她看起來格外的憔悴而且痛苦。

  「是啊,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得到救贖呢?」段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仿佛那雙手上正捧著無數條鮮活的生命一樣,「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你說的對,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全是我活該……」

  段霖用顫抖的雙手捂住了臉,蹲在地上痛苦地哭了起來。

  我不知道她怎麼會突如其來地萌發出了人性,但我還是恨她,所以她哭的再慘,我也絲毫不覺得她可憐,見她許久都沒有站起來,不由伸腳踹了她一下,不耐煩地說道:「你還要不要去探視了?」

  段霖這才回過神來,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段杭一離開的時候在客廳的桌子上放了一沓美金,段霖拿了一半,說是要打點獄警,她的卡現在估計已經算作婚內財產被凍結了,我自然不會因為這點錢跟她掰扯,也就由她去了。

  本來我準備開段杭一的車去的,因為段杭一的車都有防盜系統,無論如何都會安全一點,但段霖卻說我沒有駕照,上路會被交警查,不讓我開。

  我便謹慎地給段杭一發了條簡訊,說我要和段霖去女子監獄看她媽媽。

  段杭一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在家等一會兒,他派人來送我們過去,我跟段霖說了,段霖反常地沒有拒絕,和我一起在家裡等。不一會兒,一個高壯的黑人過來敲門,說他是段杭一派來的司機,我打電話跟段杭一確認了一下,便跟他離開了。

  路上段霖一直在跟司機交談,我英語不好,根本就聽不了幾句,所以就默默地在后座玩手機,車開了快兩個小時才到,司機在外面等我們,段霖便和我一起進去了。

  「這麼長時間以來,每次探視她都不見我。」段霖說道,「你最後再裝裝我老婆吧,讓我好歹見她一面,還有三年她就能出獄了,別到時候連自己親媽什麼樣我都認不出來。」

  我不說話,段霖就兀自說道:「小時候我一直以為她恨我,後來我長大了,遇到了更多的人,才明白最在乎我的還是她,你說人心奇不奇怪?」

  「也只有在這時候我才覺得你像個人。」我冷漠地說道,「說起來你也挺慘的,小半生都用來復仇,幾乎犧牲掉了所有能付出的,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害錯了人,白白背了幾條命在身上,恐怕死都不能瞑目吧。」

  段霖苦笑:「你真的變了很多,以前的你,恐怕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這麼惡毒的話吧?」

  「我惡毒?不好意思,跟你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我冷笑道,「現在才哪兒跟哪兒啊,等我們離婚以後,你會發現更難過的日子還在後面呢,林桑婭,你欠我的可太多了。」

  段霖沒有說話,但不顧我的反對,硬是抓住了我的手。

  「你幹什麼?」我煩躁地把手往外掙,面帶怒色地讓她放手,總覺得自己下一秒會控制不住將手甩到她臉上去。

  段霖卻死活不讓我掙開,反而還說道:「最後一次,陪我演完就好。」

  我自然不樂意,但實在是掙脫不開,旁邊的獄警也面算奇怪地朝我們看了過來,我不好表現的太過,於是只能忍著膈應讓她抓著。

  探視間離的不遠,我們一會兒就走到了,裡面的布置和電視裡演的差不多,一塊長長的玻璃隔著,玻璃兩邊放著電話機。段霖顯然來了不止一次,嫻熟地走到一個電話機的旁邊,在那裡等林絡過來。

  好一會兒,一個枯瘦的中年女人才被人押著從裡面走出來,她穿著輕薄的囚服,臉色枯黃,雙眼無神,看起來沒精打采的,完全沒有我之前看到的照片上那麼光彩照人。

  但我肯定這人就是林絡,因為她出來的時候,段霖的手下意識地握在了一起,顯得非常緊張。

  她不自然地站了起來,裡面那個女人也稍微愣了愣,看了看她之後,將目光移到了我這邊,在瞧見我的時候,本能地眯起了眼睛,臉上閃過一絲不悅,竟是轉身就要離開!

  「絡姐!」段霖站起來,很焦急地喊了一句,「你回來。」

  但這玻璃非常隔音,林絡根本就聽不見,最後還是獄警和林絡說了些什麼,林絡才不情願地坐到段霖的對面,眼神閃躲地拿起了玻璃上的電話,用英語問了一句:「你來幹嘛?」

  段霖堅持用中文回答:「我帶我愛人來給你看看。」

  我看見林絡十分諷刺地扯了扯嘴角,然後冷聲和段霖說道:「乖孩子,以後別來噁心我了行嗎?」

  「絡姐,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段霖黯然地說道,「我在國內得罪了人,別人要我賠命,以後你恐怕真的見不到我了。」頓了頓,她又說,「如果三年以後我不來接你,你也不要難過,出去以後好好做人。」

  林絡突然變了臉,大聲說道:「讓我好好做人,你也不想想我是怎麼進來的!」

  「對不起啊,絡姐,讓你受委屈了。」段霖像是沒聽見林絡的話似的,自顧自地說道,「其實我回國就是想給你報仇,可後來又出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亂七八糟的,把我自己也給賠進去了。這兩年我給你的帳戶里打了點錢,不多,但能保證你以後不用做雞了……」

  林絡像是被嚇到了似的,無神的大眼睛瞪著段霖,不確定地問道:「你又害人了是不是?」

  「沒有。」段霖低下了頭,看著自己衣服上的血污,笑了一聲,「媽,我這些年一直很想你,但對不起,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這是段霖到現在為止喊的第一聲媽,之前都在喊絡姐。

  林絡像是被她這聲「媽」給喚醒了某種記憶似的,臉色大變!我看見她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激動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對段霖大喊道:「你想幹什麼,你還想幹什麼?」

  我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們。就在這個時候,段霖滿臉陰鷙地站了起來,扯著我就往外走。我整個人都懵了,幾乎是被她挾持著坐上了電梯。

  「你要帶我去哪兒?」我想不通又是哪裡惹到她了,「不是說探視結束之後你就跟我回去嗎?」

  段霖像是覺得我的話很可笑似的,仰頭肆意地笑了起來,見我疑惑地盯著她看,當即諷刺地回應道:「我的話你也信,活該你今天要死在我手上!」

  「你……你還想怎麼樣?」我直接懵逼了——難道她又在騙我?那之前她悔恨懊惱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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