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聰明反被聰明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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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找人替了?誰找人替了?我這不是來了嗎?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唄!不就是畫花了你的牆嗎?至於生這麼大的氣,還喊打喊殺地要燒我的小園圃和茶樹苗,至於嗎?你懂那一牆東西是什麼嗎?那是藝術!藝術你懂不?」貝螺又蹦又跳,想從獒戰爪子裡把胳膊抽回來。

  獒戰臉上浮起一絲陰笑:「藝術我不懂,但我懂怎麼玩死你!」

  「你想幹什麼?」貝螺立刻收攏雙臂警惕地盯著他問道。

  「我是你男人,我想幹什麼都行。」

  一聽這話,貝螺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了。不等她反應過來,獒戰彎腰把她扛了起來,飛快地鑽出了小木屋。小木屋外立刻響起了貝螺尖叫聲:「放我下來!你這個只會欺負女人的蠻狗!蠻狗!放我下來!趕緊放我下來!不信我咬死你咬死你!死獒戰,放我下來!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啊!這隻蠻狗又要欺負人啦!」

  木屋內,若水雙腿一軟,整個人跌坐了下去。她臉色蒼白地捂著心口沉沉地呼吸著,滿腦子在反省自己到底哪裡掩飾得不夠好了?明明很小心,明明掩飾地很好,為什麼獒戰會看出?

  為什麼做人要做得這麼辛苦?自己明明很愛獒戰,很想獒戰知道自己的心意,但偏偏又事與願違,不僅不能讓獒戰發現,還得拼命去遮蓋掩飾。就算想對獒戰好,也得打著獒戰庶母的名義。若水覺得自己太煎熬了,太糾結了!

  就在她忍不住哭泣時,白果忽然鑽了進來。看見她這副模樣,白果嚇了一跳,忙問道:「夫人,您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獒戰又給您氣受了?」

  她止不住眼淚,抓著白果的手嗚咽道:「我太難受了……」

  白果有些慌了,撫著她的背安慰道:「夫人您先別哭了!到底怎麼回事啊?是不是獒戰又沖您發脾氣了?他那性子您是清楚的,跟誰說話客氣過?您又何必跟他置氣呢?快別哭了,哭傷了眼睛大首領會心疼的!」

  一提到大首領,她那心裡就更難受,仿佛有無數隻蟲子在吞噬她的心似的,讓她覺得無比地噁心和厭惡。誰會真的去愛一個年長她二十歲,且不懂任何溫柔情意的老男人?決了堤的淚水泛濫而出,她終究沒能忍住,狠狠地哭了一場。

  白果從未見她如此傷心過,坐在旁邊臉色發白地看著她哭完。待她情緒稍微平穩下來後,白果才敢小心翼翼地問她:「夫人,您沒事了吧?到底怎麼了?是不是獒戰說了什麼傷人的話?上回他把您費心做好的夾襖扔出來您也沒哭得這麼傷心呢!」

  若水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著心情道:「已經沒事兒了。」

  「真的沒事了?」白果擔心地看著她。

  「沒事了……」她帶著濃濃的鼻音,表情淡漠道,「我會有什麼事兒?這兒是獒蠻族,我是大首領的女人,我會有什麼事兒?白果,貝螺怎麼忽然又來了?」

  「哦,是因為大祭司。」

  「大祭司?七蓮嗎?」若水秀眉微微顰起道。

  白果點頭道:「是呢!您走了沒多久,大祭司就來了。溜溜公主把您代貝螺公主去見獒戰的事兒告訴了她,她說不妥。」

  「怎麼不妥了?」

  「大祭司說,您是獒戰的庶母,您這個時辰單獨去小木屋見他,被人撞見了恐怕會傳閒話。貝螺公主一聽大祭司這麼說,立馬就來了。奴婢想想也覺得不妥,剛剛怎麼就沒想到呢?好在大祭司提醒了,我們倆就連忙趕來了。幸好這附近還沒什麼人,不然真撞見了傳出去,綠艾夫人肯定又得在大首領跟前說您閒話了。夫人,您真是太好心了,顧著為貝螺公主和獒戰說和,竟把自己都給忘了,上哪兒去找您這麼好心的人?獒戰還把您氣哭了,他可真有些過分了!」

  若水臉上掃過一絲疑惑,垂眉思量了片刻,然後又問道:「大祭司就說了這些嗎?」

  「是啊!她這麼一提,奴婢和貝螺公主就來找您了。怎麼了?您覺得有什麼不妥嗎?」

  若水若有所思地搖搖頭道:「沒什麼,大祭司想得果然是周到,我自己竟沒慮到這一層,還真該謝謝她。」

  「要謝回頭再謝吧!夫人,奴婢去打盆水來您洗洗吧!」

  白果出去打水了。若水獨自坐在木屋內,暗暗思量著:難道七蓮也看出來了?那女人向來清高自傲,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又怎麼會忽然想起提醒金貝螺這樣的小事?莫非……上回問她藉手串來瞧時她已經對自己起疑了?已經開始對自己有所不滿了?要真是這樣,那自己對她的懷疑就應該錯不了!

  白果打水回來後,若水簡單地洗了把臉,然後帶著白果去了神廟。白蘭通報之後,帶著若水進了七蓮打坐的靜室,然後退下了。

  幽靜昏暗的靜室內,濃濃的油燈香和銅鼎內飄散出的香氣混雜在一塊兒,像一塊兒密而透風的薄紗帳將靜室里的一切裹得嚴嚴實實的,一走進去就有種肅穆陰森的感覺。

  門被推開時,燭台上的油燈苗搖曳,光點在七蓮那張凝白的臉上跳躍。她正盤腿坐在靜室正中的蒲團上,聽見若水進來了,也沒有起身相迎,只是口氣淡淡地問了一句:「若水夫人有事嗎?」

  若水走到她身後,向正前方牆上畫著的獒神族標雙手合十地敬了一個禮,然後才開口道:「大祭司料事如神,應該早就猜到我的來意了吧?」

  「若水夫人這話聽上去在責怪本祭司嗎?怪本祭司剛才不應該多嘴跟貝螺公主提了那麼一句?說來也是,向來心思縝密的若水夫人做事從來滴水不漏,又何須本祭司多嘴提醒呢?想必若水夫人您早有盤算,即便被人誤會了,也是可以輕鬆化解的,是不是?」七蓮合眼打坐道。

  若水往旁邊踱了兩步,打量著那些法器擺件道:「大祭司對我是不是有所誤會?怎麼我一來你就覺得我是來登門問罪的?我為何要責怪你?相反,我應該好好謝謝你才是。若不是你思量得周全,只怕過了今天,我的閒話便會在寨子裡到處散播了。大祭司,我匆匆趕來是誠心向你致謝的,謝謝你為我思量頗多,保全了我的名聲。」

  「是嗎?」七蓮照舊合著眼,秀白的面龐上浮起一抹清冷之笑道,「那本祭司還真是誤會若水夫人了。致謝不敢當,區區一句話怎麼擔得起若水夫人的一句謝?夫人言重了!」

  「其實……我之前還以為大祭司對我會有些不滿,有了今天這事,我才知道大祭司原來是個心胸寬廣,助人為樂的人。」

  「奇怪了?本祭司怎麼會對夫人不滿?夫人的品性德行可謂是全族之冠,大首領和凌姬夫人讚賞有加,有如此賢德的一位夫人是獒蠻族之幸,本祭司為何會對您不滿?實在是納悶。」

  若水踱步道:「還記得上回獒戰生辰時我問你討過你手上的那串珠子來瞧的事吧?當時我真的只是覺得你那串珠子挺好看的,一時興起想討來瞧瞧,實在沒有想到大首領居然會問你要。奪人所好不是我的習慣,所以我才極力地謝絕了大首領的好意。我瞧著大祭司你當時的臉色不太好看,以為你生氣了,所以才會覺得你可能對我有所不滿。但今天之事讓我徹底釋懷了,大祭司你這麼寬厚善良,又怎麼會為了區區手串之事跟我計較呢?」

  七蓮一雙卷翹的睫毛緩緩翹起:「原來是因為那串手串?看來夫人對我那串手串是十分感興趣啊!那串珠子似乎並沒有什麼太特別的地方,像夫人這種在王宮裡見識過無數珍寶的人又怎麼會對那串普通的手串有興趣?本祭司著實覺得納悶,還請夫人指點一二。」

  若水緩步走到七蓮跟前,在另一張蒲團上坐下,直視她道:「眼緣吧!我這個人很相信緣分,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註定,一切緣分早在安排之中,只是等著一一應驗而已。大祭司相信緣分嗎?」

  「我相信神,」七蓮坦然地看著她道,「我是侍奉神的女人,我不信緣分,我只相信神。夫人也應該相信神,因為神是無所不能的,他就在我們每一個人心底,對我們的善惡是非做出最後的審定。」

  若水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淺薄得像一張易碎的糯米紙:「大祭司怎麼會認為我不信神?我是信的,我相信神可以為我帶來一生的平靜和安寧,我也相信緣分,因為緣分可以為我帶來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回憶。大祭司眼下可能不會明白,但若大祭司有一天也遭遇上我和大首領那樣的緣分,我相信大祭司一定會認同我的話。」

  七蓮眸光中略顯犀利道:「你這是在慫恿獒蠻族的祭司去找男人嗎?你也不怕褻瀆了神靈?」

  若水面浮淺笑道:「我不怕,因為你說過,神是無所不能的,會為我們的善惡是非做出最後的審判。他是公正的,到底誰才是最不忠誠的那個,他心裡自然會有評判。」

  七蓮眸光微暗,淨白的臉上多添了幾分冰冷。她點點頭,似笑非笑地說道:「好!那我們就等著看,看到底誰才是那個最不忠誠的人,誰才是最後會被神送下地獄的人。慢走不送,若水夫人!」

  「打擾了!」

  若水傲然地瞄了七蓮一眼,起身離開了靜室。待她走後,朱槿進來了。朱槿跪坐在七蓮跟前問道:「若水夫人怎麼忽然想起來見您了?她可很少單獨找您的。」

  七蓮蔑笑道:「心虛了。」

  「什麼心虛了?」

  「獒戰。」

  朱槿微微一怔:「難道若水夫人對獒戰真的有心?」

  「若水這個女人做事向來很小心,心思細密,城府頗深。不過城府再深的女人到了情字面前也只是個無用的廢物罷了!今天之前我對她還只是懷疑,但剛剛她一來,我所有的懷疑都得到了印證!」

  「這話怎麼說?」

  「之前我不是提醒過貝螺一句嗎?提醒她,若水代她前去可能不妥,會遭人話柄。」

  「對呀!您的確這麼提醒過貝螺公主,貝螺公主也立刻趕去了小木屋。」

  「我之所以提醒她,是因為我有些懷疑若水的居心。你想想,人家小兩口鬧彆扭,她在裡頭竄來竄去的算怎麼回事?哼!打著做和事老的幌子去獒戰跟前討臉色罷了!若是換成別的夫妻鬧彆扭,你看她會不會跳得那麼勤快。我是怕貝螺公主吃了虧,這才提醒了一句。讓我沒想到的是,她居然找上門兒來了,還跟我說了一堆模稜兩可的話,這不就正好說明了某人心裡有鬼嗎?」

  「是啊!」朱槿恍然大悟道,「多小的一件事兒啊!她用得著親自登門來跟你致謝嗎?明著是來致謝,其實是來套您話的,看您到底知道多少。」

  七蓮冷笑道:「平日裡她是心思縝密,可一遇到情情愛愛的事她也有些亂了分寸了!她要不來找我,我也僅僅是懷疑而已,你說她夠不夠蠢?」

  「奴婢有些奇怪,大祭司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上她的?」

  「她害過丘陵一回。」

  「真的?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封山冬獵那回,當時我就瞧出了些端倪來。我原以為是她和丘陵在平日裡相處時積攢下的矛盾,想不到卻是因為獒戰!這真是吃著碗裡的看著鍋里的!」

  「那您會跟大首領說嗎?」

  七蓮收斂起笑容,輕輕搖頭道:「不能。」

  「是因為沒有拿著她確鑿的證據?」

  「不是,」七蓮臉上划過一絲憂慮道,「還記得上回獒戰生辰時她問我要手串看嗎?她發現我手串上有顆珠子不同,應該也認出那珠子原本的主人是誰了,因為她也找穆當要過手串來瞧。她剛才來便是警告我,她有我的把柄,就算我知道她的秘密也最好別說出去。」

  「怎麼會?」朱槿驚訝道,「她那是什麼眼睛啊?居然能看出您手串上換了顆珠子!甚至,還能認出那珠子原本的主人是穆當!她不會是訛您的吧?」

  「不要小瞧了那女人,她畢竟是從巴陵王宮裡逃出來的,能在王宮巫祭司混的人絕對不是容易對付的。我暫且不會跟她過不去,根本犯不著。我拿不實她,她也拿不實我,就這麼僵持下去也好。」

  「那倒也是。不過奴婢倒挺替貝螺公主擔心的。同是從王宮出來的,貝螺公主似乎沒她那麼多心眼。您說,她會不會像對付丘陵姐一樣對付貝螺公主?」

  「如果獒戰不喜歡金貝螺的話,她不會。」

  「如果獒戰喜歡上貝螺公主呢?」

  「那就一定會!」

  正說著,門外響起了花溜溜的聲音。她一頭沖了進來,撲倒在七蓮跟前,央求道:「七蓮姐姐!祭司姐姐!你快去救救姐姐吧!」

  「什麼跟什麼啊?」七蓮不解地問道。

  「獒戰哥哥那個壞蛋!他把貝螺姐姐扛到黑竹林後面的寒洞去了!你說他會不會把貝螺姐姐從崖壁上丟下來啊!七蓮姐姐,你趕緊想想法子吧!你不是大祭司嗎?你就說今天神靈不高興了,誰都不能動貝螺姐姐,好不好?」

  七蓮被她這個要求弄得哭笑不得,拉了她起身道:「先別去煩神靈了,神靈也很忙的。那是獒戰和貝螺公主自己的事情,你干著急也沒用的,回家待著去吧!」

  溜溜噘嘴道:「怎麼你也這麼說啊?凌姬嬸娘也這麼說,綠艾小嬸娘也這麼說,你們都不管貝螺姐姐的死活了嗎?獒戰哥哥發起火來很兇的,說不定會把貝螺姐姐餓死在那寒洞裡呢!」

  「那是他的女人他會餓死嗎?」

  「他又不喜歡貝螺姐姐,為什麼不會?」

  「行了行了,反正你別管,餓不死你貝螺姐姐,也摔不死她的!朱槿,送公主回去!」

  「什麼呀!你們都見死不救!我去找別人!」

  可溜溜找了一圈,都沒能找一個敢陪她去黑竹林後的寒洞看一眼的。於是乎,她只好自己一個人去了。

  寨子西邊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後面有座陡峭的山壁。山壁上有個寒洞,平時沒什麼用,偶爾會用來關關俘虜。獒戰剛才就把貝螺扛著,從寨子東門一路穿寨而過出了寨子西門,上山壁寒洞去了。

  貝螺今天可算丟大臉了!全族人共同見證了她被獒戰扛在肩上穿寨而過的窘樣。剛開始她還手腳亂蹬地掙扎,後來看見路過的族人們一個個眼神怪異地把她盯著時,她就索性裝死不掙扎了!

  這簡直可以算得上遊街示眾了吧?當時就想找個坑把自己埋了算了!算你狠,姓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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