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驚變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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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延安,正是多風的季節。

  計程車停在陌生的破敗陳舊的街口,聶岑打開車門,長腿落地,身處於從不曾想像過的小城一隅,他有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

  環顧四周,半山和高樓中間,積水的石板路彎彎曲曲看不到盡頭,通往山上的路,左溝右壑,有的稍寬一些,可以容下一輛車,而有的只能行人或者通行三輪車,視線所及之處,半山上民房錯落有致,一家挨一家,全是獨棟院子,路口兩邊則有許多賣蔬菜水果的小攤小販。

  這是聶岑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到的位於黃土高原陝北的平民世界。

  怪不得,白央說,他與她是生活在兩個層面的人,他們相差太遠。原來,她家比他想像的還要差一些。

  風吹亂了聶岑額前的碎發,他眯了眯眼,低頭看看手機里記錄的地址,但是,他看不懂,什麼溝什麼垃圾台柳樹疙峁……

  「哎,找你的錢。」

  身側傳來出租司機的聲音,聶岑回頭,看到司機遞出車窗的六十幾塊錢,他心下一動,道,「師傅,我可以請你幫我找人麼?這些錢,給您當作酬勞。」

  「找人?」司機一楞,挑眉道,「找什麼人啊?你不是有地址麼?」

  聶岑皺眉,「找一個朋友。我第一次來延安,路況不熟,實在不知她家在哪裡。」

  「有電話嗎?」

  「有,但是打不通。」

  司機略一思索,「你把地址給我瞧瞧。」

  聶岑忙把手機伸到司機面前,對方念叨兩遍,解開安全帶下車,鎖上車門,道,「行,我帶你去找人,名字你總知道吧?」

  「名字叫白央。」

  「好咧,跟我走。」

  有了本地人的幫忙,聶岑略鬆口氣,他跟著司機,聽到司機用本地方言向攤販老闆打聽,老闆熱情的用手指著上山的路,然後他們一邊爬山,一邊繼續打聽。

  聶岑鮮少走這樣坑坑窪窪的羊腸小道的山路,有幾次都沒走穩,險些閃跟頭,司機是個年輕人,見此不免笑道,「兄弟,你哪兒人啊?不是北方人吧?」

  他友好的微微一笑,「上海人。」

  「哦,怪不得呢,北方就是山多,尤其陝北這邊兒,到處是山,所以呢,平民老百姓基本都住在山上的平房,路不太好走,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司機說道。

  聶岑點點頭,「沒關係,我能走。」

  「呵呵,大老遠的來延安找親戚麼?」

  「噢,差不多。」

  「前面就是柳樹疙峁,但你要找的白央,我還得再問問,這兒都是平房,門牌號編的全是房東家的,你要找的這家,是房東嗎?」

  聶岑想了想,搖頭,「應該不是的。」

  司機「哦」了一聲,快走幾步,逢人便打聽,一連打聽了幾個人,才問到消息,「兄弟快走,從這兒拐過去,再往上走一點兒,看見兩層八間平房的就是了。」

  聶岑欣喜,一身的疲憊,頓時消散,只是兩人又爬了十幾米山路,竟見路邊停著一輛三輪車,車上放滿了花圈,兩個婦女正在忙碌的製作祭奠的花籃。

  本地人好說閒話,司機經過時,隨口便問了一句,「嫂子,這兒哪家過白事啊?」

  「就前面那家,二層平房的白家。」婦女立馬接話。

  聞言,聶岑心頭一凜,脫口道,「請問哪個白家?是家裡什麼人去世了?」

  「賣菜的白家。前幾天啊,老白在凌晨進菜的途中被車撞了,沒搶救過來。」婦女一邊說著,一邊嘆息不已,「才四十來歲,年輕著呢,一雙兒女都沒成家呢,好端端就沒了命,哎!」

  聶岑驚怔,是白央的父親嗎?

  「哎,小伙子,你認識白家嗎?要不要買個花圈去拜一拜啊?」婦女瞧著他的表情,提著建議。

  司機嘴角微微抽搐,「還沒確定呢,先上門瞧瞧是不是啊,如果不是,拿個花圈進門,不是晦氣麼?」

  聶岑神情異樣,呼吸不受控制,他已大抵能確定,但實在不想接受這個事實,所以他道,「不用了,我……我先找到人再說。」

  司機拍拍他的肩,安慰他道,「兄弟,挺住啊!」

  「謝謝。走吧。」

  兩人繼續前行,這一次,不約而同的都加快了步伐,很快,拐過彎兒,抬頭便看見了不遠處兩層平房的院子裡,搭著一座靈堂,許多穿著白色孝服的男女老少,有跪守在靈堂裡面的,有在外面走動的,花圈一字排出五六米,哀樂聲瀰漫在空氣里,渲染著悲傷的氣氛。

  「要不……」見狀,司機思忖著道,「我先去幫你打聽一下情況?」

  聶岑目不轉睛的盯著靈堂,他雙腿漸漸沉重起來,嗓音低沉道,「不用了,我自己去看看。謝謝。」

  「行,那我就走了啊。」

  「再見。」

  司機轉身下山,聶岑一步步靠近他想念中的人,爬上一段小坡,他站在院子的大門外面,隨便攔住一個人,「請問,這裡有沒有一個女孩兒叫白央?」

  靈堂側對著他的位置,他看不清裡面的人,而在院子裡走動的諸多孝子,清一色的孝服,他一時也不好辨認。

  對方一楞,將他上下打量幾眼,驚疑的表情,「你找白央?你是……」

  「我是白央的男……」聶岑脫口而出的話,忽然止住,他不知白央是否對家人說起過他,萬一沒有,他貿然以她男朋友身份自居,恐怕會給她添麻煩,想到這兒,他說,「我是她的朋友。如果白央在這裡,麻煩你告訴她,我是聶岑,我來找她。」

  誰知,對方聽完,竟瞠目大瞪,「聶岑?你,你就是我姐的小男友?」

  聶岑一震,亦是不可思議,「你知道我?你是白央的弟弟?」

  面前一身重孝的男生,長相端正,戴著眼鏡,五官輪廓仔細看的話,與白央十分相像。

  「對啊,我叫白濮,白央是我姐,她跟我提起過你,我當時還嘲笑她找的男朋友太不靠譜……」白濮口無遮攔的說著,忽然意識到什麼,尷尬的紅了臉,他摸摸鼻子,訕訕的道,「對不起啊,我,我胡說八道的,你,你等等啊,我去叫我姐出來,家裡現在亂得很,可能……」

  聶岑也打量一番白濮,溫和的說,「沒關係,是我太冒失了。我在這兒等就好。」

  「哎,好。」

  白濮快速跑回院子,閃身進去了靈堂。

  聶岑靜靜的等,手心竟不知不覺滲出了汗漬,許久未見,他唐突而至,不巧的正趕上白央父親去世,她會不會……生他的氣?

  靈堂里,白央跪在一側,給每一位來上香的親朋叩頭還禮,白濮進來時,恰好親朋剛走,白央正低頭抹著眼睛。

  「姐。」

  白濮跪在白央身側的蒲團上,他伸手摟住白央的肩膀,一開口便哽咽了嗓音,「姐,換我來守吧,你去大門口看看,興許你的心情會好一點兒。」

  「不去。」

  白央抽噎了一下,她扭頭看向父親的棺木,啞聲道,「我沒事兒,我想多守一會兒爸,你歇會兒吧,晚上端祭飯,要跪很久的。」

  「姐,爸還在,沒有走,你呆會兒回來再守靈。現在,先出去看看,你的小男友來了。」

  「什麼?」

  白央渾身一震,她捏住白濮的手,瞳孔放大,「我的小男友?你說聶岑?」

  「對啊,正在等你呢。」

  白濮點頭,臉上微微露出笑意,「意外吧?我也挺驚訝的。還有啊,未來姐夫長得真挺帥氣的啊,穿戴氣質,一看就是大城市來的!姐,你真有眼光!」

  白央連忙站起身,死寂的心臟,重新跳動起來,她交待道,「我,我出去一下,你好好跪著啊,等我回來。」

  白濮應下,「放心吧。」

  白央衝出靈堂,一轉身,目光便落在了院門口那道頎長的身影上,望著那張熟悉刻骨的俊美容顏,她一時恍若身在夢中。

  有來來往往的親戚穿過他們的空間,亦有人奇怪的張望聶岑,互相詢問,這是哪家的小子,怎麼看起來面生的很……

  聶岑身上,總是有一種寡淡自若的氣質,不論身處何種環境,他都泰然面對,不會緊張的手足無措。

  他靜靜的看著白央,她一身素誥,原本便不大的臉龐,瘦得好似一巴掌便能全部包裹,她雙目紅腫,明顯哭過很多次,憔悴疲累的好似幾天幾夜沒有睡過覺。

  這樣子脆弱的白央,向來以堅強樂觀示人的白央,令他心疼到了骨頭裡。

  白央終於挪動了雙腿,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向聶岑,她眸中浸滿淚水,蠕動著嘴唇,無聲的喚他,「聶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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