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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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我喜歡唱歌是遺傳我爸。

  會在尖叫聲里得到滿足,大概也是遺傳他。

  一個英國小伙子上來跟我搭訕,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之後告訴我,他是一個地下樂隊的主唱。

  於是我又想起了司辰。

  我總是想司辰,一開始刻意迴避,漸漸的就覺得他是刻在我身上的噩夢,忘不掉,但想著想著,也就麻木了。

  於是我把寫著手機號的紙條還了回去,輕輕的搖頭。

  往後的日子,周莉還是隔三差五的喊我去練歌房,我知道她在那裡打工拉人去會拿提成,有那麼幾次,我還是禁不住誘惑去了。

  也許我骨子裡的那點兒虛榮,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對掌聲尖叫的渴望。

  後來,我真像周莉期待的那樣和她一起在練歌房裡打工了,只不過不是端啤酒,而是在外面的大廳里唱歌,和一般酒吧里的駐唱歌手沒什麼兩樣。

  能唱歌,也是讓我動搖的原因,我當時根本沒考慮過我連打工許可都沒有,在這兒唱歌到底算不算合法。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真被遣送回國了,對我也說不定就是種解脫。

  說到底我還是年紀不大,接受能力比較強,在練歌房待了沒多久口語就進步了一大截,和人的交流已經不是問題了。

  和周莉最後一次吵架是因為我聽到她和她男朋友打電話。

  那天我回公寓比較早,平時都是快天亮才回去,來大姨媽了身體不舒服就請了假。周莉大概沒想到我那麼早回去,就開著免提和男朋友聊天。

  我這時候聽力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隔著房門就聽見她們兩個的聲音。

  這也是我第一次這麼清清楚楚的知道周莉從前是怎麼算計我的,從我第一天搬來這裡她帶我去辦手機,買電腦就從我身上賺了不少錢,後來每個月的水費電費包括房租她一直都在騙我,就連我在練歌房唱歌,她也拿了一部分提成。

  這些事我不是沒想過,但這麼清清楚楚的聽著她說出來心裡肯定不好受。

  不好受也就算了,早就習慣了。

  但是周莉後來不止跟他男朋友說我有自閉症,還說:「前幾天她洗澡時沒關門,我不知道就進去了,看見她手腕上有傷,原來還自殺過,難怪手上一直帶著個護腕。」

  周莉的男朋友就跟著附和:「難怪我總覺得她古古怪怪的,又不愛說話。」

  周莉就不高興了,「你天天看她幹什麼?我讓你幫我找新室友你找了嗎?」

  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和我們合租的另外一個女生好像沒找到工作準備回國了,周莉最近急著物色新的室友,她日常開銷比我大家裡也不給錢,每個月都是緊巴巴的算計著錢。

  周莉正苦惱找不到人租房子,我們那個室友就回來了,喊了我一聲,問我怎麼站在門口。

  然後周莉就來開門了,看到我之後尷尬的笑了一下。

  我連虛偽的回應都做不到,進了門就打開行李箱從衣櫃裡翻出來衣服往裡面胡亂的堆。

  周莉抓著我的手腕,「陳湘你幹什麼呢?」

  我冷冷的瞥了她一眼:「我想搬家。」

  要不是今天聽到周莉這麼說我,我早就不考慮搬出去的事了,現在突然說要搬,也是一時衝動。

  周莉一直和我道歉。

  她這麼一說,我反而不斷的想起來她剛剛說的自閉症,自殺,心裡越來越亂,就拉著箱子走了。

  周莉追在我後面,「合約還沒到,如果你搬走要付三個月房租。」

  顯然我是沒這麼多錢的,但我還是走了。

  我和練歌房的老闆攤牌,最後他答應我今後我的工資不會在抽出一部分給周莉當提成。

  這幾天我無家可歸,就算去地產中介租房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辦完手續,於是我就整晚都在練歌房裡唱歌,到了天亮就住在附近的背包客旅社裡。

  周莉那件事讓我心情很糟糕,日夜顛倒的生活更讓我感覺精疲力盡。

  老外喜歡把朋克和性還有犯罪毒品聯繫到一起,後來我發現,那麼多種搖滾樂里,我最喜歡的也是朋克,總有那麼一點兒憤世嫉俗的頹廢感,好像全世界都不理解我一樣。

  同樣的,女朋克,一個華人女朋克在老外們的眼裡也是個挺新鮮的存在,大約在他們眼裡女人多半是樂迷,其中的一小部分還變成了骨肉皮。所以在我唱歌的時候就有很多人過來搭訕,其中也有一些是地下樂隊的樂手,他們邀請我喝酒跳舞。

  然後我就發現,時間久了,底線也是可以被打磨沒的,我開始接受他們的邀請,並且瘋狂的愛上那種感覺,他們跟我聊音樂,聊我喜歡的樂手,我聽的很認真,心裡有種陌生又熟悉的滿足感。

  我也跟他們喝酒,划拳,甚至學會了抽菸。

  大概我就是討厭周莉說我自閉,所以我在這些人面前努力的擺脫從前的自己,拼命的表現出完全相反的一面來。

  我學著別的女孩兒化妝,剪短了頭髮,穿很短很緊的裙子,用刺青遮住手腕上的傷痕,每天晚上過了十二點之後吞雲吐霧的出現在一群年輕人中間,除了拒絕身體上的接觸,我想我就和其他骨肉皮沒什麼區別。

  接到我媽電話是在搬出公寓半個月之後,時間剛好是我在練歌房唱完歌準備下班的時候。

  我媽先是質問我在哪裡,我吞吞吐吐的說不上來,她又問我為什麼沒參加期末考試,這個學期的出勤率來百分之五十都不到。我依舊答不上來。

  最後我媽告訴我,她已經知道我從公寓裡搬出來的事了,過往的事情她可以不計較,但我必須馬上搬回去,並且從明天開始就回去上課,不然她就不管我了。

  我對著手機吼:「你本來就沒管過我!」

  掛斷了電話我又回到了練歌房裡,台上沒人,我就跳上去繼續唱歌。

  我唱的是一首中文歌,我爸寫的,在他留給我為數不多的東西里我找了這首歌的譜子,但我從來都不敢唱出來,最多在心裡哼哼幾句,不知不覺也完全記了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唱這首歌,一邊唱就一邊哭。

  從我記事起就知道我爸媽離婚了,我爸一個人背著吉他跑到北京流浪,我媽就成了事業上的女強人。

  她沒空帶我,到了周末就把我鎖在家裡,我只能趴在窗台上看著樓下別的小朋友一起玩一起鬧。

  小學的時候沒人給我開家長會,同學問我是不是孤兒。

  初中後我變得越來越孤僻,不懂怎麼和人交往,也漸漸有了自己的思想,我開始喜歡上聽歌,偷偷的翻出來我爸的東西,從那之後,每次我唱歌我媽就會和我發脾氣。

  而每一次我和我媽吵架之後,我媽對我說的話無非就是你滾出去,這裡不是你的家,再有,就是我以後都不會管你了。也許她覺得那只是一句氣話,對我來說卻是一種被拋棄的感覺。

  從小到大,我一直都在被拋棄。

  被我爸拋棄,被作為朋友的祁祥不辭而別拋棄,被第一次愛的人司辰拋棄。

  我想我很恨,也很怕這種感覺。

  歌唱到最後,我整張臉也都哭濕了,下台後一個聊過天喝過酒的樂手問我是不是不開心。

  我拿手背擦乾淨眼淚說我沒事。

  然後他鬼使神差的掏出了一顆小藥丸,很無所謂的告訴我,「我們不開心或者很累的時候會吃這個,吃了之後你整個人都能放鬆下來。」

  我盯著那個裝著五顏六色逍遙丸的袋子看了一眼,我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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