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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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陽光刺破了漫長的黑暗,賢陽城的百姓們走出家門,發現一切都沒有發生什麼改變,街市照樣很熱鬧,隔壁的張三照樣挨家收保護費,臨街的李四照樣帶著七八個小妾滿街溜達,吳記包子鋪前照樣聚滿了排隊買包子的人……

  一切都沒什麼改變,於是老百姓們頓時醒悟:昨晚的事情和他們並無相干,日子,照樣要一天一天地過去。

  然而,有心人暗暗發現了一些很小的異常。

  劉員外的幾家糧店都換了新的掌柜,除了幾個小廝,連帳房先生都不見了。

  賈老闆的鹽倉昨晚好像著火了,就算大火撲滅得及時,可是今天買回來的鹽還是有些煙燻的味道。

  歐陽商號的錢莊比平時開門的時間晚了一個時辰,而且錢莊的大掌柜也不在了,聽說,是昨晚發了急病……

  正午時分,風四爺接到了手下遞上來的消息,看了一會兒之後,他走到書案旁,斟酌了許久,才寫下了幾句話。

  密封之後,交給了最信任的下屬,年輕的風四爺露出一絲少見的凝重神色,「交到主人手裡,不能有半點差錯。」

  東風吹絮,花紅柳綠,又是一年好時節。此時此刻,寂靜的山谷里,也飄起了裊裊炊煙,大規模的殺戮之後,營地顯然縮小了很多,只剩下不到七百人,其餘的,都已經在一夜的屠殺之中失去了生命。

  諸葛玥端來一碗白粥,走到楚喬身邊,他的面色仍舊很難看,但是已經冷靜下來。帳篷很小,他根本站不直,只能蹲下身子,扶起楚喬來,低聲說道:「吃點吧。」

  楚喬面容慘白,顯然身子越發虛弱,但是她還是沉聲問道:「外面的情況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諸葛玥不屑地淡淡道,「該死的人都死了,不該死的也陪著死了,劉氏不費吹灰之力,就獨占了這些富家的財產,很俗的戲碼。」

  楚喬微微皺起眉來,緩緩說道:「這麼說,劉熙霸占了其他幾個富商的財產?他就不怕那些人的本家來報復嗎?」

  諸葛玥搖頭道:「這些富商的本家,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是說……」

  「對,」諸葛玥點了點頭,沉聲說道,「如果是我,要做,就必定要保證一勞永逸。歐陽氏、賈氏、王氏的財產雖然比不上劉氏,但是一旦聯合起來,絕對不是劉氏一家能夠抗衡的。他劉熙既然決定吞沒這些財物,將這幾家的人一網打盡,那麼賢陽城昨晚,就必定不會安寧。」

  楚喬皺起眉來,「難道劉明駿就同意劉熙這樣做嗎?如此一來,他們在賢陽城的基業就徹底毀了。」

  「你還以為這件事是劉明駿指使的?」諸葛玥輕笑,「星兒,你腦子好、身手強、反應也夠快,只是你不了解人心。劉熙反了,如果我沒猜錯,昨天晚上第一個去見閻王的,就是劉明駿。」

  「劉熙反了?」楚喬微微一愣,努力在腦海中回想當初在賢陽城見過的那個年輕人,笑起來有一口白牙,習得一手精湛的馬術,當時劉明駿跟她介紹自己這個侄子的時候哈哈大笑,得意地拍著那個年輕人的肩膀,很是自豪地說這是他的半個兒子……

  「劉熙為什麼要反呢?也許,他是不甘心做一個富家翁,想要邁進仕途。但是大夏政權排外,世家占據主導地位,他在朝中毫無根基,想要爬起,三五十年也未必能做到,所以他就孤注一擲,聚整個賢陽富商的財富,作為踏板,想要走進卞唐上層。有了這麼大的一筆財富,此次卞唐之行,再也無人能小瞧劉熙了。」

  諸葛玥一點一點地分析著,可是這些話聽在楚喬耳里,卻越發刺耳,她的想法並不是如諸葛玥這般簡單,因為她知道死去的這些人的身份。這時她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劉熙是大夏的人,剷除了大同行會在賢陽的根基,占據了大同行會經營多年的財富,至於他們為什麼要去卞唐,她就猜不出來了。

  諸葛玥也算是一個極為聰明的人,因為此時此刻,經過卞唐探子營迅速傳遞迴來的消息,卞唐的官員們也總結出這麼一個幾乎相同的結論。

  劉熙剷除了其他幾方的勢力,合為一處,如今前往卞唐,是投誠謀官來了。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的是,早在幾天之前,那個被眾人深深忌憚的劉熙,就已經被裝進麻袋,綁上石頭,沉到赤水江中了。

  對於這個亂局,有人匆忙退避,有人懵懂無知,有人冷眼旁觀,有人掌控一切。懵懂的,以為是強盜搶劫,仇家追殺;聰明的如諸葛玥、李策之流,則能抽絲剝繭,努力洞察這其中的緣由;而唯有真正掌控這一切的人,方能理清這層層疊疊、方方面面的關係,按下這最終的謎底,一直等到真相大白於天下的那一天。

  山谷的大帳之中,一身白袍的男子坐在暖榻上,門外站著一眾直如標槍的侍衛。

  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皮鎧,進來之後跪在地上,語調鏗鏘地說道:「世子殿下。」

  燕洵身上披著一件純白的大裘,身下是用炭火溫著的暖榻,額頭已經微微沁出細汗,可是面色仍舊有些蒼白。他坐在那裡,聽到來人稟報,連眼睛都沒睜,只「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財物已經清點完畢,其他各家的主子、下人也已經處理乾淨了,屬下派人在後山挖了一個坑,已經掩埋了。」

  燕洵仍舊沒有說話,好像已經睡著了,年輕人微微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只是,只是歐陽家的小公子,現在還沒找到。」

  燕洵微微皺眉,卻仍舊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說道:「那就去找。」

  「是,是!」

  年輕侍衛連忙說道:「那孩子才四歲,這外面崇山峻岭,全是林子,諒他也跑不遠。」

  「站住。」

  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年輕人被嚇了一跳,連忙答應。

  燕洵終於睜開雙眼,眼神漆黑且睿智,語氣很平靜,「你知不知道大夏為什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那人頓時就愣住了,張了兩下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就是因為當初他們殺我滿門的時候,沒有果斷地將我斬草除根,你明白了嗎?」

  年輕人頓時慌亂地說道:「屬下明白了,明白了。」

  「好了,那就做事去吧。」燕洵輕輕地揮了揮手。

  那人連忙小心地站起身來,正想退出去,燕洵又淡淡地說道:「辦完事之後記得去領軍法,看來需要一個深刻的印象才能讓你記住我現在的身份。」

  「是,屬下記住了,少東家。」

  大帳內越發安靜,年輕的燕洵靠在軟榻里,厚厚的裘毛幾乎將他整個人都陷在裡面。他緩緩地皺起眉來,有些厭煩地說道:「該死的南蠻子……」第二天,整個營地都沒有要離開的打算,諸葛玥出門看了一圈,除了劉氏的下人,基本其他各家的隨從都不見了。他心裡有些著急,可是目前楚喬這個狀況,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莽撞地帶著她離開。

  他到馬車旁拿了點乾糧,回來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個叫星星的小女孩,那孩子躲在一個小帳篷旁邊,怯生生地露出一個小腦袋,臉蛋黑乎乎的,正在悄悄地打量著他,還左右觀望著,似乎正在尋找和氣的楚喬。

  見諸葛玥看到她,小孩兒很討好地眯起眼睛,傻乎乎地衝著他笑。

  諸葛玥頓時沉了臉,也不看小孩,轉身就往帳篷走去。

  剛走了沒兩步,就聽後面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他回過頭去,見那孩子還在後面挪著小步小心地跟著。

  幹什麼?還想要肉吃?諸葛玥皺著眉頭沉聲說道:「再跟著,就打斷你的腿!」

  「哇!」一陣驚人的大哭聲突然傳來,反而嚇了諸葛玥一跳。只見那孩子咧著嘴大哭,一邊哭還一邊向相反的方向跑去,而營地上的其他下人紛紛以怪異的目光看著諸葛玥,那些眼神似乎在說:瞧瞧,人模狗樣的,竟跟一個孩子來勁。

  諸葛玥頓時有些鬱悶,他其實不過是想嚇唬嚇唬她。

  回到帳篷里的時候,楚喬還在睡,她這陣子似乎特別能睡,即便是說話的時候,也會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諸葛玥開始有些擔心,可是見她不睡覺的時候,已經能勉強走路了,就又放下幾分心來。

  最起碼,經過這一段患難的經歷,讓她已經有些相信自己了。比如現在,自己就坐在她的身邊,她也不會突然跳起來拿著匕首抵著自己的脖子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諸葛玥嘆了口氣,心下十分鬱悶。

  虎落平陽被犬欺,現在這個時候,自己竟然連這麼個破營地都走不出去。

  「嗯……」一聲慵懶的輕哼聲幽幽響起,楚喬緩緩睜開眼睛,突然見諸葛玥就坐在自己身邊,不由得有些尷尬。她不自覺地捋了一下頭髮,聲音里還帶著濃濃的鼻音,有些不自然地問道:「什麼時辰了?哦,我竟然睡了這麼久。」

  諸葛玥沒有說話,而是遞過去一個水囊。

  楚喬接過水囊,剛喝了一口,卻見諸葛玥還看著她,一時不小心,竟然嗆了一口,「咳咳……」

  「笨死了。」諸葛玥翻了個白眼,手卻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咳嗽了半天,反而精神了,楚喬狠狠地瞪了諸葛玥一眼,然後一把搶過水囊,大口地喝了兩口水,隨即大大咧咧地說道:「我餓了。」

  其實剛剛諸葛玥出去,就是去拿吃的了,可是這會兒見她態度不好,反而不想給她了,冷冷地輕哼道:「我是你的奴才嗎?」

  「奴才?」楚喬斜斜地打量了他一眼,「就你,你會幹什麼?你這樣的賣到奴隸市場,估計連一金都不值。」

  諸葛玥斜斜地瞪著她,隨即輕哼道:「你值錢?」

  「反正比你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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