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雪地尋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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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公公知她心中煎熬,不忍再勸,悄然退下。

  一直到了中午,眼看著還未有消息傳來,周惜若在中宮中越發坐立不安。德妃虞氏前來請安。她見周惜若面上的憂色重重,試探問道:「皇后娘娘是為了什麼事擔心?」

  周惜若只是不語。

  虞氏道:「皇后娘娘不必這麼擔心,皇上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周惜若抬起美眸幽幽地看著她,心中冷笑,又是一個消息靈通的人!敢情這個後宮上下,每個宮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龍越離的一舉一動都在了她們的掌握之中。

  她笑了笑,淡淡道:「這是自然,皇上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虞氏見她神色平靜,大著膽子上前,低聲道:「臣妾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周惜若神色轉冷,道:「既然覺得不當講就別說了。」

  虞氏被她一堵,悻悻道:「其實臣妾也是為了皇后娘娘著想。」

  周惜若眼中漸冷,似笑非笑道:「德妃不妨說說是什麼為了本宮著想?」

  虞氏看了看四周,見宮女們都在殿外候著,這才低聲道:「其實皇后娘娘若有空可以勸一勸皇上立儲。大皇子他聰明伶俐,又是嫡子,自然是眾望所歸的儲君之選。皇后……」

  她還未說完,只聽得「啪」的一聲,虞氏的臉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她吃驚地捂著臉看著面前怒氣沉沉的周惜若,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惜若手微微顫抖,指著德妃虞氏冷笑連連:「怎麼?本宮打的不對了嗎?皇上才幾歲!三十不到的盛年,你居然就敢這樣提出立儲!別說皇上平日好端端的在宮中,就是如今困在山中生死不知,都輪不到你來自做聰明,指手畫腳!」

  「立儲?!你可知道立儲是怎麼立的?一旦立儲就是朝堂中各派各自為營,黨爭不斷!齊國才方大定,你一介婦人就起了歪心思想要攪亂朝堂不成?!」

  德妃虞氏從未見過周惜若如此憤怒,嚇得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殿外的宮女們見到這情形紛紛嚇得跪下,紛紛請皇后息怒。

  周惜若臉色鐵青駭人,她冷聲道:「本宮要不是看在你平日循規蹈矩也不會將大皇子給了你教養,你以為有大皇子在手中就可以妄想將來的榮華富貴不成?!若你還敢這樣,本宮第一個就殺了你!」

  德妃虞氏嚇得連連磕頭,她哭道:「臣妾不敢了。皇后娘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饒了臣妾這一次胡言亂語吧。」

  周惜若只覺得額頭突突地跳,昨夜*未眠,憂心糾結,思慮過重,新病舊病如今一併發作。她扶著額頭冷笑:「滾!滾出中宮!回去好好想想你錯在哪裡!本宮若不是看在大皇子的份上,你今天杖責定是逃不過!給本宮滾!」

  德妃虞氏聽得周惜若呵斥,捂著臉狼狽地退了下去。

  林公公見周惜若臉色青得駭人,急忙上前扶著她道:「皇后娘娘息怒,千萬不能被德妃氣壞了身子!」

  周惜若只覺得心口突突地跳,疼痛一陣陣在心中飛躥。她竭力平息胸臆間的怒氣,緩緩道:「再派人找!皇上一定要找到,千萬不能出了什麼岔子!」

  林公公連忙領命退下。

  周惜若坐在鳳座上,看著寬敞的殿中,只覺得遍體生寒。她不知坐了多久,有宮人稟報:「溫相大人求見。」

  周惜若這才回了神。溫景安頂著殿外的風雪匆匆前來。周惜若見了他,心頭一酸,半晌才道:「相國大人終於來了。」

  溫景安看見她眼底的淚意,安慰道:「皇后娘娘不必擔心。皇上一定會平安的。只是這風雪太大了,恐怕被困在山中一時半會迷了路也是常事。」

  周惜若這才覺得心中千斤重壓稍稍釋緩,她捂著心口,悽然一笑:「總之老天不能這樣,讓我獨獨欠了他的情還不了。」

  溫景安眸色溫和,輕嘆一聲:「皇后娘娘把自己逼得太累了。」

  周惜若自嘲一笑:「能不累麼?走也走不了,留也留不下。千萬人都說了他的好,說多了竟覺得一日日我欠了他的。可是……」

  她面上兩行清淚滾落。她看著溫景安,靜靜地落淚:「可是在赤灼分明我已和雲和許下了盟誓,這讓我如何是好?」

  溫景安眼中皆是憐惜,半晌他才道:「一切隨緣吧。邵雲和不會輕易放棄娘娘的,但我又擔心將來有一日皇上與他不得不決一死戰。」

  周惜若張了張口卻只能黯然,這也正是她日夜擔心的事。兩人相視無言,心頭沉沉。

  正在這時,林公公快步前來,歡喜道:「皇后娘娘!皇上平安歸來了!」

  周惜若心中一震,溫景安亦是驚喜交加,兩人急忙走出了殿中,遠遠的,一抹明黃疾步而來。漫天的風雪中,他眉目被霜雪沾染,臉也凍得青紫,唯有一雙深眸熠熠有神。

  他見到周惜若,大步走來。他站在她的跟前,從懷中掏出一枝翠綠寒梅。周惜若定定看著他,他的眉眼展開,眉宇間的歡喜生動如許,在這一剎那間她仿佛看到了寒冬中一抹刺目暖陽。

  他笑道:「惜若,朕為你尋來了這綠梅了。」

  ……

  夜深,相國府中燈火寥落。窗外寒風呼呼,耶律箏兒躺在*上輾轉反覆,她聽了許久,忽地喚道:「我要喝水!」

  房外間的侍女摸索著穿上衣服,嘟噥著拿來一壺熱水。

  耶律箏兒催促道:「快點!慢吞吞的你想要渴死本公主嗎?」

  侍女見她兇狠,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倒了一杯水遞到了她的跟前。

  耶律箏兒接過,喝了一口,忽地她「哎呀」一聲,手中的杯子哐當一聲掉到了地上。侍女嚇了一跳,耶律箏兒惱道:「不知道本公主手沒有力氣嗎?竟這麼伺候本公主的!還不趕緊收拾!」

  侍女忍氣吞聲地蹲下身撿了杯子的殘片,忽地頭上陰影覆來,脖子上一痛,一支尖利的東西就抵在了她的喉嚨間。她一動也不敢動,吃力看去,只見耶律箏兒美艷的面上掛著陰狠的笑:「你敢叫一聲,我就讓你血濺五步!」

  侍女嚇得面如土色,耶律箏兒冷冷道:「我知道溫景安一定是把軟筋散的解藥放在你那了,你去找來給本公主瞧一瞧!」

  侍女嚇得舌頭打結:「沒有……沒有解藥!」

  耶律箏兒手猛的用力,侍女嚇得嗚嗚哭了起來:「有……有一瓶……但是相國大人只是說等到過幾日後可以給公主用一點,那個是不是解藥奴婢真的不知道。」

  耶律箏兒眼中掠過得色,冷冷道:「這就對了,軟筋散不能服用太久,每十日要服一次解藥。不然人就會終身殘廢。你當本公主是傻子不成!快去拿來!」

  侍女抖抖索索地帶著她拿來一個小瓷瓶。耶律箏兒聞了聞,心中大喜,果然是軟筋散的解藥。她急忙全部吞服,果然過了小半刻四肢的酸軟感漸漸消退,她一腳將侍女踢翻,脫下她的衣衫,再把侍女結結實實捆住放在了*上佯裝蒙頭大睡的樣子。

  等這一切做完,她便悄悄出了房間,走出了相國府中,悄悄沒入了黑暗之中。

  ……

  一支綠梅插在了美人觚中,枝頭的花朵有好看淡淡的翠色,薄薄的花瓣猶如蟬翼,美得令人不忍觸碰。周惜若怔怔看著,出神良久。

  「惜若,喜歡嗎?」一道悅耳慵懶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周惜若回頭看著斜斜躺在*上的龍越離。他上身穿著雪白中衣,墨發流瀉在肩頭,如上好的墨綢,墨色流光,令人錯不開眼。他容色本就俊魅,如今長發未束越發雌雄難辨,一片妖嬈魅惑令人窒息。

  周惜若看著他含笑的深眸,心頭一窒,可目光落在了他微微敞開的胸膛,不禁皺眉道:「皇上怎麼又起來了?仔細著了涼。」

  她說著上前為他蓋上被衾,龍越離看著她嫻靜的面容,忽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周惜若一頓,似水明眸靜靜看著他。

  「惜若,你喜歡嗎?」龍越離問道。

  周惜若掙開他的手,淡淡道:「皇上是一國之君,以後這種事就不要做了。皇上不知道自己牽一髮動全身,多少人窺視著皇上手中的權力,盼著皇上有了意外。」

  她說著別過了頭,不願看他。龍越離眼底掠過失望,他自嘲一笑:「你也覺得朕很傻嗎?」

  周惜若心中一痛,傻,怎麼不傻呢?他為了她興兵千里來到赤灼,為了她屠城泄憤逼她回宮,他為了她雪地尋梅只為看她的笑顏。可是,她怎麼有資格說他傻?這一切都是為了她!

  她低低道:「皇上不傻,是臣妾太傻。」

  她回頭看著他,低低嘆道:「越離,你讓我如何是好?」

  龍越離看著她眼底抹不去的哀傷,忽地蕭索一笑:「你心中難道已有了決定?朕怎麼做都挽回不了你了是嗎?」

  他忽地冷笑,猛的下了*,徑直走去一掌把那案几上的美人觚打翻,周惜若只聽得「嘩啦」一聲巨響,美人觚碎成一片片,清水和著那支來之不易的綠梅也被打翻在了地上。清水流過金水磚,一道道水漬蔓延過,破碎斑駁,猶如淚痕。

  她定定看著龍越離。他只穿著單薄的中衣,一頭墨發披散,身上白衣如雪,腳上赤著。他看著周惜若,眼神戾氣深重,冷笑道:「既然你心中已有了決定,朕怎麼說怎麼做都挽回不了,那就此一刀兩斷,乾乾淨淨。你以後也別替朕操心國事朝堂,更別來管了朕!」

  他說完衣服也不穿,徑直怒氣沖沖走出了殿外。周惜若怔怔看著他,目光觸到了地上一點點血印時這才驚起回神。她急忙跟上前一把拉住龍越離,急道:「皇上你的腳!」

  龍越離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腳上方才踩了碎瓷,腳底的傷口汩汩流著血,一走一步都是血印,煞是駭人。

  他冷笑一聲,一把推開周惜若,冷冷道:「你不必管朕死活。給朕滾!」

  他說著徑直走出了溫暖的中宮殿中。寢殿外侯立的宮女和內侍們見龍越離一身單薄中衣連鞋都不穿就怒氣沖沖地走了出來,不禁大驚失色,紛紛跪下哀求阻攔。

  葉公公想攔也攔不住,急忙跑到了周惜若跟前,哀求道:「娘娘,這個時候怎麼跟皇上置氣了呢!快去勸勸皇上吧!」

  周惜若追了出去,果然看見龍越離推開眾宮人,打開殿門走了出去。殿外冰天雪地,漫天飛雪,他竟這樣不管不顧地走了出去。

  周惜若心中氣苦,一跺腳追上前拉住龍越離,眼中淚水滾落:「皇上回去吧!」

  龍越離在寒風中簌簌發抖,單薄的白衣中灌滿了寒風,薄唇頃刻凍得烏紫,他卻猶自冷笑道:「回去做什麼?」

  周惜若也被寒風吹得渾身打顫,牙關輕磕。她看著面前倔強的龍越離,顫聲道:「越離,隨我回去吧。你……給我時間。」

  龍越離狐疑地看著她,她聲音在風中顫抖,緩緩淚落:「讓我……忘記他。」

  龍越離眼中猛的一亮,他聲音發緊,問道:「當真?」

  周惜若心中如千萬把刀在一下下戳著,她木然看著眼前的漫天風雪,聽見自己的聲音慢慢道:「當真……」

  龍越離這才握住了她的手,聲音輕柔:「好。朕便再信你一回。」

  他說著扶著她的肩頭慢慢走進了殿中。宮女們連忙關上殿門,將風雪阻擋在外。暖意又襲來,宮女們連忙為兩人披上暖和的披風,有內侍匆匆去請太醫。周惜若怔怔坐著,看著他被宮人環繞。等一切處理完,龍越離已躺在了*上,殿中多放了幾個炭盆,炭火燒得旺,熱氣熏得兩人面上都通紅的。

  時至今日她才知道,原來情之一字竟這麼苦,苦得左右不是,苦得連說都無從說起。他的情意明明白白,一日日令她無處可逃。而今,似乎再也無法再逃避。

  龍越離看著她,眸色隱動,朝她伸出手道:「過來。」

  周惜若慢慢走到他的跟前,美眸幽幽。龍越離手一拉,她已被他摟在了懷中。明燭高舉,他的懷抱滾燙灼熱。

  他在她耳邊低聲道:「惜若,與朕在一起吧,忘記邵雲和。」

  他看著她的美眸,輕吻上。周惜若輕顫一下,可片刻她緩緩閉上眼,他的吻輕柔和緩,像是在品嘗著什麼絕世的珍寶,一點點的吻掠過她的臉頰,如羽毛輕拂過。

  龍越離看著面色黯然的她,忽地緊緊抱著她,眼中掠過痛色,道:「你若無法再愛上朕,朕只要你陪著就好。這樣天長日久地陪著。」

  周惜若看著他眼中的痛楚,緩緩依在了他的懷中,低聲道:「臣妾會陪著皇上。」

  他註定是她心中永遠也不能割捨的痛。暖意襲來,他已摟著她沉沉睡去。周惜若睜眼看著帳上的龍鳳呈祥,慢慢閉上眼,沉入睡夢中……

  ……

  寒冷的夜,空無一人的街上只有大雪一層層覆來。一道嬌俏的身影抱著肩膀縮著頭飛快地走著。她走得十分小心,走一段就張皇回頭看幾眼,等到確認無人跟蹤,這才飛快地閃身走進了一條小巷中。

  她正是從相國府中逃出來的耶律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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