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秋狩之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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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龍越離設宴款待楚國使臣和一眾皇親貴戚還有京中世族的子弟們。營地中燃起巨大的篝火,烹煮起美味的佳肴,在篝火上還烤著香噴噴的鹿肉。此時草原的夜並不算很冷,秋風清涼宜人,篝火明滅,將每個人的面上都映出了興奮通紅的光。

  周惜若端坐在了龍越離身側,與他一起接受眾人的敬酒。天上星月交輝,更是讓這別有風趣的草原之宴顯得更加特別。

  篝火還有宮中的舞姬跳起歡快的舞蹈。凌瑤閒時精心*的舞姬此時在宴席上大放異彩,舞姿精妙,媚而不俗,令人耳目一新。龍越離大喜,令人重重有賞。

  凌瑤前去謝賞。今日她打扮得十分美麗。頭髮梳成驚鵠髻,額間一點梅花鈿,殷紅妖嬈。一身水藍長裙曳地,襯托出窈窕的身材。她的裙子領口是時新的敞開,露出清冽誘人的鎖骨。清麗的面上妝容妥帖。眾人都被她所吸引,紛紛注目看著她。

  凌瑤忽地道:「皇上,臣妾經由皇后娘娘*,已學會了鳳朝九天之舞。不知皇上可否令臣妾獻醜?」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鳳朝九天!這可是前朝就失傳的舞,唯一跳過的只有曾經一位來自越國的舞姬。而那位舞姬……就是皇上的生母!知曉前朝往事的人都不由為凌瑤的大膽捏了一把冷汗。而善於猜測的人則從凌瑤的話中聽出了當年周惜若重獲聖恩的緣由。

  原來,當年周惜若貶入永巷卻又奇蹟一般出了永巷竟是習得了這鳳朝九天之舞!

  龍越離看向一旁的周惜若。她明眸中眸光清澈,淡然從容,看不出喜怒來。

  良久,龍越離慢慢道:「不必了,朕已經看過皇后跳過的鳳朝九天。此舞是朕這輩子見過最好的舞,無人可以超越。」

  凌瑤似早就明白了這個結果,低頭躬身退下。

  周惜若緩緩轉頭,看向龍越離。四目相對,眸光複雜。

  她輕聲問道:「皇上不想看鳳朝九天的最後一式嗎?這一支舞的最後一式唯有凌瑤可以跳。」

  龍越離搖了搖頭,深眸中眸光清晰:「朕不願再看別人跳這舞。」

  周惜若輕聲一嘆,低聲道:「臣妾累了。臣妾想要回去歇息。」

  她說完躬身退下。

  宴席上靜默了片刻,又陡然開始熱鬧起來。只是這熱鬧聽著看著竟有些空泛……

  周惜若回到了帳篷中,凌瑤早就等在了帳中。她面色平靜,道:「臣妾就知道皇上是不會喜歡臣妾的。哪怕臣妾完完整整跳完一支鳳朝九天都無法得到他的歡心。」

  周惜若看著帳中的燭火,支起額頭,倦然問道:「那你怎麼辦?我不能眼看著你得不到*愛又在皇宮中虛耗了一生。」

  凌瑤無所謂笑了笑,明眸熠熠:「這也許是上天給臣妾的提示。」

  周惜若問道:「什麼提示?」

  凌瑤笑了,低聲道:「臣妾也要隨娘娘走!」

  周惜若嚇了一跳,定定看著她。

  凌瑤眼中皆是嚮往的光芒。她拉住周惜若的長袖,道:「娘娘,唯有這樣娘娘之前想的計策才可以奏效。兩個嬪妃的『消失』才不會讓皇上覺得皇后娘娘故意為之的!臣妾也要走,離開這裡。」

  周惜若腦中嗡嗡作響。原本她與凌瑤的計劃並不是這樣的。她授意凌瑤在秋狩宴上獻舞,一則是讓龍越離重燃對凌瑤的*愛,二則也是當她走之後,龍越離也許會看在凌瑤是唯一會跳鳳朝九天之舞的份上,饒她一命。

  可是如今兩樣都落了空。龍越離的舉動明明白白表示不想對凌瑤有半分的眷顧。

  而她正因為這個而苦惱,凌瑤卻說要一起走?!

  凌瑤目光中皆是強烈的希冀,她道:「娘娘,難道你覺得臣妾在宮中也會快樂嗎?難道臣妾替娘娘守著一個根本不愛自己的皇上會真的幸福嗎?今日皇上不給臣妾跳風朝九天的機會,證明了他不會再多看臣妾一眼,所以臣妾死心了。」

  周惜若無力地看著她,嘆道:「罷了。我明白。」

  她蒼白的面上流露輕淺的笑意,看著面前的年輕的凌瑤:「你當真很像我。」

  兩人相視一笑,眼中皆有隱約的淚意。

  周惜若道:「等好的時機吧。這計策千萬不能失手。」

  凌瑤點了點頭,周惜若又吩咐了她幾句,這才放她離開。此時夜深,周惜若沉思了良久才命宮女熄了燭火安歇。

  到了深夜,營地中萬籟寂靜,周惜若睡得卻並不安穩,她因心中有事,做的夢淨是稀奇古怪的。周惜若從夢中驚醒,正要摸黑命宮女起身,忽地手打到了*榻邊的矮几,痛得人清醒了幾分。

  周惜若摸了摸手,掙扎想要起身卻又頹然跌回了*上。她只得頭暈乎乎的,像是神智都被攪糊了一般。周惜若喚了幾聲,都聽不見宮女的回應。她正要再喊,忽的猛地意識到了什麼,背後驚起了一身冷汗!

  她這是中了蒙汗藥了!

  頭重腳輕,四肢乏力,這便是蒙汗藥的症狀。她曾在赤灼邊城的時候對玫黛兒還有耶律箏兒用過蒙汗藥,所以對這藥性極熟,可是為何她還清醒著?!

  周惜若咬牙起身,摸到了矮几上的冷茶,往臉上撲了茶水。果然被冷水一激,腦中的眩暈感少了不少。她清醒之後,顧不上披上外衣,拎著茶壺走出內帳,果然外帳兩個值夜的宮女睡得沉沉的。

  周惜若急忙往她們臉上潑了冷茶,兩個宮女這才驚醒過來。

  周惜若不敢點燈,壓低聲音問道:「你們沒有覺得有異樣嗎?」

  兩個宮女面面相覷,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周惜若在漆黑的營帳中急急來回踱步。帳外靜悄悄的,整個營地也是靜得可怕。按她的推斷,宴飲才剛結束不久,人困馬乏,每個人都回了自己的營帳中安歇自然是安靜非常。

  可是為何獨獨她和兩個宮女中了蒙汗藥呢?

  她頓住腳步,壓低聲音問兩個宮女:「你們今夜吃了什麼東西?快跟本宮說說!」

  兩個宮女在黑暗中覺得這時的周惜若嚴厲得可怕,抖抖索索地說道:「奴婢們……就吃了晚膳……其餘的沒有了。」

  周惜若擰緊眉頭,忽地其中一個宮女怯怯地道:「奴婢……還在宴席上偷偷……吃了菜……還喝了酒。」

  周惜若猛地一驚,定定坐了下來。

  那個坦白的宮女急忙磕頭:「奴婢錯了!不過那些酒食是娘娘不吃剩下的,我們兩人……我們……」

  周惜若見她著急,回過神來溫聲安慰:「沒事。本宮沒有怪你們。」

  兩個宮女如釋重負,紛紛謝恩。本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時常有主子拿了吃不完的菜餚賞了下人。她們兩人只是不經過賞賜就偷偷享用罷了。

  周惜若此時腦中亂紛紛的,越發覺得這事有蹊蹺。

  她沉吟一會,對兩個宮女道:「本宮有事要出去走一走,你們一個人待在這帳中,另一個隨本宮出去一趟。」

  宮女們見外面漆黑,都紛紛勸了她不要出去。可周惜若心意甚是堅定,於是她們也只能為她披上一件厚實玄色錦面披風匆匆出去。帳外安靜非常,深夜的秋風多了幾分白日沒有的肅殺。

  周惜若尋到了凌瑤的帳子,掀了帘子走了進去。帳中值夜的宮女亦是睡得沉沉的。

  周惜若心中一突,拿了冷茶將她們潑醒。伺候凌瑤的宮女清醒過來見周惜若突然駕到,紛紛不安起來。

  周惜若壓低聲音道:「千萬不要點燭!守著帳子,本宮與你們家娘娘有話要說!」

  她說完走進凌瑤的內帳。凌瑤果然也睡得十分沉。周惜若將她喚醒。凌瑤好不容易起了身,迷迷濛蒙地道:「天亮了嗎?」

  周惜若看她的樣子,心涼如雪。

  她跌坐在了軟氈上,喃喃自語道:「今夜的菜餚酒水中有蒙汗藥!」

  是誰在宴席中的菜餚和酒水中下了蒙汗藥?!宴席中人來人往,忙碌非常,下藥之人不可能每一道菜都下,也不可能每一壺酒都下,所以她身體中的蒙汗藥才會如此地少,凌瑤她們一干人也才只是昏沉沉睡而已。

  凌瑤正要問,忽地營地東南一角猛地燃起火光。周惜若一驚,急忙走出帳子看去,只見那火光沖天,隱隱有喊殺聲傳來。凌瑤也清醒過來,失聲道:「娘娘!不好!那是娘娘的營帳!起火了!」

  周惜若臉色在火光的映襯下,有一種奇異的嫣紅,她怔怔道:「不!這火不是我的營帳,是皇上的!」

  凌瑤急忙看去,認真辨認了一會,臉色煞白道:「當真是皇上的御帳!」

  周惜若還未等她說完,就向那火光的去處沖了過去。可她還未跑幾步就被凌瑤死死拉住。

  凌瑤急道:「皇后娘娘要去哪裡?」

  周惜若面上蒼白,急道:「宴席中的酒食中有蒙汗藥!皇上他有難!」

  凌瑤一把將她拉回,急急道:「皇上一定沒事的!皇上的吃食和酒水都和旁人的不一樣!再說娘娘這個時候去又能做什麼?!若是亂黨娘娘去就是平白送死!」

  周惜若回過神來,勉強鎮定。此時傳來的喊殺聲越來越大了,整個營地都仿佛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凌瑤的帳篷離龍越離的帳篷很遠,所以波及不到。周惜若腦中紛亂。若不是她半夜驚醒前來找凌瑤商議,這個時候恐怕也會被這突然的變故捲入其中。

  周惜若與凌瑤兩人坐在帳中,屏息凝神聽著外面的喧鬧嘈雜聲,心砰砰跳著猶如擂鼓。

  周惜若聽了一會,長吁一口氣:「我聽到了驍風騎前來護駕的聲音。那哨聲就是……」

  凌瑤也聽著。她喚來戰戰兢兢的宮女,道:「你們去打聽到底是怎麼了?」

  宮女們膽兒小,一聽凌瑤的吩咐都嚇得哭了。

  凌瑤不耐煩,自己穿好外衣,對周惜若道:「娘娘千萬不要擅自離開這帳子,臣妾去打聽了消息一會就回來。」

  周惜若想要阻止,凌瑤已跑了出去。周惜若無奈只能按住心中強烈的不安在帳中等著。不知過了多久,凌瑤匆匆回來。

  她舒了一口氣道:「皇后娘娘放心,皇上沒中了什麼蒙汗藥。前來偷襲的是楚國人,他們見事敗就帶著那些使臣們跑了。皇上大怒,如今正帶著三千御前侍衛去追擊呢!」

  周惜若皺緊秀眉,道:「難道議和之事是假的?」

  楚國難道沒有誠意前來議和?難道他們是故意讓龍越離離宮,辦了一場這有模有樣的秋狩,實則是想殺了龍越離?

  她越想越覺得這事太過複雜。

  正在她凝思的時候,凌瑤忽地一拍案幾,雙眼放光,對周惜若道:「娘娘!我們的機會來了!」

  周惜若猛地回過神來,心中湧起驚喜,顫聲道:「你的意思是……」

  凌瑤急忙點頭,聲音也微微顫抖。她說出了周惜若想要說的話:「娘娘!再也沒有比眼前這個時機更好的了!皇上如今正在去追擊楚國刺客。而營地中亂成一團,我們可以趁亂逃啊!」

  周惜若心中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凌瑤已沖入了內帳中開始整理包袱,她匆匆拿了衣衫,乾糧,還有水囊,又沖了出來。

  她正要衝出帳子去牽馬,周惜若一把拉住她,明眸熠熠,清晰地道:「我們要走,一定要找一個人。若那個人肯幫忙,我們就能順利地出了齊國!」

  凌瑤急忙問道:「誰?」

  周惜若道:「寧妃!」

  她說著拉著凌瑤匆匆向寧妃的帳子跑去。

  果然如凌瑤所說,如今的營地中亂成了一團,每個人都如無頭蒼蠅一般跑來跑去,每個人臉上有不安有驚恐,還有的是慶幸。根本沒人注意她們兩人在幹什麼。

  周惜若辨認了方向就向寧妃的帳中跑去。到了寧妃子郁可月的帳篷跟前,忽地,她頓住腳步。凌瑤被她帶得收勢不住,踉蹌了幾步。她正要去掀開寧妃的帳子。

  周惜若猛地喝道:「不要!」

  可是凌瑤已撩開了帳簾,她正要說什麼,忽地覺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看向自己的腳底。

  只見一灘鮮紅的血水從帳中蔓延,一直蔓延到了帳外。

  凌瑤猛地倒退一步,忍不住捂住嘴在一旁劇烈嘔吐起來。

  周惜若瞪大美眸看著倒在帳中那個宮女。她背上插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面朝里,看樣子是要進去通報被人從背後措不及防地殺了。

  周惜若腦中一片空白,她慢慢走入了寧妃郁可月的帳子。刺鼻的血腥味充滿了整個帳篷,似乎還帶著熱氣。

  她忍著巨大的噁心,一步步走了進去。借著帳外忽明忽暗的火光,她看見郁可月面朝下,倒在了地上。而她肋下正深深插著一把匕首。

  郁可月,死了!

  周惜若定定看著她的屍體,久久轉不開眼。

  郁可月竟然死了?!她答應過的,要助她離開齊國,要利用她的兄長郁可鳴手下的護衛,將她偷偷送出齊國的!

  她,竟然死了?!

  周惜若頹然坐在了郁可月的屍體旁。

  忽地,黑暗中的一角傳來一聲嘶啞的笑聲:「皇后娘娘怎麼到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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