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月色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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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漸漸模糊,鳳凰漆黑的眼盯著她,在眼前幻化出從前的過往一幕幕。今年她不過是二十二,正當盛年,容貌亦是最盛之時。可一顆心卻在顛沛流離中,在愛恨不得中日漸蒼老。她擦去眼角未及落下的淚水,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卻陡然覺得如此苦澀。

  「蓮月夫人,你怎麼了?」有人走來問道。

  周惜若擦了擦眼,笑道:「沒什麼,只是沙子迷了眼。」

  旁人還要再問,周惜若已匆匆低頭走了。繡架上,鳳服華美,唯有那惟妙惟肖的鳳眼下一點水漬蜿蜒,猶如鳳凰流了淚……

  周惜若匆匆走,眼中的淚卻越來越多,無法盛載。心底滿滿被絕望所填滿,隨著邵雲和的凱旋歸來,她也許真的要走,還是一個人獨自走……

  她專挑偏僻的所在,忽地迎面撞上了一個人。那人被撞得退後幾步,惱道:「你怎麼看路的?」

  周惜若一看是一位面貌普通的內侍,慌亂之下連忙道歉。那人冷哼一聲轉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跟前。周惜若再回頭,忽地驚出一身冷汗。

  那身影分明是那一天與庫葉什察說話的那個內侍!

  她認得他微躬的身影,還有方才那一聲似曾相識的聲音。周惜若來不及細想匆匆追上去,果然看見那個內侍在一處花園拱門處慢慢地走。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周惜若心中砰砰地跳,方才心中的悲傷也被眼前這事所擠滿。她悄悄跟上那內侍,想親眼看看他到底落腳在哪裡。那內侍似十分小心,走走停停,神色神秘。周惜若好幾次都差點被他發現了蹤跡。那內侍走了一段路許是放了心,慢慢地走入一道宮門中。

  周惜若一抬頭,心中不由得「咯噔」一聲,只見那內侍進入的是東宮的側門!

  她心底涼如冰雪,明朗的*下猶如置身寒冬臘月。

  難道庫葉什察所謂的計謀是要謀害了阿寶?

  難道庫葉什察的報復就是拿了不足十歲的阿寶開刀?

  周惜若腦中一片空白,回想起庫葉什察許下狂妄的言語,心中越發驚慌。她一咬牙,匆匆進了東宮。東宮的侍從都認識她,立刻稟報給福公公。

  福公公有些詫異周惜若今日早過來,問道:「蓮月夫人有何要事?」

  周惜若心中焦急卻也知這個時候一切都不好說,更不可以輕易打草驚蛇。她描述了那內侍的樣貌,福公公卻依然茫然。

  福公公皺眉道:「夫人找的這個人在東宮中不算上百也有幾十個。這種樣貌普通的內侍太多,有干粗活的也有專門負責打掃東宮的。夫人說說到底是什麼急事,我把他們都統統叫出來讓夫人辨認一下。」

  周惜若猶豫不決。辨認出那人是容易,可是她手中無憑無據,又怎麼指認那人有不軌之心?更何況這事還牽扯到了庫葉什察。到時候一問下來免不得玫黛兒要前來過問。到那時她身份就有可能暴露。自己的安危事小,一時扳不倒庫葉什察將來對阿寶更是多了一個強有力的敵人。

  她心中千萬思緒掠過,最後決定靜觀其變,不為其他,只為她見過陪伴阿寶的一干內侍中都沒有那人的身影,而且福公公也不會輕易讓這種不明底細的人得手。

  她心中稍定,對福公公鄭重道:「最近我聽聞有人慾對太子殿下不利,請福公公多多注意。」

  福公公見她神色異樣,頓時警覺問道:「夫人知道了什麼?」

  周惜若道:「我所知的等適當時機會告訴福公公,只是這其中關係牽扯甚大,現在沒有憑據不能輕易說出口。」

  福公公沉吟了一會道:「夫人既然不方便說便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平日奴婢便多加留心。」

  周惜若與他吩咐了幾句,便慢慢回了尚衣局中繼續做活。因隨著邵雲和的歸期越來越近,鳳服的趕製要求也越來越急。十幾個繡娘輪番為這身長長的鳳服繡上精美的花樣,而中間最繁複的則是由周惜若來親自繡。

  周惜若撇開一切雜念,一直做到了天擦黑才出了皇宮。她回到了蓮月坊。曲畫見她這幾日面色疲憊,連忙端來做好的燉湯給她吃。周惜若想起不久以後離別在即,心中黯然,強顏歡笑受了曲畫的好意。

  到了半夜,周惜若正要吹燈就寢。忽地後門被叩響。

  曲畫正睡得沉,嘟噥著去開門。不一會,她匆匆衝進周惜若的房中,驚喜道:「夫人!有貴客來了!」

  周惜若披衣起身,問道:「是誰呢?」

  曲畫歡喜道:「不就是夫人日夜都在念著的雲家大少爺嗎?他來了!」

  周惜若一怔,衣衫也來不及穿好,匆匆追了出去。後門大開,燈籠朦朧昏黃的光線下,雲思澤風塵僕僕的俊容就顯露在了光暈中。

  周惜若心中的一顆大石猛地落地,她緊走幾步看著他,半晌才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雲思澤似有千言萬語與她說,但是都忍住,回頭張望了身後有沒有人跟蹤,很快把後門關上。周惜若知道他消失了這麼久一定有內情,急忙帶著他到了涼閣中,支開了曲畫命她去燒水。

  燈火照得涼閣中明亮如晝,草蟲被燭光所驚,紛紛啾啾四下里叫了起來。雲思澤坐定,眸光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周惜若,良久才道:「娘娘可知我碰見了水?」

  周惜若心中湧起一股不安,問道:「是誰?」

  雲思澤動了動嘴唇,半晌才道:「我碰見了皇上!」

  「嘩啦」一聲,周惜若手中一抖,掃落了桌案上的空茶盞。她定定看著面前的神色複雜的雲思澤,半晌才聽見自己的聲音顫抖地問道:「他說了什麼?」

  雲思澤沉默地從懷中掏出金冊,遞到了她的手中:「皇上放了凌瑤自由。他說這是他答應娘娘的承諾。」

  周惜若手微微顫抖,幾次想打開都打不開,好不容易打開,撒了金粉的墨跡清晰無比,寫著凌瑤的生辰八字,何時入宮……

  她眼前漸漸模糊,掠過那一張俊魅而情深的深眸。她低聲道:「他總算做到了對我的承諾。」

  雲思澤輕嘆一聲:「皇上還說,是他弄丟了娘娘……言語中十分自責懊悔。」

  周惜若緩緩閉上眼,金冊在手,雖不是她的,但是她卻知道今日今時的龍越離與往日不一樣了,他開始懂得放手。

  她擦去眼中的淚意,把金冊遞還給雲思澤道:「好好收著,這是凌妹妹的自由。她值得你這樣磊落的男子呵護一生。快去尋她吧。她為了打聽你的下落已回了齊國。」

  雲思澤收回金冊,默默看著眼前的周惜若,半晌,他忽地問道:「那娘娘怎麼辦呢?」

  周惜若心中一顫,垂下眼帘遮擋了眼底的悽然,低聲道:「我自有去路。」

  「是什麼樣的去路?」雲思澤追問道:「娘娘到底想到了什麼樣的去路?」

  周惜若被他連二接三地逼問下,只是抿緊蒼白的唇不發一語。

  雲思澤忽地憤怒站起身來,直視周惜若,怒道:「娘娘若將我視為知己就應該明言。娘娘到底想要什麼樣的去路?!」

  周惜若肩頭一顫,抬頭,眼中茫然,想要撐起一個笑靨,眼中的淚卻簌簌滾落。

  她張了張口,半晌才道:「你說對了,我本無去路。阿寶我不能自私帶走,卻無法留下。天大地大,我已沒有了去路。」

  雲思澤一怔,緩緩坐下,久久不語。

  ……

  蒼茫的夜空中,一道黑影盤旋著在墨藍的天際。它越來越低,像是要遮擋住皎潔的月光。黑暗中,一盞昏黃的燭火從巷子深處緩緩而來,燭光明滅,照出風帽下他半張如魔似魅的臉。

  他緩緩抬頭,看著寂靜夜色下透出微微燭光的院落,低聲一嘆:「惜若,我終於找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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