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小算盤打得嘩嘩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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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肆!」

  冷緋玉驀地站起,瞠目怒喝!手中茶盞狠狠碎在地上,淡褐色的水珠隨著瓷片濺得滿地都是。

  他吼聲震天,當即讓置身雅園裡的眾人心顫。

  張清曜膽大包天,明知慕汐瑤都已經是雲王心上的,人都已在璞麟殿住了許多日,此事皇上都沒有說話,那便是默允了,他算什麼東西,竟敢口出狂言衝撞!

  再者他與慕丫頭的交情,也不能讓人隨意當中將她羞辱。

  這一怒唬了張家另外兩個和宋大學士,連本欲出聲祁璟軒都有些顧忌,猶豫了下,權衡了局勢又沒有出聲的必要,索性縮在椅子上,看哥哥們施展了。

  顏莫歌和張清曜則鎮定自若,怕為何物?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會將說出去的話收回。

  他們就是賭定了,以慕汐瑤為注!

  僵持之餘,被當作彩頭的女子面露尷尬,她又不是誰的,還能任憑這些左右擺布了去?若誰贏了如何?輸了又如何?祁雲澈也不會……

  「無妨。」沒容她想完,忽聞一道輕淡的聲音響起,她不可置信的側身望去,祁雲澈再道,「你讓他半子。」

  後面這句是同顏莫歌說的。且說得風清雲淨,與人便是兩個感覺。

  要麼慕汐瑤在他心中根本算不得什麼,所以才任由人做賭注,他座上觀棋。

  要麼,就是他太自信,知道顏莫歌一定不會輸。

  可無論那種,汐瑤都不喜歡。

  她哪裡會想到這樣的話由他說出?不期望他如冷緋玉那般為之動怒,但如此時候,不管怎樣他都該先維護自己不是嗎?

  怔怔然,也不知是氣極說不出話,還是真的被激到痛楚,這一時倒真想看看顏莫歌和張清曜誰會贏。而那個贏了的,要怎樣對她?

  「七哥,這……」

  見汐瑤臉色霎時陰霾,眼中透出些許受傷來,祁璟軒欲言又止的看向身旁的人。

  那男子卻不語,手中握著漂亮的青花茶盞,俊容上神情溫和平靜,姿態高貴的等待一場棋盤上的對弈。

  早先那二人之前又不是沒有對過,平分秋色旗鼓相當,給足了對方顏面。若真的再比,是怎樣的情況就委實不好說了。

  冷緋玉也沒料到祁雲澈是這態度。他對他自是相信的,故而望得汐瑤的反映,他心頭雖不快,還是關顧大局的將那絲情緒強壓下去。

  而汐瑤呢,她什麼都知道,但卻不能什麼都一概而論。

  縱使惱火非常,還是勉強扯出個笑容,「承蒙張三公子垂青,小女子也很好奇,到底是張三公子技高一籌,還是顏公子棋高一招。」

  她話中不難聽出賭氣的味兒,說完便兀自尋了張椅子坐下,端著適中的表情,看上去便是氣定神閒了。

  「既然如此——」張清琰不知狀況,迫於無奈得了妹妹的眼色暗示,唯唯諾諾的開口道,「清曜,你就與這位顏公子切磋切磋吧。」

  ……

  半個時辰過去。

  雅園內只聞棋子落盤之聲,兩個風姿卓越的男子面容上已再無半點玩笑之色,沉凝了思緒,無聲無息的較量,暗涌不斷。

  棋盤上爭鋒相對,黑白分明各成一片,還是勢均力敵,略懂棋的人都能看出當中緊迫。

  兩人的棋路實在太相似。仿佛能時時洞悉對方思緒,相互圍追堵截時,再另闢蹊徑殺出生機,可往往在那機遇綻出少許,又立刻被斬斷。

  牽制,被牽制,周而復始。

  祁璟軒早就不顧儀態,起身去到最近的地方,目不轉睛的盯著看,生怕遺漏半個細節。

  其他人各懷心思,就不信還能和上次一樣!

  和局本就罕見,幾百局都不一定有一次,先那場就是和棋,若這次還相同,那只能說下棋的人生來便是天敵,誰也容不得誰,總要斗到一方灰飛煙滅方才罷休。

  縱橫交錯的格盤上,江山被一分為二。

  卻與此時,張清曜忽然放下手中的白子,抬首來道,「我認輸。」

  話脫口,張氏兄妹滿目驚詫,這棋分明還能繼續下去,為何他忽然改變心意?那雲王不想得罪也得罪了,莫不是他以為這會兒懸崖勒馬還來得及?

  轉而只看向汐瑤,他再清清朗朗的說道,「自上次有幸與慕小姐一見,難忘至今。提議將小姐做彩頭,是想贏了顏兄之後,藉此機會邀請慕小姐湖上泛舟,可這一局未完,在下左思右想,覺得此舉實在唐突失禮,故而就此認輸,希望能得到小姐的原諒。」

  由始至終她都沒有將祁雲澈看在眼裡,說他借其施展了一回都不未過。

  至少雲王眼皮都不眨,大方的將他口口聲聲說心愛的女人拿去做賭注,他卻珍惜得很。

  顏莫歌不可置否的笑得兩聲,「今次本公子還真是將清曜兄看漏了眼,不想你還是個憐香惜玉的。」

  「喔,也許是慕小姐曾誇讚過在下,而在下也覺得慕小姐確實——值得。」

  萬語千言都抵不過這兩個字。

  為她退了婚又如何?不顧禮數將她圈禁在身邊,看似霸道專*,名不正言不順,難道不是陷她於不義麼?

  這才是張清曜真正的目的,他在公然和雲王搶女人!

  冷緋玉攥緊的拳頭咯咯作響,一雙被火燒得通紅的眼含威掃視過去,唇邊卻含著笑,「張清曜,你膽子不小。」

  張清曜溫淡不語,像是根本沒將他的話聽入耳。

  一旁的宋大學士眼見形勢眨眼間就劍拔弩張,掏出手巾擦汗之餘,巴巴的往雅樓外瞄了眼,真希望此時能有誰來緩解片刻。

  可初晴的樓外,除了若干奴才候命,想是他期待的人,一個都不會來了。

  祁璟軒同是緊鎖眉頭,不停在汐瑤和七哥之間張望,棋局是小,兩個人真的因此生了隔閡間隙才是大!

  那窩囊的張清琰早就不濟,經冷緋玉一嚇,只差沒跌下椅子,連忙賠笑道,「誤會誤會……我三弟怎敢……」

  「這有何誤會可言?」璃雅郡主站了起來,溫和而客氣的道,「汐瑤妹妹出身忠烈將門世家,為人聰慧,才德兼備,上元節時那跨橋一舞,本郡主至今難忘,這樣的奇女子,我三弟青睞不得麼?」

  她也是才反映過來張清曜的用意。

  雖從未將自己這個庶出的三弟看入眼,可既然外祖母將他從北境外召了回來,同是身為張家中人,他總不會做出有損自家的事來。

  她不知他非要和雲王搶人的意圖,姑且今日就信他一次。

  走到棋盤前,她垂眸仔細觀望那局勢,隨即揚起輕描淡寫的笑,「依我看來,就算三弟不認輸,這棋最後還是和局,不過是切磋而已,勿要傷了大家的和氣,至於汐瑤妹妹……」

  她假意猶豫了下,才詢問的看向祁雲澈,「若我沒記錯的話,皇上早有婚旨在先,賜婚的聖旨一日未下,我三弟只是對汐瑤妹妹心生愛慕,不算未過吧?」

  「如此說來,倒是本王逾越了。」端坐的男子清貴應聲,話音里說不出的疏冷。

  這沒有反映的反映,著實讓汐瑤心頭陣陣發寒!

  她弄不清楚他意欲為何,哪怕此時她都是明白的,他這麼做定然有他的道理,可她實在忍受不了!

  「這盤棋還沒有下完,認輸就是認輸,本公子才不管皇上要給誰下旨賜婚。」顏莫歌昂首,理直氣壯,「本公子贏,以慕掌簿做彩頭的……」

  「顏公子沒忘記曾與我有言在先的一個賭約吧?」汐瑤猛然打斷他,提醒道。

  顏莫歌表情一變,「難道本公子此時所為與之相互違背了嗎?」

  當日他興致上來,非要汐瑤和自己打賭,說的是祁雲澈娶賈婧芝就算他贏,那麼汐瑤只能嫁他,可若沒有娶,他就反過來幫她嫁給祁雲澈。

  雲王不顧負心之名退了賈家的親事,便是汐瑤贏了。

  張清曜咄咄逼人,他又極為了解此人,故才要親自與他交手。

  可見慕汐瑤偏生這時非要做個不明事理的人兒,難不成是不願意和祁雲澈在一起了,還嫌自己多事?

  「沒有違背。」汐瑤自若的笑笑,「事無定論,只能當作不作數!」

  皇上沒有與她下旨賜婚,祁雲澈將來會娶誰,此事誰能說得定?

  她就是嫌他多事!

  顏莫歌眼色厲了三分,刻薄狠毒的話都到了嘴邊,尤是思緒一閃,只道,「算你狠!」

  音落未散,他已喚來在外面候著的侍婢,推著自己離開了。

  閣中一行人兀自追隨了他背影一會兒,半響才後知後覺,這顏家公子的脾氣著實不小。

  宋大學士看準了時機,顫巍巍道,「天色已晚,老夫忽然想起還有些要事未辦,就……先行一步。」

  說著對祁雲澈、祁璟軒等人逐一彎腰盡了禮數,罷了頭也不敢回,碎步疾走而去。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

  今日莫說這棋下得不痛快,人心更是烏雲遮日的陰霾,見狀,張清雅也客套周全了一番,再喚侍婢進來扶起張清琰,兄妹三人淡淡然告了辭。

  人走了一半,雅樓中的氣氛卻比之前更為凝重。

  再度環視周遭,可以的話,祁璟軒也好想一走了之啊……

  「生氣了?」姿態優美的放下手中喝得一半的茶盞,祁雲澈總算看向那女子看去一眼。

  深邃無波的眼眸中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此前發生的一切他全不在意,不,就好像根本沒發生過。

  汐瑤站在棋盤前,回身睨著他,灼灼杏眸中複雜萬千,仿若在猶豫這是要發火還是要講道理,不想雲王似有心招惹,忽而彎起鳳眸一笑,好心道,「外面雨過初晴,不若本王陪你出去透透氣?」

  這不是明顯在趕她走嗎?

  「不必!」生硬的吐出兩個字,汐瑤捏著拳頭怒氣沖沖的奪出雅樓。

  遠去的身影姿態決然,恨不得與那個誰老死不相往來。祁璟軒眼巴巴的望得著急,忍不住出聲道,「七哥,你不追啊?」

  汐瑤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今兒個這一出大家都鬧不明白,但要說他二人好不成了,誰信啊!

  祁雲澈眉開眼笑,望了望自己的弟弟,乾脆道,「此刻追上去太扎手。」

  杵在邊上將火氣幾度收放,都快因此練成一門蓋世奇功的冷世子聞言,苦悶的伸手捏了捏眉心,大嘆一口氣。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整個別致的雅樓里,唯雲王殿下自顧悠然,笑得何其風sao……

  ……

  申時將過。

  秋日裡放晴的天都似假象,加之東都四周被群山環繞,不得一會兒又變得陰鬱昏沉,眼看著天邊黑色的密雲隨風壓來,轉眼又呈暴雨欲來之勢。

  走出牡丹園後,汐瑤漫無目的的在行宮中閒逛著。

  先時很生氣,可走了沒多久,再回想起來,又不覺得有什麼值得惱火的了。

  這分明是祁雲澈的試探。他知道的未必比她少,她提醒他留心的時候,沒準人早已打算到遠處。

  雲王殿下才是真正的下棋高手!

  她自知塔丹一事早就驚動了張家,沒有立刻要她的命,是不想打草驚蛇。

  眼下看似風平浪靜,但用不了多久必然有軒然風波。

  今日自己做賭注,最後張清曜不接,不是他不敢,也並非如他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什麼值得不值得?

  那天她和祁璟軒在湖邊玩鬧時還帶著面遮,這人怎麼可能連她的模樣都沒看到就傾心?

  汐瑤想著不禁悶笑起來,還真讓她的三妹妹算準了,張家這個庶出子是有些本事的。

  思緒正轉得飛快,眼前忽然得兩道身影擋了去路,生硬的話音跟著響起,「慕掌簿,裴王妃有請。」

  她人是不禁一怔,臉上泛出明了的怪異。

  血緣之親還是有些作用的,你看,她想她時,她的人便來了。

  ……

  汐瑤總覺得翎逑殿太陰森,外面分明艷陽高照,裡面卻寒氣四溢,沁得她脊梁骨涼颼颼的。

  跟著宮婢行入,外殿、中庭,偏廳還是和上次一樣,不見半個人影。

  再看眼前領路的兩個,估摸年齡不大,卻目不斜視,行事說話極有分寸拿捏,應是慕汐靈親自*有方。

  進得偏殿,周圍光線本就幽暗,羅紗幔帳,層層疊疊的將人的視線遮擋,依稀可見盡頭處的軟塌左側,有個人正孤零零的坐在那端。

  那身形看似又消瘦了許多,有氣無力的倚在柔軟的方枕上,靜默片刻才聞她輕聲,「大姐姐進來說話吧。」

  穿過幔帳,汐瑤走近,慕汐靈病弱的姿態赫然於眼中。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羅緞的袍子,上面開著大朵叫不出名字的暗紅色花朵,一頭青絲盤旋著拽地,襯得她那張巴掌大的美人臉蒼白無比。

  都過了這麼多日,看著非但不見好,反而與人一種就要芳魂消逝的錯覺?

  不禁,汐瑤脫口關切道,「可好些了?」

  話才出口,病美人的臉上立刻露出她並不陌生的嘲諷之色,「我早就說過,姐姐在我這裡不必多生其他情義,沒有那個必要,我亦不屑。你應該先問我找你來所為何事,不是嗎?」

  不小心就被自個兒的妹妹教訓了,汐瑤訕訕然,轉身尋了把椅子坐下。

  得她這般直接,汐瑤也不再廢話,「我有要問你的嗎?難道不該是你來告訴我,這些天從張家中人密切的往來中,同他們暗示了什麼?」

  「大姐姐就是大姐姐。」慕汐靈意味不明的輕笑,「不枉我忍下喪母之痛,選擇與你聯手。」

  「我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和你聯手。」

  糾正她的話,汐瑤面目淡漠,「就算有,那也是暫時的。」

  方才她的關切不假,那也只是出於客套問候,這人要是好了,張家的顧慮也除了,只怕就到了她們姐妹二人相鬥的時候。

  「容不得你想與不想。外祖母幾乎每天都來看望我,話中不時提及大姐姐,即便我不說,大姐姐也該猜想到,你在塔丹的所為已經引起張家的顧慮,沒有立刻對你下殺手的原因是……」

  「要我慕汐瑤的命容易,但留著我,比殺我用處更大。」

  都不需她說完,自在雅樓張清曜處處針對自己,汐瑤就猜到了。

  祁雲澈不顧禮數將她留在璞麟殿,很大原因是為了保護她。早就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

  慕汐靈微有一訝,隨即很快恢復平靜,繼續道,「外祖母向我打聽你,說,南疆王來犯時,文軒舅父援兵若能早半日趕到巫峽關,興許武安侯不會戰死,由是對此始終耿耿於懷,覺得有所虧欠。我安慰她道,姐姐有沈家依傍,有雲王殿下寄情,與璟王至交,京城有冷世子等人撐腰,諸多相關。姐姐還深受皇上重視,即便是孤身一人,也無人敢欺到頭上。」

  這些話無不是暗示,縱使殺慕汐瑤容易,可殺了之後必定後患無窮。

  「聽了這些之後,外祖母果真露出遲疑猶豫之色。她老了,心思再清明也不能時時提防著,故而……」

  慕汐靈的淡容綻出陰險之色,「我還對她說,皇上尚未與姐姐賜婚,若外祖母覺得虧欠,大可為姐姐促成一樁好姻緣。比如……雲王殿下。」

  她這樣無異於火上澆油。

  慕汐瑤有沒有將張家謀逆之事告知別人還不的而知。可她要是嫁了祁雲澈,或者任何一位親王,就等於給自己找了一座真正的靠山。

  親王平亂可是大功一件!

  絕不能讓她嫁……

  「所以經妹妹一說,納蘭沁定開始綢繆向皇上請旨。若我遠嫁河黍,自身便能牽制多方,別的且不說了,沈家的生意,張家都能浸染幾分,真要打仗的話,軍餉可是少不得的。就算我知道張家密謀造反,到了那裡,卻是叫天天不應,而若我乖一些,更是有大把時間找尋前朝的傳國玉璽,為慕家立功贖罪。」

  挑了挑眉,汐瑤讚賞的看向病榻上的人兒,「三妹妹,你的如意算盤打得不錯,真真有你娘親的風範。」

  慕汐靈受用頷首,「那麼,姐姐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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