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了,就與他耗著吧(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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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過得兩刻,飯罷連茶都還沒飲得半盞,聽聞慕汐靈醒了,汐瑤到東瑾苑去探她。

  乾淨簡潔的屋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味兒。這是安娘的主意,將寧神和止血的草藥混在香爐中焚,太醫也說了,這對受了箭傷昏迷不醒的人是極好的。

  慕汐靈就靠在*頭,單是幾日功夫,那尖下巴都能瞧出消瘦了許多,她穿著一件藕色寢衣,大把青絲鬆散的斜搭在肩頭,與蒼白的臉色對比鮮明。

  朱唇無顏色,伊人憔悴。

  心藍正捧著粥,小口小口的餵她喝。

  汐瑤來了,便接過心藍手裡的粥碗和勺子,在*前坐下,慢條斯理的重複餵粥的動作,慕汐靈不拒,姐妹二人誰也沒說話,誰也不同誰客氣,氣氛說不上融洽,倒也相安。

  安娘、凝香幾人都默默的退了出去,容她們單獨相處。

  慕汐靈醒來就問過安娘自己昏睡了幾日,聽聞是七日……七日……怕是已經來不及了。

  這會兒見汐瑤神情淡然,若有所思,又似無言。

  「大姐姐不想同我說說麼?」她主動開口,因著才將醒來,說話的聲音里都是纖弱。

  她問,「誰贏了。」

  握著勺子的手在半空中滯了下,汐瑤淺淺一笑,說,「納蘭嵐後位被廢,打入冷宮,袁雪飛被降為昭儀。」

  這兩件無疑是對納蘭家和袁家的重創。

  國母歹毒,皇妃殲狠!

  震驚的又豈止是朝野和整個京城……

  「冷家呢?相安無事嗎?」又聽慕汐靈追問。

  汐瑤眉間擠出『怎可能』的摺子,「璟王爺要出家了,青燈古佛,了此一生。」

  他本就是為皇族祈福的有福之人,表面上在此時出家,或許只是因為大祁出了這殲惡的一後一妃,實在有辱皇家體面。

  然而內情恐怕更加難看。

  而在大祁,普通的僧侶都有較高的地位,就莫說出家的皇族皇子了。

  這是無上尊貴的榮耀。

  祁璟軒出家,又為冷家博得了個好名聲,保住了淑妃,民心更加所向……

  誰贏了?

  自是眾望所歸的祁雲澈,大祁未來的國君。

  慕汐靈揚眉,喝下送到面前的最後一口粥,又道,「聽起來,皇上還是護著冷家的。」

  那也只是聽起來的罷。

  不論冷家對皇命如何遵從,也改變不了冷家淑妃誕下龍子的事實。

  既是龍子,就對祁雲澈有威脅。

  這一局,不但削弱了納蘭家和袁家的勢力,更將冷家的隱患根除。

  只消祁璟軒出家為僧,今後定南王府只能對祁雲澈忠心耿耿。

  放下空了的粥碗,汐瑤淡聲問,「那你呢?你又是為何要攪這一局?不甘就這樣被祈裴元送給宋成遠?」

  因為不甘,所以花了重金買江湖殺手取自己的性命,且是要在汐瑤的面前,引起她的注意。

  而後再讓凝香將宋成遠三叔在太醫院當差的事告知與她。

  這世上只有慕汐瑤最能動搖祁雲澈,慕汐靈不甘寂寞,自是要掀起風浪,讓人與她一起瘋!

  「我還以為姐姐會阻止雲王殿下呢……」她幽長笑嘆,索然無味。

  她還忘不了許久以前慕汐瑤將計就計毒害母親和腹中成了型的小地弟那一件。

  她想,大姐姐重情重義,敢愛敢恨,若曉得了此事,少不得兩肋插刀,哪知……

  結果是錯看。

  「姐姐竟能眼睜睜望著璟王爺出家,真是不得意思。」她語態清閒的說著,如同置身事外不相干的誰。

  汐瑤安靜的望著她,同樣是回道,「此事你本可利落抽身,何須讓人來取自個兒的性命,玩得如此大,這樣,有意思麼?」

  慕汐靈悶聲淺笑,「就是要豁出去才有意思呢,大姐姐,你說這帝位之爭又不得他的份,他這又是何苦呢?」

  他?

  汐瑤眸里閃爍了下,霎時瞭然了。

  她卻不順著她的意思回應,反而問,「可想同裴王和離?他對你無情,只將你當作棋子利用,好歹你是我慕家的人,只要你說一聲,我便讓張嬤嬤給宮裡遞牌子,請奏皇上,為你做主。」

  祈裴元可謂明哲保身了,一生活到此,做得這一件大事。

  只一件,不但博得皇上的歡心,更為自己的生母報了仇。

  今後,誰還敢說裴王是個草包?

  可是之於他的王妃,實在太令人寒心!

  默然良久,仿似慕汐靈真的在想和離,可是良久後,她憔悴的臉容只浮出少許淡笑,道,「不必了。」

  「不必?」汐瑤抬眸望她,是意外還是意料之中?

  「是的,不必了。」將長發攬到腦後,慕汐靈神色黯然,認命道,「原想我與他不過彼此利用,不會再有其他。我也不知從何時開始……」

  她努力搜尋著,終不得緣由,只好佯作釋然的舒展了眉梢。

  一旁,汐瑤閒適的坐著,與她話家常,「那看來祁煜風要失望了。」

  他最看不入眼的兄弟,在這『情』字上,竟占了他的上風。

  既是做了選擇,那麼汐瑤覺著就沒必要告訴她,祁煜風冒著極大的風險來看她那件事了吧……

  縱使不說,慕汐靈心底還是有所預料的。

  便是這會兒功夫,她終於想起了起始,「還記得璟王辰宴麼?在雲王府那回。」

  汐瑤點頭,「自然是記得的,酒宴散了,嬋兒卻找不到你,想來應當就是那日,你藉機接近了祈裴元。」

  是祈裴元,並非祁煜風。

  這當中的學問可大了。

  「雲王府布局詭妙,一般人置於其中極容易迷路。我得知祈裴元要娶你時,也以為她爬錯了*,兀自唏噓了一番。」

  但那正妃之位,多少女子求之不得。

  這般計較下來,汐瑤又覺得她的三妹妹聰明極了。

  「這很簡單,只要找個下人,打賞些銀子,就能曉得幾位喝醉了的王爺被安置在哪裡。」慕汐靈回想著,眉目間溢出當時小聰明的笑意。

  「那天祈裴元根本沒醉,我打著顫摸上他*的時候,他忽然翻身來,眼眸清亮的望著我問,可是弄錯了?」

  人貴在有自知者明,顯然祈裴元很清楚,在皇族中,他是怎樣的身份。

  慕汐靈卻比他更肯定:沒有錯!

  「母親留給我的書信里不但讓我接近祈裴元,還告訴我當年妃嬪爭鬥的事,李修儀慘死,這個仇,他不可能不報。所以我對他說,我知道他想要什麼。」

  她以此為交換,祈裴元許她正妃之位,她許他的,是一切能夠給他利用的所有。

  至今時今日,他拿她去向宋成遠換個人,很公平。

  可是到底是何時開始的呢?

  慕汐靈卻不甘心了。

  「姑娘,裴王殿下來了。」屋外,心藍稟道。

  正是訴說著往事的慕汐靈驀然僵了下,她向汐瑤看去,淡薄的眸色里有少許驚動。

  誠然,她還沒有想好!

  「是我派人到裴王府去知會他的。」汐瑤比她想像中動作要快許多。

  「如何你還是裴王妃,人醒了,我自當走個過場。那些陳年舊事,提不提都無所謂,眼下事已至此,要不要同他和離,你自個兒想想清楚罷,你念著他,他可不如你想的那般有情義,況且還有祁煜風……至少這些是我能做的,莫同我客氣。」

  淡淡說完,汐瑤起了身就往外走去。

  身後的人極快道,「和離就不必了,我心意已決。死不了,就回去同他耗著吧。」

  不愧是將門世家的女子,要的就是一個乾脆利落。

  汐瑤回身對她笑笑,還沒問出口,再聽她緊接著道,「我還不想隨他回去,且讓我在這裡多呆幾日。」

  語調里,不乏讓人聽出個逃避的意思。

  「好。」汐瑤想也不想就應了,「我去把他打發了,你好生養著,明兒個我再來看你。」

  聞言,慕汐靈複雜的輕笑了聲,「大姐姐不必做到這步,你我那些舊仇舊怨,我會記一輩子的。」

  「記是一回事,我如何對你那是我的事。」

  她不領情的態度,汐瑤全不在意,「有些事,無論你還是我,不管我們做什麼,都改變不了。也許這結果已是最好。」

  ……

  祈裴元很好說話,聞得慕汐靈要在武安侯府多留幾日,他不曾多言就告了辭。

  他走時,汐瑤並未起身送。

  穩坐在正堂當家的主位上,她看著那道卓爾不凡的背影遠走,心中毫無緣由的騰升起說不出的疑惑。

  祈裴元為生母報了仇,然後呢……

  ……

  連日來風風雨雨,沸沸揚揚,京城就是京城,總是這般熱鬧,不會少了給百姓津津樂道的話題。

  汐瑤將自己關在府中,哪兒也不去。

  拒了長公主的相邀,必要不必要的請帖一個都沒回,就是顏莫歌來她武安侯府串門,都被她三言兩語打發乾淨。

  每日,她照例去看看兩個妹妹。

  慕汐嬋的脾氣越發暴躁了,閒來無事就摔東西,越摔,越恨,對誰都惡言相向,她頭髮掉得極厲害,連面容也醜陋了許多。

  相由心生,果真沒有說錯。

  比較起來,汐瑤倒寧願去東瑾那邊小坐。

  和慕汐靈相處得很是愉快,這是誰也不曾想到的。

  東瑾里,姐妹二人時時都心平氣和,閒話家常,汐瑤煮茶或者煮酒,都會請三妹妹小飲一杯,那些舊仇舊恨,都是舊的了,誰還記得了多少?

  祁雲澈每天都會來。

  有時晚膳同汐瑤一起食,有時她睡下了都不曾見他,但隔天醒來,身邊總不會落空,連慕寶都曉得要留門。

  他從不對她說朝中的事,她亦不過問。

  能夠相安相守就好。

  此一事被京城裡守舊的那些閒話許久。更,還惹得傾向納蘭和袁家一派的言官幾次上奏,妄圖以此詆毀。

  誰想祁尹政重重的賞了汐瑤,罷了那些監察御史,其用意已是不言而明。

  祁雲澈是君心之所向。

  ……

  日子過得清閒且渾噩。

  不用想太多,多想亦是無用。

  這天打早,她還在夢裡睡得酣甜,人是被祁雲澈從被窩裡撈起,梳洗罷了,換了衣裳,府外,馬車早就準備好了。

  由是此時汐瑤才有所意識,神情里登時就有了防備,「莫要讓我去嚴法寺觀禮,就是到了寺外,我也不會進去的。」

  她不知要用怎樣的心情去觀禮,更不知如何面對。

  倘若可以逃避,避一世又何妨?

  「不是去嚴法寺。」祁雲澈笑著說,早就將她看穿。

  他替她將車門打開,抬手與她做扶,「走吧,莫要讓十二久等了。」

  汐瑤猶豫,許久不曾蹙起的眉頭擰成結。

  這些時日她和他閉口不提祁璟軒出家的事,只怕提來,她會恨他,恨自己。

  貪心的人總是想做得面面俱到,千般美好,縱使有些事誰也怨不得,缺了一塊就是遺憾,一生難安。

  祁璟軒是汐瑤的不安。

  遲疑間,忽聽祁雲澈對她說,「倘若實在覺得太難,就當作是在懲罰自己好了。」

  汐瑤略有訝異,「故此你一直這般懲罰自己?」

  他舒眉,笑意染了深眸,藏起的是諸多天不遂人願的無奈,「是。」

  ……

  清晨的大街格外安寂,有些許應早市的鋪子正在開業,路上幾乎不得多少行人。

  沒行多久,車就停了下來,汐瑤探身向外望去,只見大街上前後無比空闊,旁側那一排臨街的酒樓,唯獨跟前的一家敞開了大門。

  店門上懸著一塊金漆招牌,上面得三個字——凌翠樓。

  對這個地方,她再熟悉不過。

  樓中不得人聲,但光亮異常,她直往裡望了進去,便見到那四四方方的紅色戲台上,站著一欣長身影。

  男子墨發高束,著藍色的長袍,那袍子裡不曉得藏了多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一如當初時。

  當初……汐瑤是想巴結大祁才將遊歷諸國回了京城的十二皇子的。

  「莫要在外面發愣了,進來看本王啊。」裡面的人興致高昂向外喚聲,純粹無暇。

  仿佛,這只是他一時興起。

  汐瑤哭笑不得,心底深處難抑酸澀之情。

  她曉得,是到最後了,這是祁璟軒與前塵往事的了斷,那前塵和往事裡,也包括她。

  走進樓中,挨著台子的八仙桌早有客來。

  祁若翾與陳月澤坐在一桌,身旁有汐瑤許久不見的二表哥沈瑾瑜作陪,賈婧芝和冷緋玉坐在另一桌,顏莫歌則獨占了一桌,酒是時時都不曾離手。

  見狀,汐瑤勉強撐著情緒,同站在那高台上的俏公子打趣,說,「十二爺真是好興致,把望得順眼的人都請來了。」

  祁璟軒聞言呵呵一笑,不改本色,應道,「本也想過把仇人一道喊來,叫好聲也要多些,可我又想,都到這時候了,雖不是生離死別,還是只見些順眼的吧,人生無常,少給自己添堵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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