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杜聆微的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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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聆微曾經說過的,在陌巷的奢靡燈光下。

  那一天,是晏沁意外得到晏明深讓林顯去列印的離婚協議書。晏沁一時氣急就把文件帶走,順道將聆微約出來喝酒。

  她將離婚協議書遞給聆微,恨鐵不成鋼的問她,你到底為什麼喜歡我弟?

  聆微的回答,晏沁在這一刻忽而尤為鮮明。

  從回憶中抽身,她渾身一震,立時拉住晏明深的胳膊,神色急迫。

  「她說過,她告訴過我,她說她喜歡你,是因為六年前……」

  晏沁忽而捂住嘴,急迫的神情變成了慌亂自責。

  「天,我當時不知道,當年的事情對你的影響那麼壞,我,我讓她不要在你面前提起……」

  「對不起,天啊,是我的錯!」

  晏明深低眸,聲音里辨不出喜悲。

  「和你無關。」

  「她曾經,同樣問過我。但我……」

  晏明深烏沉的雙眸凝視著空茫的天色,深幽的如同一口冰寒的古井。

  即便過了這麼久,他依然能回想起杜聆微當時問他這句話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你還記得,五年前的事嗎?

  她說的隱晦又婉轉,聲音怯怯的,一向清冷的面容,露出小心翼翼的神情,就好似一個長久以來蜷縮在角落裡小人兒,終於鼓足了勇氣邁出一步,卑微的期盼本就該屬於她的真心。

  他做了什麼呢?

  他心裡想著杜瑾瑤,想著聆微不堪的身份,想著令人憎惡的婚姻關係,鐵青著臉色將她一個人留在冰冷的臥室里。

  他的冷酷刺傷了她。

  晏明深在記憶里一寸一寸的深陷,近乎自虐的回想著,每一次,杜聆微在面對杜瑾瑤和自己的時候,該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她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每一次的擁吻,他對杜瑾瑤盲目的呵護和憐惜,她又如何能說的出口,如何能相信,自己深愛的那個女孩兒是她呢?

  於是她做了一個自保的選擇。害怕受到更多的諷刺鄙夷,她將刻骨銘心的愛戀掩埋,重新退回陰冷的角落裡蜷起身體,即便寒冷孤獨,卻不會再被傷害。

  或許她不夠勇敢。

  可那是因為,她所經歷的世界太冷漠,讓她不敢去奢望溫暖。她即便再堅強,卻掩不去內心深處的卑微。

  晏明深緩緩的閉上眸,呼吸在撕裂的肺中艱難的遊走,下一刻,他低低的出聲。

  他說:「姐,你知道聆微給我發了一條簡訊麼?」

  他輕笑了一下。

  「她說,六年前她救了我,這一次,能不能讓我去救她?」

  「她問我,能不能感謝她一下?」

  「……」

  晏沁鼻腔一酸,熱辣的液體猝然衝上眼眶,讓她禁不住捂住嘴,掩住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哭泣。

  淚眼朦朧中,她看見晏明深唇角的笑。

  只是那笑容,比淚水更哀絕。

  這一刻,晏沁忽而明白,自己之前的那一番冷靜安撫的勸說,多麼蒼白無力。

  或許悲傷,痛苦,所有負面的情緒,都可以咬牙忍過去。

  卻唯獨有一種情緒,讓人至死都無法解脫。

  悔恨。

  窗外的風徐徐的吹進,初春的風和煦而舒適,卻無法吹暖一室的冰寒。

  良久之後,晏明深的聲音低低的響起。

  「我還想再去一個地方。」

  「回來之後,我會配合治療的。」

  晏沁閉了閉眼,落下一顆淚水,砸在窗台的灰塵上。

  「你去吧。」

  ……

  陌巷附近的醫院不多,但因為六年的時間過於久遠,林顯查了半個下午才把確認後的一家診所地址發給晏明深。

  這是一家小醫院,或者連醫院都稱不上,只能說是一個小診所。

  診所是在杜家的名下。杜家涉足的領域向來只包括賺錢的房地產或者夜場之類的服務業,像醫療衛生這種經營費力麻煩的產業,是從來沒有過的。

  而這家診所是個例外。

  原因,在晏明深走進診所的時候,已然明白。

  診所的大部分設施較為陳舊,醫護人員全部行色匆匆,無論開得處方還是治療手段,都隱秘而激進,有些藥品甚至是海外進來的違禁品。

  而診所內的病患,大多來歷不明,病症和傷口都不是正規的大醫院裡所能遇到的。

  這是一家黑醫院。是早年杜家黑幫衍生的產物。很多不能見光的病患,都在這裡進行治療。

  晏明深走進來沒幾步,已經被兩個醫生盯上,立時走近。

  「先生,您有什麼事嗎?」

  醫生上下打量了一下晏明深,覺得他不是該進這間診所的人,不由眼神很警惕。

  晏明深淡淡的瞥了他們一眼,言簡意賅的開口。

  「六年前,有一個叫杜聆微的病人。把她當年的資料調給我看。」

  醫生悚然一驚,那模樣顯然是有印象,驚疑不定地看著晏明深:「請問,你是哪位?這是病人的隱私,我們——」

  「你們這裡,現在是杜烈名下的吧。」

  晏明深神情冷淡:「需要他給你打電話麼?」

  十分鐘後,杜聆微的資料送到了晏明深的手上。

  他的手竟然有些顫抖。

  平抑了幾次起伏的情緒,晏明深打開資料,文字和圖片立時如同燒紅的烙鐵一般燙入他的視網膜內。

  刀傷,棍傷,以及槍傷。

  每一個傷口,在六年後化作抹不掉的猙獰傷疤,橫亘在曾經美好柔軟的肌膚上。

  每一個傷疤,他都記憶猶新。

  他撫摸過,親吻過。更曾用這些醜陋的疤痕諷刺過,逼迫過那個女人。

  在他們婚後第一次看見這些傷疤時,他從未想過,最後一次的目睹,竟是在這種情況下。

  「她住的病床,還在嗎?」

  不知過了多久,晏明深忽而聲音低啞的開口,把等在他身邊的護士嚇了一跳。

  「哦哦,在啊。先生你要去看麼?」

  雖然覺得晏明深的行為舉止十分怪異,但這個中年的護士還是將他領到了走廊最裡面的一間病房。

  房間很小,牆面是被過多粉刷過的慘白色,似乎是想掩蓋染上去的血腥。房間裡散著濃烈的酒精味,很刺鼻。

  晏明深一步一步的走近,在那張狹窄的病床上坐了下來,伸手輕輕的拂過泛黃的床單,思緒遊魂一般的漂浮著。

  杜聆微當年就是躺在這張病床上嗎?

  難怪,她那麼害怕醫院。

  逼仄的空間,惡劣的壞境,冰冷的器械。

  沒有人陪伴她,沒有人安慰她,只有無止境的疼痛,和難熬的漫長時光。

  「說起來,那個姑娘我還有點印象。」

  中年的護工努力思索起來。儘管這小診所里的病人不計其數,但那個女孩兒的情況很特別,讓人記憶深刻。

  「那姑娘傷得挺重,住了好長時間,每天只要一清醒就抓著我問,有沒有人來找她。唉,看著挺可憐的……」

  「……」

  護士離開之後,晏明深沉默地在這間病房裡待了很久,久到他的眼前都開始出現幻覺。

  他看到六年前的杜聆微,蜷著身子坐在病床上,黑色的眼眸沒有光亮,趁著她蒼白的臉色,如同兩個空洞。

  晏明深幾乎毫無猶豫的就伸出手,無比的想要把單薄的她摟進懷中。

  聆微輕緩的抬眸,淚水從眼眶中流出,卻沒有聲音。

  她無聲的流淚,啟唇,嗓音沙啞。

  她說:「阿深,你為什麼現在才來?」

  即將碰觸到的瞬間,終是化作一片空無。

  晏明深伸出的手緩慢的攥成拳頭,猛地抵住胸口的位置,那裡連著肺部痛得難以忍受。

  他的喉嚨里猝然爆發出一串劇烈的嗆咳,唇齒間瀰漫出血腥的氣息。

  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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