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02 最後一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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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時候,雨默進行了搬家。

  雖說是搬家,但完全用不到她出手,自有一群人替她辦好了一切,她只要帶著自己這個人和一隻鳥入住就行了。

  魅羅的寢宮在王宮的最高處,占地相當的大,除了正殿外,還有四座副殿,隔著一道宮門,但離得不遠。

  寢宮的正殿由紅色的宮牆環護,綠柳周垂,甬路相銜,山石點綴,光是長廊就有四條,還有單獨的花園。

  花園中,百花錦簇,滿架的薔薇爬滿了半面的宮牆,園中還有一方水池,養著各色小魚,有一白石板路跨在上頭,可直通寢宮正門。

  雨默沿路而來只覺得富麗堂皇,原本她住的地方已經夠奢侈的了,到了這裡才知根本沒得比較。

  琳琅和木香走在前頭,提著燈籠,替她照明。

  進了寢宮後,她又是一頓驚,這可比她住的寢殿大多了。

  殿正中安放著金漆雕刻的寶座,前頭是碩大的書案,背後是一個風屏,隔了一道空間出來,兩旁有六根高大的金柱,上頭雕刻著都是古來有名的神獸。

  仰望殿頂,中央藻井有一條巨大的長著翅膀的神犬,嘴中垂了一顆銀白色的大圓珠,周圍環繞著六顆小珠,犬頭、寶珠相互輝映,照得殿中宛若白晝。

  後頭才是寢殿,一樣的雕樑畫棟,富麗堂皇。

  尤其那張床……真的很大!

  雨默只覺得奢侈得有些過了,不過想想,魅羅是王,不住的好一點對不起他這個身份啊,但想到要一起住,心裡不免有些緊張。

  以前她自己有住的地方,現在這算同居了吧?

  那張紗幔圍繞的大床,看在眼裡,頓生出一些很春色的畫面來。

  她的臉立刻就紅了,越想越緊張,隨手指向前頭四座副殿。

  「琳琅姑姑,那是幹什麼用的?」

  「那個……」琳琅吞吐道,「那個是用來……用來……」

  「嗯?用來幹嘛的?」

  「姑娘還是不要問了,天晚了,進寢宮早些休息吧。」

  她這般避諱,更引得雨默好奇,說道:「要是無關緊要的話,我住那邊好了!」

  「不行!」琳琅急道。

  「為什麼不行!」

  「那是……」

  「到底什麼呀,你別支支吾吾啊?」

  琳琅沒法子了,只得回道:「那是姬妾們住的寢殿……」

  姬妾!?

  雨默一愣,遙望著那四座小殿宇,這麼說的話豈不是小老婆住的地方。

  她要住進去的話……

  呸!

  才不要住呢。

  基於上次金姬銀姬的事,她是知道犬妖族是可以一夫多妻的,只是王后依然為尊,且對姬妾有決定去留的權利,但與魅羅確立戀愛關係後,這種事她卻沒有考慮過。

  如今偶然涉及了,心中頓時窩起了火。

  這種殿還留著幹什麼,應該直接拆了。

  她又問道:「王后住哪?」

  沒道理王的寢宮裡只有姬妾住的地方,而沒有王后住的地方吧。

  「王后有自己的寢宮,離王的寢宮不遠……在西面。」

  犬妖族的王后有與王一同協理政務的權利,若是王在外打仗,王后便可輔助執政,地位等同於王,所以也有自己的寢宮,分別而居,一是考慮安全,不然哪天遇到刺客,王和王后一起出事的話,那族群就玩完了,二是王不一定只有一個王后,也是會有姬妾的,自然得分開住。

  分開住,雨默自是能理解的,因為人界的皇帝皇后也是分開住的,但不能理解的是,怎麼姬妾的寢殿可以直接安插在王的寢宮裡,這要在人界,絕對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后不住這,姬妾卻住在這……你們這是什麼安排,寵妾滅妻的意思嗎?」

  「小姐誤會了,這四座寢殿,是未立王后前,給王后候選人所用的,王后定下了,寢殿就不會用了,除非王后願意為王留個姬妾下來,但那時姬妾會有其他住所安排,只是在王需要姬妾侍寢時才會用到這幾座宮殿。」

  雨默明白了,籠統點說就是專給王試試老婆合不合用,以及若是合用了,有需要的時候繼續可以用的地方。

  對此,她嗤之以鼻,並鄙視到底。

  琳琅見她臉色變得很難看,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連忙補充道:「不過這些寢殿已經很久不用了,先王后在世時,這裡就給封了。」

  「嗯?」

  琳琅笑道:「先王只愛先王后一人,所以這些寢殿也就用不到了。」

  雨默哼了哼,「前人用不到,後人可難說!」

  這話里的酸味,八百里地都能聞到。

  琳琅知道此刻多說只會多錯,要解釋,也是王去解釋,她解釋的再好聽,也是沒用的。

  雨默心裡有氣,於是就霸占了整張大床,等魅羅回來的時候,死活不讓他上床。

  好在琳琅私底下讓木耳偷偷告了密,不然他肯定不明白她的心思。

  「彆氣了,這都是以前的規矩,你要不喜歡,正好,我也很早看它們不順眼了,明天我就找人拆了它們。」他邊說邊試圖爬上床。

  但雨默正在氣頭上,一腳踢了過來。

  「哼,你是王,你想拆就拆,問我幹嘛,走開,別纏上來!」

  「不上來,我怎麼睡覺?」

  好不容易將她騙了過來,正是要過好日子的時候,未曾想第一天就遇到坎了,也是怪他,光急著想要和她朝夕相處,忘了那四座扎眼的寢殿了。

  雨默瞪眼道:「睡、地、板!」

  「……」

  **

  千里冰封,北風吹雪,紛紛灑灑,淡日無光。

  雪山綿長,看不到盡頭,天幕下的銀峰雪色中流溢著一抹瑩藍,周邊的冰川如玻璃般透明,是如此的雄偉壯觀。

  這裡,便是傳說中的蓬萊仙島。

  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飄舞,像天女撒下的銀花,晶瑩剔透,那長年積雪的群峰,在漫天飛舞的雪中,似隱似現,一座座山,一片片林,都被雪裹著,宛如一個個穿著銀白盔甲的巨人,俯瞰著整座島嶼的動靜。

  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地面,有著明顯的蹄印,並有鮮血沾染,蜿蜒而下,蹄印宛若朵朵梅花,在寒冷雪白的世界裡綻放。

  樹葉在發顫,寒風在呼嘯,它像一隻困獸,拼命往前奔逃。

  它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它的眼睛,已漸漸看不清楚前路,但仍是奮勇向前。

  它全身雪白,毫無雜質,與白雪融為了一體,像是一匹馬,卻又有羊的面孔,頭上還長著金色的尖角,錐形,筆直朝天,四蹄飛奔時,它腹上一處傷口被撕裂,那一道猛禽所致的抓痕極深,已隱隱可看見它腹腔中五顏六色的內臟,而它的腹部下端很鼓,像是塞了個皮球在裡頭。

  突然,它被石頭絆倒了。

  倒地時,翻了個滾,血流如注,噴灑而出。

  它甩著腦袋,噴著粗氣,掙扎著,搖搖晃晃地,拼了命的想要再次站起來。

  還有一段路,還有最後一段路,只要過了前頭的山,它就可以逃走了,但它發現眼睛已經看不到了。

  所有的一切仿佛浸入了最黑暗的地方。

  無聲、無光、無念……

  意識是清醒的,卻無法從黑暗中解脫出來。

  腹部傳來一絲劇痛,它粗喘了一口氣,腹部下端那鼓鼓囊囊的地方,正在緩緩的蠕動。

  倏地,一隻小小的蹄印清晰地從裡頭印了出來。

  是胎動。

  這是一隻有孕的母獸。

  「你要出生了,是嗎?在這最不該,也是最絕望的時候……」

  一雙銀白色,卻已渾濁的眼睛,在無光的暗淡中,沉澱著無盡的悲傷。

  一夕之間,它的族群盡滅,曾經與世無爭的世界被鮮血和屠殺渲染成了修羅之地。

  只有它逃了出來,只有它……

  因為它懷孕了,孩子即將出生,所有的族獸都奮力保護著它和肚子裡的孩子,它是踏在族獸們的屍體上逃出來的……

  不能怯懦,要活下去。

  即便不能活,也要將孩子平安地生下來。

  回憶里,殘酷的殺戮像最無情的冷風,刺骨得刮弄著它鮮血淋漓的傷口,天生就活在冰雪世界裡,從不畏懼寒冷的它,竟然覺得好冷好冷,它快沒力氣了,站都無法站直。

  然而這些都無法讓它絕望,因為它很清楚自己的責任是什麼。

  只是意識快無法集中了,身體也越來越冷了,但奇怪的是,腹中的小生命火熱的就像一團火。

  好疼……

  它的身體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耳邊迴響著自己一陣比一陣嘶聲裂肺的叫喊。

  傷口再度撕裂了口子,血像出閘的洪水,無盡地湧出。

  在經歷了最劇烈的一次疼痛後,一個雪白的,閃著金色光芒的小生命從母親的身體裡滑落了出來,像是一輪小小的太陽,身下的雪也被它的溫暖融化了。

  小小的生命,剛出生,什麼也不懂,只想緊緊依偎著自己的母親,不停的用頭上凸起的還未長大的,有些圓潤的角蹭著母親。

  母獸趴在雪地上,一動不動,緊緊地閉起的眼角,有淚光在閃動,蜷縮地身體,已殘破不堪,但仍就撐著一股氣息,餵孩子吃了一頓奶。

  奶的味道,有著甜甜的血腥味。

  剛出生的獸崽並不懂,奶水裡有著母親的血,只是飢餓地,貪婪地吮吸著。

  母獸舔弄著孩子的皮毛,為它細心梳洗,將它雪白的皮毛梳理得更為雪白和光亮。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忽然,天空上出了幾個黑影,展翅而飛,他們在盤旋,是在找它。

  母獸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但它聽得到,它咬牙站了起來,血水已沾濕了它的皮毛,使它不再雪白,而是鮮紅的顏色,破損的傷口,再也經不住折騰,將裡頭的內臟稀稀拉拉的落了出來。

  巨疼,寒冷,代表著生命的流逝,它明明已經撐不住了,但依然堅定地朝前走去。

  它的使命還沒有完成!

  它叼起剛出生小獸,再次奔跑!

  山頭的盡頭,是族群的聖地,她要將孩子帶到那裡。

  「看到了,在下面!」

  蒼茫的天空中,四個展翅高飛的巨鷹,找到了它的蹤跡。

  「抓住它!」

  雪白的山坡上,鮮血像一條長長的紅色綢帶,無盡的伸長。

  它快到了,就快到了。

  眼前即便是黑暗一片,也無礙於它的行動,在巨鷹快要捕捉到它時,前頭的聖地有了動靜,轟隆隆地發出鳴叫。

  山在震,地在抖。

  風雪加大,肆虐著能看到的一切,揚起厚重的雪霧,隱去了它的蹤跡。

  它已衰落到極點,將口中叼著的小獸放入山洞中,洞中到處都是結冰的晶體,冰霜覆蓋,寒氣逼人,唯獨盡頭是一處流水,當一絲光線照射進來的時候,晶體裡隱隱可以看到,是一個個金蛋,但有大有小,有一些靠近了,甚至還能聽到有著輕微的心跳聲。

  母獸咬落了其中一隻因為小獸出現,而一直在發光的金蛋,將金蛋撥弄了出來後,放到河中。

  它緩慢地,踏著自己鮮血,將小獸放了進去。

  小獸抱著它的嘴不肯放,使勁的蹭著,發出呼呼地聲音。

  母獸憐愛地用鼻子戳了戳它的小臉,溫熱地淚也隨之滴落。

  「是個健康,又調皮的小傢伙呢!」

  小獸躺在金蛋中,不停的想要爬出來,但金蛋很深,它太小,怎麼折騰都爬不出來。

  河水飄動,帶著波浪,拱起了金蛋,開始往下流方向漂浮。

  見自己離母親越來越遠了,小獸急了,發出哇哇地喊叫。

  母獸站在那裡,已經看不見的眼睛,依然精確地找到了它離去的方向。

  「我的乖孩子,可憐你一出生,就失去了母親,失去了你的家族,但請你一定要堅強的活下去了,記住這裡,這是我們的命脈所在,有一天當你再次回來的時候,聖地會指引你,你會得到屬於你的力量!」

  「哇哇哇……」

  「在這裡,它在這裡!」

  洞外的巨鷹仍是找到了它的蹤跡。

  它卻絲毫無懼。

  「壞人來了,母親要去應戰了,記住,你是最後的一隻白澤了,只要你活著,白澤便不會滅亡!」

  金蛋漂流而去,母獸則堅定的回頭地衝出了山洞。

  它渾身是血,但依舊威風凜凜,哪怕狼狽不堪,哪怕渾身是傷,依然浴血奮戰,用頭上的尖角戳刺盤旋的敵人,揚起的前蹄,死守著這塊屬於白澤的聖地。

  「我乃白澤的女王,誓死保護聖地,若有來犯者,必誅!」

  它是世間被稱作智者的靈獸,名為白澤。

  通體雪白,頭有金色的尖角,似馬,也似羊,更有著羚羊一般健美的身軀。

  傳說,它通曉萬物的一切,全身皆是寶,只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冰雪世界裡,神秘而美麗,它就像雪嶺上的綻開的白色的蓮花,吐露出金色的花蕊。

  它在嚎叫,對著蒼天,也對著蓬萊島上的一切生靈。

  大地開始回應它,震顫,抖動,雪山頂上的的厚雪,開始轟隆隆地滾落,覆蓋在山頂的白雪,咋嚓一聲,形成了雪層的斷裂,巨大的雪體開始滑動,變成一條幾乎直瀉而下的白色雪龍,騰雲駕霧,呼嘯著聲勢凌厲地向山下衝去。

  雪崩了!

  它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仰頭看著天空,高傲無匹,也美麗無比,笑對著敵人。

  「以吾之命,永保聖地平安!」

  身後的雪龍,猛撲而來,風捲殘雲似的將它一起掩埋,所到之處,更是天塌地陷,混沌不堪。黑暗開始震盪,空間開始崩潰……

  那曾經棲息著數千隻白澤的美好之地,也被雪龍吞噬了,再也看不到任何的痕跡。雪崩過後,風雪肆虐下,被覆蓋地方開始結冰,堅硬又厚重。

  血色,生命,還有隱藏在白澤身上的秘密,和雪崩一起沉入黑暗的冰雪之中。

  不……

  我的孩子還活著,它將會是下一任的女王。

  白澤吾族,永不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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