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錦瑟韶光,華燈幢幢;後來荼靡開至,青苔滿牆(13)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拋棄一切,陪著她墮入最黑暗的地獄之中。舒麺菚鄢敢嗎?顧錦言在心中問自己。

  這一刻,卻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自欺欺人。他想護住母親和妹妹,想護住何光耀和費盡他一生心血的何氏。這人世之間的倫理道德,於他而言,都是無法掙脫的枷鎖。

  為了她拋卻所有,對家人與何氏不管不管,他終於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做不到。

  直到到達目的地,顧錦言依舊坐在車裡。所有的力氣都像是被抽乾,動彈不得。電台的廣播裡,播音員的聲音在這不大的空間裡響著。

  他就那麼坐著,思緒卻漸漸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真正與何可人的接觸,是何可人九歲生日那一天。顧錦言剛出門,便看見她蹲在院子外,低著頭,肩膀還在顫抖著。頭頂繁盛的香樟樹撐起了巨傘,遮蔽了天空。有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下來。她便待在那陰影之中。等走近,依稀可以聽見低低的啜泣聲。

  顧錦言愣在那裡,許久,才從口袋裡掏出手帕,遞過去。她卻倔強的很,不肯伸手去拿。對於眼前這個女孩,多少,是懷著歉疚的。顧錦言蹲下來,抓住她的手,將手帕塞進她的手裡。

  何可人這才慢慢地抬起眼,看著他。因為哭泣,她眼睛已經紅腫,眼裡布滿了紅血絲。臉上全是淚。她哽咽著說,「今天是我生日。」

  顧錦言吃了一驚,多少也明白了為什麼會在這個上午,她出現在這裡,卻又不肯進去,只是躲在這哭泣。院子裡,依稀間傳來了何叔和母親笑聲,兩個人在逗著剛出世沒多久的昕言。

  何叔未曾提起今日是何可人的生日,也沒有出門的打算。

  他猶豫了一會,抓住何可人的手,「走吧。我給你過生日。」

  何可人有些彆扭,卻終究,沒有拒絕。

  他領著何可人去了小吃街,點了一碗牛肉麵。濃稠的湯汁之中浮著一個糖心蛋和香菜。香氣四溢。熱氣撲騰著,打濕了她的睫毛。

  何可人低著頭,沉默地吃著,這期間,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何可人放下了筷子,他從口袋裡掏出前幾日自己刻出的小貓木雕,他將那木雕放到她的面前,溫聲說,「生日快樂……還有,對不起……」

  何可人細瘦的手指慢慢握住那小小的木雕,緊緊抿著唇,眼睛還是紅紅的,卻是固執倔強的模樣。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她沒有去看顧錦言,只是低頭看著那木雕,輕輕開口。

  顧錦言亦沉默了片刻,「因為,我媽……」

  「走吧。」何可人沒給他繼續說完的機會,站了起來。

  此後的九年,每一年何可人的生日都是顧錦言陪她度過的。在時間的和河流之中,他與她共同成長起來。他看著她一日日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女子。只是,那時候,她是開朗的,單純的。

  只是如今,她真正展露笑顏的時候,似乎都不曾有過。她笑起來時嫵媚而蠱惑著人心,比當初更堅強、更勇敢,卻也將原來的自己隱藏的更深。

  所謂的對不起,沒有分毫作用。

  他不曾陪伴於她左右,在她最艱難的歲月里他卻毫不知情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即便到如今,他也什麼都改變不了,什麼都做不了。

  廣播裡的播音員在說:今日,《南方娛樂》、《清河晨報》以及市中心的ledGG屏上,均播出一則GG,畫面是一條手鍊,手鍊形狀是兩條小蛇相對而接,白底黑字,寫著castle的字樣,便再無其他;背景音樂則是《safe.and.sound》;這一沒有明顯寓意的GG引起了市民們的熱烈爭議,有人認為是某產品公司的銷售營銷手段,也有人認為是某富商的表白……

  顧錦言是在聽到這裡時回過神來的。

  聲音甜美的播音員播報完後,便播放了那一首《safe.and.sound》。

  顧錦言靜靜聽著那首歌,對於何可人的內疚就像是鋪天蓋地而來的疾風驟雨,他在風雨之中,幾乎就要失了方向,被淹沒被掩埋。

  這世上,可還有一處使你安然,使你無恙?

  到何時,要如何,才能讓陽光照進你黑暗的世界之中?

  justcloseyoureyes,16xhn。

  thesunisgoingdown,

  you』llbealright,

  noonecanhurtyounow;

  comemorninglight,

  youandiwillbesafeandsound。

  而此時,凌晨三點鐘的巴黎。何可人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毫無睡意可言。於是,索性起床,她披著薄外套,走進餐廳,從那裡翻出昨天剛添置的紅酒,拿了一隻高腳杯,準備回房。

  轉身時,卻有高大的身影堵在她面前。牆上壁燈微弱的光將對方的影子投射下來,她便站在那影子之中。

  她吃了一驚,去很快平復了心情。

  對方已經開了口,「要陪你喝一杯嗎?大晚上一個人喝悶酒可不好。」低低的,溫柔的,如同小提琴一般的語調。

  何可人輕笑,眉眼彎成最美好的弧度,吐氣如蘭,「如果你願意陪陪我這酒鬼的話。」

  姜子期從她手裡拿過酒杯和紅酒,放到餐桌上。他開了酒,給兩個杯子倒上。何可人在他對面坐下,食指與拇指輕捏著酒杯杯腳,輕搖酒杯,垂了眸,吸聞著揮發在空氣中的果香。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有一杯沒一杯的喝著。

  卻忽然,有溫柔的聲音順著晚風一起撞上耳垂,然後落進耳里,砸在心裡。

  「讓我照顧你吧。」

  何可人聽著這話,握著酒杯的手頓在那裡。這一刻,她想起的,不是她記掛著愛了九年恨了十年的顧錦言,而是遲宇新。那一張冰冷的稜角分明的臉,薄唇,細長眉眼,浮現在眼前。如此清晰,清晰地……讓她心疼。

  許久,她才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姜子期。溫潤如玉,同遲宇新銳利的模樣不同,他的面目溫和溫文,春日裡的陽光一般。

  何可人唇邊掛著清淺的笑意,完全沒認真對待他方才嚴肅似表白的話,「贖罪的話,可是沒必要連自己的一輩子都搭進去的哦~」棄她理敢光。

  姜子期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一剎不剎,緊緊盯著她的眼睛,「我確實是有贖罪這種想法。但是,我想要照顧你也是真真切切的想法。」

  那樣涼薄的她,看上去如此堅強,但畢竟也還是需要溫暖需要照顧的吧?

  那一日,她從心理醫生elijah那出來,臉色發白,就連平日裡流光溢彩的眼睛,都失去了光澤。那時,他差點沒有抑制住上前將她擁進懷裡的衝動。

  想要照顧你。

  這想法,實實在在,發自內心。

  這世上,命運悲慘的人,他見過很多。卻唯獨她,叫他心疼著,恨不得將自己所擁有的所能給她的,統統給她,塞她一個滿懷。

  那樣認真的姜子期,像極了年少時的顧錦言。

  何可人怔怔看了一會,慢慢斂起唇邊的笑意,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看來你比一般男人的心理要強大。像我這樣……嗯……怎麼說呢,人盡可夫的人?可不是隨隨便便一個人就敢做此決定的。」

  那些姜瑜做過的事情,驀地湧上心頭。姜子期抿緊了唇,「我並不在乎。」然後,發了狠似的說,「錯的是這個世界,並不是你。你要記得。」

  何可人笑而不語,只是慢慢飲著杯中的酒。待一杯酒喝完,她一邊給自己斟酒,一邊慢慢說,「探討誰是誰非的問題,毫無意義。我並不需要這些,倫理道德,亦或者是非對錯。只要活著,不就可以了麼……」

  姜子期看著她,沒說話。

  此刻,何可人一頭及肩的短髮被隨意挽在腦後,額前有頭髮散落下來,慵懶的模樣。她半側著身子,整個身子靠在單人沙發中。

  遲宇新那張鮮少會有情緒流露的面容,就在眼前,就在腦海里,怎麼都揮之不去。

  「找一個溫文爾雅的男人,結婚生子。就算並不相愛也行,只要兩人能夠安穩度日,相攜到老。這曾經是我想要的。」何可人的聲音很輕,「或者說,是我以為我想要的。只是,今時不同往日。」16434203

  說完這些,她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她的身形消瘦,被壁燈並不明亮的光線勾勒得益發單薄。

  「我早已經和惡魔締結了契約。事到如今,沒有辦法和天使結成同盟。所以,抱歉。」何可人丟下這一句話,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姜子期的聲音。

  「你愛他嗎?」

  開門見山的提問,毫不拐彎抹角。而那個他,自然是她口中的「惡魔」——遲宇新。

  「愛與不愛,何必執著於這種問題呢。」何可人幽幽開口,聲音清甜。

  「如果你愛,為什麼要離開呢?你和他已經要結婚,不是嗎?如果不愛,那種契約,又何必恪守?」

  何可人站著沒動,很多往事像是流水一般從眼前流過。關於遲宇新和遲安然。關於自己和遲宇新。

  然後,她輕聲開口。

  「我和他之間,我希望能夠得到解脫和幸福的,是他。你們需要快樂的生活,我不需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