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以德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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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淑儀四下一看,哈哈大笑,「蕭玉琢,你家景將軍呢?沒在這兒護著你麼?」

  蕭玉琢抿了抿嘴,生生忍住沒開口回諷。

  「哼,以往的壽昌郡主在京城裡多風光,只怕公主都沒有你得榮耀。如今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內宅夫人了,出趟門還得郎君從頭到腳的護著你!」李淑儀語調尖酸。

  蕭玉琢冷笑一聲,「怕你是想叫人護都沒人護吧?」一句反駁的話就在嘴邊,可她不想惹事,只好生生忍住。

  李淑儀見她沒吱聲,既得意又覺無趣,回頭道:「慧芝,我們去垂釣。」

  蕭玉琢這才看見她身後落了兩步遠的李慧芝。

  李慧芝跟在她身後,安安靜靜,恍惚叫人以為她不是公主,只是李淑儀身後的宮女一般。

  李泰倒是瞧見了自己妹妹,可他並未多看她一眼,又轉過目光來,似笑非笑的看著蕭玉琢。

  「郡主不如一起來垂釣吧?」李慧芝小聲說道。

  蕭玉琢看她一眼,「你們只帶了兩幅漁具,算了。」

  「不敢就是不敢,什麼算了?」李淑儀輕嗤一聲。

  不理她,她還來勁了?

  蕭玉琢輕哼一聲,「我就是不敢,怎麼樣?」

  「承認就好,還能把你怎麼樣呢?誰不知道你家景將軍就在這寺中呢,只怕把你惹哭了,你家將軍又要來找我們算帳呢!」李淑儀笑嘻嘻的抬腳向河邊岸堤走去。

  「你家將軍?」李泰玩味著這個詞,搖了搖頭,「這稱呼不好,明明是聖上家的。」

  蕭玉琢心裡一突。

  面對這李泰,倒還不如去和李淑儀一起垂釣呢。

  起碼垂釣的時候沒有那麼多話說,李泰的眼神,可是真叫她受不了。

  「等等,聽說這時節的魚肉最是肥美了!」蕭玉琢開口道。

  李慧芝立即站定腳步,回頭看她,「郡主也來垂釣?」

  李淑儀卻扶著腰哈哈大笑,「蕭玉琢你是沒長腦子麼?這裡是佛寺!釣了魚你還想讓和尚們給你殺生做魚肉吃麼?不過是釣個樂趣罷了!」

  「這裡是寺廟後山。已在寺院之外,我釣了魚自己吃掉不行麼?」蕭玉琢被她揶揄好幾句,著實忍不下去。

  李淑儀正要開口嘲諷,卻不知想到什麼,眼珠子一轉,「說的也是,那你也來吧!」

  好似是她開恩,蕭玉琢才能釣魚似得!

  蕭玉琢氣悶,若不是為了躲開李泰那叫人渾身不舒服的目光,她才不和她們一起垂釣呢!

  翻過岸堤,有幾塊平坦的大石頭,佇立水畔,正是垂釣的好地方。

  上頭被磨得光潔發亮。許是不少人都曾在這裡垂釣過。

  梅香吩咐小丫鬟又去取了一副漁具。

  蕭玉琢和兩位公主分別在那幾塊石頭上挑了自己垂釣下杆的地方。

  幾塊石頭形成的垂釣台地方不算太寬敞,只有李淑儀身邊跟了個宮女立在垂釣台上。

  剩下的丫鬟僕從都守在岸堤上。

  個人腳邊放了一隻木桶,桶內乘著半桶清水。

  蕭玉琢剛下杆不久,浮漂便動了。

  她立時一喜,瞅準時機,猛的收杆上來,一條巴掌大的白鰱。

  「切,餵貓還差不多。」李淑儀冷哼一聲。

  蕭玉琢沒有理她,又重新放餌下杆。

  不多時,另外兩人的魚浮皆未有動靜,蕭玉琢這邊卻又有魚兒咬了勾兒。

  她提杆而起,竟是一隻半大的鯽魚。

  「哇,郡主好厲害!」岸堤上的梅香拍手叫道。

  李淑儀臉色難看。「閉嘴,嚇跑了本宮的魚!」

  梅香嘻嘻一笑,抬手捂住嘴。

  蕭玉琢不知是今日運氣特別好,還是她的魚餌特別香。

  另外兩位公主都尚未有斬獲,她卻已經大大小小釣上來五條魚了。

  「你肯定是在魚餌里動了手腳了!」李淑儀霍然起身,指著她腳邊的魚餌道。

  蕭玉琢眯眼輕笑,「技不如人就承認,說什麼魚餌?難道是我早有準備,邀請公主來垂釣的麼?」

  這話音諷刺的意味太濃。

  李淑儀臉色登時更為難看,「換魚餌,我就不信!」

  蕭玉琢沖那宮女抬了抬下巴,「拿去給南平公主,若是換了魚餌還釣不到魚。不知公主還有何話說?」

  宮女立時將兩人的魚餌換過。

  剛重新扔下魚竿兒沒多久,蕭玉琢的魚漂就又動了,而且這次動靜很大。

  她剛要往回收線,魚線卻被扯緊,整個魚竿都彎了起來。

  「是條大魚!很大的魚!」梅香興奮歡呼。

  說完,見李淑儀刀子一樣的目光掃過來,她連忙捂上自己的嘴。

  「不能硬往後拉,要由著它的勁兒,把它溜累了,才能提出來!」李慧芝忽而小聲說道。

  她不說話時,眾人仿佛都感覺不到她的存在,她開口才能讓人想起她來。

  蕭玉琢點點頭,卻有些力不從心,她其實並不怎麼會釣魚呀。

  「公主可方便幫忙?」蕭玉琢已經感覺到了這條魚定然不小,力氣大的幾次都要把她的魚竿兒拽走。

  怎麼順著魚的勁兒,怎麼溜魚,她不會啊?

  李慧芝見她不是客套,便放下魚竿上前來和她一起握住杆兒。

  杆一到她手上,蕭玉琢便覺輕鬆了不少。

  「郡主別鬆手。」李慧芝突然說道。

  蕭玉琢點頭,也握緊魚竿兒,這可是她平生釣上來的第一條大魚,可不能讓它跑了!

  溜了好一陣功夫。

  李慧芝忽而點頭說,「行了,它沒勁兒了!」

  說著她沖蕭玉琢點頭,兩人十分有契的同時抬手,將魚竿猛的往上一提。

  那魚嘩啦一聲,出了水面。

  「嚯!真是好大一條魚呀!」蕭玉琢忍不住興奮道。

  李慧芝也莞爾一笑。

  這條魚估摸得有七八斤重吧!

  蕭玉琢太高興了,這算不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一個不會釣魚的人竟釣上這麼大一條魚來?

  「有什麼好得意的?不就一條魚麼?真是村婦,沒見過世面!」李淑儀陰陽怪氣的說道。

  「有些人想調釣不到,硬說是魚餌不好。換了魚餌還釣不到,又說是魚不好。」蕭玉琢哈哈大笑。

  李淑儀登時臉色一,魚竿啪的往石頭上一摔。

  蕭玉琢瞪眼看她,「怎麼,公主要硬搶啊?用不著,您若是喜歡這魚,我送給您就是了……」

  她話音未落,李淑儀卻猛的抬腳,噗通一聲踹翻了她的水桶。

  桶里的魚全落回水裡,眨眼不見。

  那條最大的魚在石頭上撲騰兩下,水花濺的到處都是。

  「抓住它!」蕭玉琢捨不得這魚。

  誰沒見過魚呀?誰沒吃過魚?就是比這大的魚,她也不稀罕!但這只可是她釣上來的!

  可魚滑溜溜的,竟撲騰到李淑儀的腳邊,李淑儀抬腳一踢。

  噗通一聲。

  魚落了水,濺起的老高的水花。

  蕭玉琢瞪著李淑儀,「公主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

  「欺負的就是你!」李淑儀冷哼。

  蕭玉琢心頭氣惱,上前就要把李淑儀也給推進水裡。

  可李淑儀身邊的宮女立時就躥上來,一把抱住她的腰,「郡主冷靜!」

  李淑儀著臉,「呵,你好大的膽子,還敢襲擊本宮?」

  說著她就從腰間抖出長鞭來。

  「讓開!」李淑儀一聲冷喝。

  那宮女立時便放開蕭玉琢。

  蕭玉琢身後就是河水,她的丫鬟們都在岸堤上。

  石頭上的地方本就不大,李淑儀出手又快又狠。

  竹香想要上前保護主子,可還未能翻過岸堤,李淑儀的鞭子已經甩了下來。

  蕭玉琢向後一退,只餘光瞧見有人影一閃,那痛楚並未傳來,卻是腳下一滑。

  「啊——」她驚叫一聲。

  噗通——

  跟她的大魚一樣,栽進了水裡。

  「郡主落水了——」岸上傳來吵嚷尖叫。

  蕭玉琢的衣服瞬間濕透,她剛撲騰了幾下,只覺四面八方的水都向她湧來。

  她越是緊張,身上被水濕透的衣服,就越是墜著她往下沉。

  她掙開眼睛想看看岸上的情形,可睜眼只有水灌進眼睛,又酸又澀。

  她一張嘴。便有水灌入口鼻,嗆得她胸腔里火辣辣的疼。

  救命!救命!

  她心裡腦子裡就只有這麼一個想法。

  她不想淹死啊!

  她的人生還有大好年華沒有享受……

  河水表面看起來很平靜,可水面之下,竟有暗流涌動。

  像是有股力道,一直拖著她下沉……不斷的下沉……

  蕭玉琢怕極了,用力掙扎。

  可越是掙扎,她好像沉得越深了……無法呼吸,全是水,到處都是水……

  嗓子裡火辣辣的,都是河水……

  暗流似乎拖著她遠離落水的地方,分明耳中聽到噗通噗通有人跳下水來救她,可她在水中卻是一個人也看不到。

  什麼也抓不到……

  忽而有人攬住她的腰。

  蕭玉琢心裡一陣激動,八爪魚一樣向攬著她那人身上扒去。

  她看過報導,知道這樣會也許會拖死救她的人,兩人都會淹死。

  可理智知道沒有用,人的求生本能在這一瞬間無限放大。

  對死的恐懼,溺水的無助,讓她本能的想要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

  忽覺脖子上一痛。

  她腦中一陣恍惚,不由鬆了手上的勁兒,她覺得自己是被人劈得暈了過去。

  可意識卻又並沒有完全混沌,她能感覺到有人拖著她,正在拼命的往岸邊游。

  河面之下的暗流很急,水下有莫大的阻力。

  但拖著她的人游的很用力,也將她拖的很緊。

  他力氣很大,若是沒有她帶累,也許他能游的像箭一樣快。

  蕭玉琢恍恍惚惚,被人拽上岸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真的是死沉死沉……

  不會是又死了吧?

  「郡主,郡主?」梅香的聲音驚慌失措。

  有人猛的按在她腹上,一下兩下……

  「噗……咳咳,咳咳……」蕭玉琢想說別按了,好疼,好疼……

  可她話沒出口,卻是咳出水來,水咳出來以後,她大口大口的呼吸。

  終於沒有水了,終於不再是四面八方的水將她包圍了,終於沒有一股力道拖著她向下沉了。

  在水中什麼都抓不到的感覺,實在是叫人絕望又驚恐……

  蕭玉琢覺得這一刻,真的是重獲新生!

  比她從郡主身上剛醒過來的時候還激動不已。

  劫後餘生的感覺讓她感動的想哭。

  她睜開眼,想看一眼她的救命恩人,看一眼那將她從絕望之中拯救出來的人。

  這麼一睜眼,卻是整個人都生生愣住了。

  越王李泰正陰沉著一張臉,半蹲半跪在她身邊,他的一隻手按在她腹上,另一隻手正撫著她的脊背。

  他渾身濕透,原本華貴的衣袍,烏的頭髮,都正啪嗒啪嗒的往下滴著水。

  他陰沉沉的臉上都是水珠,除卻水珠,還有兩道紅色的抓痕。

  呃……那不是她抓的吧?蕭玉琢舔了舔嘴唇,為了掩飾尷尬般,她又猛咳起來。

  「你還真是命大!」李淑儀冷嘲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你給我閉嘴!」蕭玉琢實在是怒了,差點被淹死在水中的恐懼,幾乎吞沒了她的理智,她紅著眼睛瞪著南平公主,「你再說一遍試試?」

  南平公主被她的氣勢震住,驚愕的看著她,動了動嘴唇,還真沒敢再說一遍。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又覺得有損顏面,不由氣惱道:「你吼我?這是以下犯上……」

  「你去告訴聖上啊!」蕭玉琢不知自己是哪裡來的力氣,竟然從地上一躍而起,抬手指著李淑儀的鼻子道,「現在就回宮。去告訴聖上,我以下犯上,我欺負你!叫聖上來降罰於我吧!」

  她雙目圓瞪,滿面怒氣,伸長的指頭尖幾乎都要戳在李淑儀的鼻子上。

  李淑儀被她駭然氣勢震住,蹬蹬倒退兩步,重重的哼了一聲,「本宮,不跟你一般見識!」

  南平公主拂袖而去。

  眾人鬆了一口氣,吵吵嚷嚷的要送蕭玉琢回去梳洗休息。

  紀王和蕭十五娘也都站在一旁。

  紀王眉頭輕蹙,眼眸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蕭十五娘臉色發白,驚魂未定。

  蕭玉琢回過頭來,看著渾身散發著陰沉氣息的越王李泰,低聲說了句,「謝謝你。」

  李泰勾著嘴角輕蔑的笑,「原來郡主也不會游泳啊?現在知道溺亡有多痛苦了?」

  蕭玉琢臉面一僵,痛苦倒還在其次,在水中那種無助,那種什麼都抓不到的恐懼感,才是最擊垮一個人的。

  「是。」蕭玉琢面色僵硬的沖他點了點頭。

  梅香竹香連忙扶著她往廂房裡去。

  蕭玉琢換了乾爽的衣服,靠在榻上,梅香跪在身側,為她熏著擦的半乾的頭髮。

  蕭玉琢不由回想起自己摔入水中的情形,眉頭微蹙,「李慧芝呢?」

  梅香竹香聞言都是一愣,兩人對視一眼,茫然搖頭。

  「我記得,我落水之前,她衝到我前頭……」蕭玉琢低聲說道。

  「是她撞了郡主嗎?」梅香立時警惕的問道。

  蕭玉琢搖了搖頭,李慧芝並沒有碰到她,是先前李淑儀踢翻的水桶,水灑在石頭上,她腳下一滑才摔了下去的。

  可眼角餘光里猛的衝上前來的人影也確實嚇了她一跳。

  「她擋了南平公主一鞭子。」竹香皺眉說道,「不過後來郡主落水,將大家都嚇壞了,就沒注意她了。」

  蕭玉琢猛的抬眼看向竹香,「你身上的鞭傷怎樣了?」

  昨日剛來,竹香就替她受了南平郡主兩鞭子。

  竹香抿嘴搖頭,「婢子沒事,婢子耐打。」

  蕭玉琢卻執意要看她身上的傷。

  竹香拗不過,只好紅著臉,掀開衣服給她看。

  梅香倒吸一口冷氣,「傷的這麼重呢!」

  蕭玉琢的眼睛也微微眯起。

  竹香皮膚不似一般女孩子白皙細嫩,小色的皮膚上,兩道紅痕雖未皮開肉綻,卻也觸目驚心。

  竹香連忙開口解釋,「不過是看著嚇人罷了,昨日郡主賜給婢子的藥抹上之後就不疼了。」

  蕭玉琢點點頭。

  竹香怕她不放心,又道:「其實這傷真不算什麼,婢子當初學功夫的時候,比這重得多的傷也沒少受過。摔打來摔打去的,也就不覺得疼了。」

  說完。她還咧嘴嘿嘿一笑。

  蕭玉琢皺眉微微點頭,「你性子堅韌,幼年習武,且傷成這樣,那李慧芝又當如何呢?」

  竹香和梅香對視一眼,不由皺起眉頭,擔心起來。

  「我們帶出來的傷藥還有麼?」蕭玉琢沉聲問道。

  梅香連忙點頭。

  「竹香送去給她。」蕭玉琢吩咐,「不論如何,她是替我受了一鞭子,再為此結了仇倒是不划算。」

  竹香連忙領命而去。

  不多時,她便從李慧芝那兒回來,還忍不住連連嘆氣。

  「郡主叫你去送藥,你嘆的什麼氣?」梅香皺眉看她。

  「婢子去的時候,六公主的丫鬟正在哭。」竹香低聲說道,「她們似乎也沒帶什麼好的傷藥,六公主躺在床上,雖未落淚,卻也是強忍著。」

  梅香驚愕的張了張嘴,未置一詞又閉了起來。

  「婢子送過去傷藥,那宮女感激的不行,拉著婢子的手連連道謝。」竹香說道,「六公主也叫婢子轉達謝意。」

  蕭玉琢點了點頭,她望著床帳,眼眸里有瀅瀅碎光若有所思。

  門外卻突然傳來蕭十五娘的聲音,「將軍這邊請……」

  屋裡主僕三人都向外看去。

  說起來,蕭玉琢是為了蕭十五娘的事兒,才來的明覺寺。如今蕭玉琢落水,最應該過意不去的就是蕭十五娘,丫鬟們在跟前伺候她換衣梳洗的時候,她不往前站也就罷了。

  早該過來探望,卻一直不見她人。

  丫鬟稟了一聲,推開房門,卻見十五娘臉面微微帶汗的站在門口,神色倉惶而焦急。

  而她身後正站著眼眸沉斂的景延年。

  十五娘喘了口氣,「阿姐,你怎麼樣了?」

  蕭玉琢微微一笑,「我沒事,叫你擔心了。」

  蕭十五娘快步上前,坐在床邊。拉著她的手,「這邊是女客廂房,將軍來的晚了些,你別生氣。」

  這是怕她鬧脾氣,再把景延年給惹走啊?

  蕭玉琢笑著點了點頭。

  「那我等會兒再來看你。」蕭十五娘沖她點點頭,放開手,一步兩回頭的走了出去。

  丫鬟們也都垂手退到門外。

  景延年這才邁步向床邊走來。

  他背後卻有什麼東西猛的一動。

  蕭玉琢嚇了一跳,「你拿了什麼?」

  景延年深深看她一眼,忽而將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

  「撲棱」一聲。

  他手中掂著的一條大魚猛的甩了下尾巴,尾巴上的水珠子有些甩到了景延年的頭上,俊逸的臉上。

  他面容清朗,倒無嫌棄之色。

  他手中這條魚,比她適才釣上來那條還大。怎麼著也得有十來斤吧?都有剛會走的孩子那麼長了!

  「你,你……」蕭玉琢瞪眼看著景延年,一時無語。

  「聽說這兩日的齋飯,叫你吃的饞了?」景延年上前問道。

  蕭玉琢連忙擺手,「你別把魚拿過來,我這會兒一點兒都不想看見它!」

  景延年忍俊不禁,喚了丫鬟來將魚拿出去。

  沒了那垂死掙扎的魚,廂房裡徹底安靜下來。

  景延年走到床邊坐下,兩人離得很近,安靜的房間裡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蕭玉琢沒來由的緊張起來。

  景延年的目光安靜恬然的落在她身上,「對不起……」

  他忽然低聲說道。

  蕭玉琢猛然抬起頭來,「幹什麼道歉?」

  景延年好看的眼眸低垂,似乎真的是自責不已。「你最無助最害怕的時候,我卻沒能在你身邊。」

  蕭玉琢聞言怔了片刻,忽而噗嗤一笑,「不過是意外罷了,誰能提前知道?難不成我還真要把自己拴在你的腰帶上?」

  景延年臉上略微一僵,也輕緩笑了起來,「讓你受驚了。」

  「切,」蕭玉琢不屑,「這算什麼,遠沒有當初你對我……」

  話說到這兒,她猛的一頓。

  本來溫馨的氣氛霎時間因為她的話,而變得有些僵硬冷凝。

  景延年微不可聞的輕嘆一聲,轉移話題道:「我從山下百姓家裡尋了個會做飯的丫頭。人挺機靈,你若是想吃魚,就叫她在這院子裡做了給你解饞。」

  蕭玉琢翻了個白眼,「這裡是佛寺,我可不想被和尚們攆出去。」

  景延年搖頭,「我已經叫人將這院子圍起來,和尚們便是嗅到香味兒卻也進不來。」

  蕭玉琢無語的看了他一眼,低聲咕噥道,「誰說我是饞了?我捨不得那魚,乃是因為那是我自己釣的!」

  「日後若有閒暇,我陪你去曲江池垂釣,可好?」景延年忽而說道。

  蕭玉琢一愣,連忙看他。

  他別過臉去,這話似乎叫他也頗為不自在。

  蕭玉琢心下狐疑,景延年以往討厭郡主至極,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知不覺變成這樣了?

  「你可還能起身?」景延年忽而問道。

  蕭玉琢哼了一聲,「我是意外落水,又不是缺胳膊斷腿,怎麼就不能起來了?」

  景延年聞言,面色略有不悅,「莫要說不吉利的話。」

  「郎君堂堂大將軍,倒還忌諱這些嗎?」蕭玉琢掀開被子,跳下床來。

  她踉蹌沒站穩,景延年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並扶著她的肩頭。「我不忌諱,但不希望你這麼說自己。」

  他聲音溫潤好聽,如一汪清泉緩緩流過心田。

  蕭玉琢心頭不由一動,她連忙用力按住,只當什麼都沒聽見的穿好了高頭屐,「會做飯那小娘子在哪兒?」

  景延年眼眸深深的看著她,與她並肩來到門外。

  門外果然有個年歲不大的小姑娘正蹲在牆角手法利落的宰殺大魚。

  梅香看得臉都白了,瞧見蕭玉琢過來,碎步上前,「娘子,這裡是佛寺呀,佛祖會不會……會不會怪罪?」

  「佛祖不是悲天憫人麼?玉玉為了吃魚都落了水了,如此可憐,佛祖怎捨得怪罪?」景延年輕笑說道。

  蕭玉琢偷偷翻他一眼。

  那手腳利的小姑娘已經將魚處理乾淨,她個子不高,力氣卻不小,提著大魚三兩步來到幾位主子面前,「見過幾位主子,敢問主人家,這魚打算如何吃?」

  「這裡沒鍋沒灶,你能如何做了這魚?」蕭玉琢問道,這話聽來好似在為難人家小姑娘似的。

  小姑娘面色是太陽曬過的紅色,透著健康和活力,她到不怕人,微微一笑,「奴家會烤著吃!」

  蕭玉琢想到前世夜市上吃的烤魚。不禁真有些饞了,「就依你說的。」

  那小姑娘將魚交給旁人,自己攏柴生火,將魚抹了些香料醃著,待火攏的差不多,便穿著魚架在火上燒烤。

  不多時便有誘人的香味兒四溢開來。

  蕭玉琢一直看著那小姑娘的動作,小姑娘做事迅速手腳利,毫不拖泥帶水,做飯燒火的事兒,像是往常做慣了的。

  便是周遭都是不認得的貴人主子,她也絲毫不怯場。

  烹飪食物之時,她臉上的專注自信,更像是天生的庖廚。手法靈活好看,一道平平常常的烤魚到了她小手之中,卻越發的誘人起來。

  蕭玉琢看著那小姑娘的時候,景延年也一直在看著她。

  兩人坐在院中涼亭下,雖都沒有說話,只聽烤著魚的篝火嗶嗶啵啵的響。卻有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意境。

  景延年原本看著她的目光似乎帶有審視,但不知不覺竟柔和起來,他眼眸深邃專注。

  灼熱的視線倒好似比那攏著的火還帶有熱度。

  蕭玉琢雖未看他,卻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注視。

  她渾身不自在,催問了幾次魚烤熟了沒有。

  梅香都被她催的有些不安了。

  那小姑娘卻安安靜靜不慌不忙的繼續烤魚。

  魚肉焦香的味道逸散的滿院子都是,蕭十五娘在自己廂房門口探頭探腦的看。

  瞧見景延年還沒走,她嘻嘻一笑,又縮回自己的屋子裡。

  這院子關不住香氣。不多時,院子外頭便有吵嚷之聲傳來。

  「是和尚們坐不住了吧?」蕭玉琢問道。

  有外頭守衛急匆匆前來稟報,「稟告將軍,越王殿下要進來。」

  不是和尚?

  但來這人比和尚更叫蕭玉琢不自在。

  她臉色一僵,忍不住脫口道:「他來幹什麼?」

  「越王殿下說,嗅到這裡有烤魚之香,若是不叫他來分羹,他只好去請方丈來了。」守衛拱手稟道,「他說要告訴方丈,肉味誘得他七情六慾都冒出來了,難以靜心求佛。」

  這人還真是恬不知恥!

  蕭玉琢忍不住冷哼,他在河中救了自己性命那點兒好印象,頓時消失殆盡。

  「請越王進來。」景延年點了頭。

  「佛門清淨之地。景將軍倒是自在得很呀?」越王笑嘻嘻的上前,瞧見那小姑娘手裡的烤魚,他使勁兒的吸了吸鼻子。

  「這寺里的和尚定然是鼻子聾了,竟沒有將這院子給圍起來?」越王又笑。

  景延年起身拱手,「多謝越王殿下在後山河中救了下官愛妻。」

  蕭玉琢本要起身行禮,聞言身形一頓,他竟然知道?

  她的目光落在景延年身上,原以為他並不知,所以從見面到現在,他一句也沒有多問。

  可他,竟然是知道的?

  越王此時換了一身常服,絳紫的顏色,越發襯得他面容妖冶。

  他眯眼一笑。如桃花盛開,灼灼其華,「客氣什麼?我這乃是以德報怨!景將軍若真相感謝,應當請我吃魚才是啊!」

  景延年頷首輕笑,請他在亭中坐下。

  蕭玉琢滿心彆扭,什麼叫以德報怨?不就淹死他一隻貓麼?用得著記恨這麼久?

  「郎君若是要感謝越王,不若送他一隻貓。」蕭玉琢冷哼。

  李泰立時抬頭,目中有波光瀲灩,「哦?什麼貓?」

  「越王殿下說什麼以德報怨?」蕭玉琢挑眉問道。

  越王呵呵一笑,「喲,郡主說的是淹死貓的事兒呀?這事兒都過去多久了,郡主竟還記得呢?」

  反倒成她記得了?蕭玉琢瞪眼。

  「我早不養貓了,如今能泅水倒要感謝當初郡主將我推下水呢。」越王笑起來。

  還有這事兒?

  景延年聞言,側臉看向蕭玉琢。

  蕭玉琢瞪眼,茫然不知。是郡主忘了,還是這越王胡說八道?

  梅香在亭子外頭站著,她這會兒卻也問不了旁人,為了不露餡兒,蕭玉琢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恰好那小姑娘烤好了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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