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落在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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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延年皺眉,霍然起身,「讓管家去捋一捋,將軍府的鋪子裡,有適合做掌柜的人選都列出個名單來!」

  廖長生連忙領命。

  景延年將他扔在花廳,大步離去。

  廖長生這才鬆了口氣。

  景延年卻是叫人備馬,直接騎馬去了城郊別院。

  門房正要通稟,景延年卻聽到別院深處傳來錚錚琴聲。

  琴聲悠然,直觸人心。

  「什麼人在彈琴?」景延年眼眸一沉。

  門房覷了覷他的臉色,抿嘴不答。

  一旁他派來的護院連忙上前,躬身答道:「回將軍,是一位來拜訪夫人的郎君。」

  「我家娘子現在已經不是將軍夫人了!」門房立時糾正道。

  景延年冷冷看那門房一眼,不悅輕哼。

  那門房許是遲鈍,還拱手道:「將軍稍後,小人這就去通稟。」

  景延年冷笑一聲,「來看自己的夫人,沒聽說還要通稟的。」

  門房疑惑,「我家娘子已經跟您……」

  話沒說完,他就被護院上前一把捂上了嘴。

  景延年闊步向內走去。

  這琴聲真是叫人煩!

  聽著叮叮咚咚的琴音,他腳步越發快。

  門房被護院給困在原地,未能前往通稟。

  景延年一路尋著琴聲,長驅直入。

  這處別院景致甚好,引活水入院,修有假山河道,小橋流水,庭院裡擺了好些盆景奇石。

  有一座竹亭坐落於假山之上,假山上的水傾瀉而下,如同天然的瀑布。

  濺起白色的水霧,映著日光,掛著一道小小的彩虹。

  幾個人影正在那假山之上的竹亭里。

  聽著琴聲悠然自在。

  景延年遠遠看著這情形,兩隻拳頭捏的咯咯作響。

  他沒從假山一側的小路上去,反倒是從瀑布一側靠近。

  瀑布的聲響遮掩了他的腳步聲。

  他蹬著假山凸出的石頭,幾個凌躍,蹭蹭便翻身入了亭子。

  亭子裡的人正閉目沉浸在美妙的琴音之中,似乎根本沒有發現從天而降的他。

  梁生正撥弄著七弦琴,魏子武站在他身後閉著眼睛搖頭晃腦。

  蕭玉琢坐在竹亭一側,靠著碩大的枕囊,手裡捏著本書冊。

  梅香菊香分立她兩旁,眯眼似乎也陶醉與琴音之中。

  景延年忽而冷笑一聲,提步向梁生走去。

  亭中人這才驚愕回神,睜眼便是一驚。

  「郎君?」梅香愕然呼道。

  琴音停下,亭中的人都詫異看著景延年。

  只見景延年闊步走向落在琴架後頭的梁生。

  猛然出手。帶著疾風勁力的一掌——

  噼啪!

  「景延年!你幹什麼?!」蕭玉琢厲聲喝道。

  梁生被魏子武一把拽起,縱身向後帶了幾步。

  可梁生面前的七弦琴,卻是被景延年一掌劈斷。

  竹亭之中,先前還流水潺潺,琴音錚錚,香茗閒適,分外宜人。

  一眨眼的功夫,卻劍拔弩張,氣氛冷凝到了極點。

  梁生被魏子武護在身後,垂眸看著地上斷成兩截琴身,身子微微顫了一顫。

  魏子武卻是眼目霎時間變紅,抬手指著景延年道:「你!你個莽夫!這是曹魏時期嵇康的古琴啊!」

  嵇康的古琴!

  蕭玉琢也是猛然一愣。

  她只覺得梁生的琴彈的極好,卻不知道他用的琴也是極品。

  三國時期的嵇康,竹林七賢的精神領袖啊。

  他的古琴。可謂琴中珍品!當放在家裡供起來,也不誇張了!

  景延年卻一臉不屑之色,「一把破琴而已……」

  「呵!破琴?!景將軍好大口氣!」魏子武原本只是心疼那琴,聽聞此言,卻是勃然大怒。

  他扒開梁生放在他肩頭的手,抬腳便踹向景延年。

  景延年皺眉,沒想到魏子武膽敢跟他動手。

  他抬手擋開他直踹面門的一腳,並轉身回踢。

  「保護娘子。」梅香菊香兩丫鬟連忙擋在蕭玉琢跟前,唯恐他們誤傷了她。

  景延年立時提氣躍出涼亭。

  魏子武跟著出去。

  兩人在涼亭外的假山上,斗得不可開交。

  梁生皺眉看著兩人纏鬥在一起的身影,輕嘆一聲,蹲下身來,看著地上斷成兩半的古琴。

  他心疼的撫摸著那琴弦。

  小心翼翼的的神情,像是撫摸著自己的孩子。

  蕭玉琢站起身來。眉心緊蹙,「對不起……」

  梁生連忙抬手制止她的話。

  蕭玉琢很想說,我賠你個琴。

  可嵇康的古琴,可遇而不可求,她上哪再找到第二把賠給他?

  「是我和這琴沒有緣分。」梁生嘆了口氣,卻是輕輕的笑了,他輕輕的撫摸著那斷了的琴身,摸過之後,再不看那琴一眼,決然起身,拱手對蕭玉琢道,「鋪子的事情已經告訴娘子,娘子若有什麼事情,但請吩咐。」

  蕭玉琢連忙搖頭。「沒有了,郎君一切做的都很好,明日就可叫妙妙前去店中熟悉環境,待材料採買妥當,擇個吉日就可開業了。」

  「是,沒有旁的事情,小人告退。」梁生拱手道。

  蕭玉琢皺眉看著地上的琴。

  梁生卻並未再看那琴一眼,見她不做聲,便躬身退出亭子,朝假山上喚道:「子武!」

  魏子武和景延年打得正歡。

  他似乎受了傷,胸口上還印著一個大腳印子。

  可他卻在氣頭上,不肯服輸。

  「子武!」梁生又高喊了一遍。

  魏子武這才收手,退了兩步。

  他停手之時,景延年也停下手來,冷眼看著他和梁生。

  「我們走了。」梁生道。

  景延年冷哼一聲,「這別院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蕭玉琢臉色難看,提步走到竹亭外頭,「來人呀,將這不請自來的景將軍給我趕出去!」

  景延年皺眉回頭,眼眸沉沉看著蕭玉琢。

  兩人隔著四五步的距離,彼此都沒有說話。

  陽光從泛黃的枝葉間落下,明亮的光芒塗抹在她姣白美妍的臉頰上。

  他望著她,覺得她離的很近,但似乎又隔得很遠。

  她看他的眼神,再也沒有了以往的眷戀和溫度。

  景延年突然覺得心裡一陣一陣的疼。

  他皺起眉頭,俊臉越發冷沉。

  別院裡的護衛爬到假山上來,景延年就那麼佇立在蕭玉琢面前,不說,不動。

  他們並不敢真的跟景延年動手。

  蕭玉琢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溫厚笑對梁生和魏子武,「今日失禮,讓郎君見笑,鋪子的事情有賴郎君多多操心,恕不遠送了。」

  梁生和魏子武拱手還禮,兩人退了兩步,靜默離開。

  魏子武臨走還狠狠瞪了景延年一眼,重重的哼了一聲。

  待他們走後,假山上的氣氛變得越發怪異。

  梅香和菊香交換了視線,兩個丫鬟想勸,可全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郎君和娘子都不說話,就這麼僵在這兒,可怎麼辦?

  「玉玉……」景延年最終先開了口,聲音低沉。

  蕭玉琢望著假山上的小路,並不看他,「都退下吧。」

  下人們鬆了一口氣,連忙退走。

  梅香和菊香你看我,我看你,也想開溜。

  蕭玉琢卻將手放在了兩人手上,「咱們也回去。」

  兩丫鬟連忙扶住她,往山下走。

  她路過景延年身邊時,好似根本沒有看見他。

  她竟然,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

  景延年眉頭蹙起,胸口如灌了鉛般沉。

  蕭玉琢直接無視了他,照著他的性子,必然是拂袖就走。

  可他站在假山上頭,看著她被丫鬟攙扶著,漸行漸遠的背影,竟然頭一次這麼沒有骨氣的——跟了上去。

  蕭玉琢聽到身後故意加重的腳步聲,並沒有回頭。

  她慢慢騰騰的回到內院,歪在美人榻上,翻看著手裡一直捏著的書冊。

  那是手寫的書,卻也不是什麼書,是她和陳妙妙一起研究出的適合長安人口味的各種點心方子。

  景延年直接跟著她進了屋裡。

  她歪在美人榻上不說話,他坐在一旁看著她。

  蕭玉琢翻了幾頁之後,忽覺屋裡靜的有些過分。

  她放下書冊一看,梅香菊香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退了出去。

  灑滿陽光的屋子裡,只剩下她和景延年兩個人。

  蕭玉琢翻了個白眼,想要繼續看那點心方子。

  景延年卻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蕭玉琢皺眉看他。「放手。」

  「你究竟想要什麼?」景延年問道。

  「要你放手!」

  景延年深吸了口氣,目光灼灼,「為什麼又生氣?」

  「你放手!」蕭玉琢一句比一句大聲。

  景延年竟然依舊頗有耐心的看著她。

  蕭玉琢和他瞪著眼,半晌,她吐了口氣,泄了力氣,「你為什麼非要跟我過不去?我已經不再招惹你了,只想好好的過我自己的日子,你為什麼非要把彼此都弄得這麼尷尬呢?」

  「不要和他們來往了。」景延年輕輕揉著她的手腕,「你想開鋪子,我給你尋掌柜,你想買田莊,我給你尋牙行。」

  啪——

  蕭玉琢把手中的書冊猛的摔在地上,霍然坐直,瞪眼看著景延年,「我想幹什麼,跟你有什麼關係?」

  景延年眯眼看她,「你說什麼關係?」

  「你不識字嗎?還是忘了我們上次的約定?我已經休了你了!休了你了!我們沒有關係了!互不相干你懂不懂?」蕭玉琢呼哧呼哧的喘著氣。

  景延年垂眸,等她氣息平穩,他才緩緩開口。

  「我是你孩子的父親。」

  蕭玉琢皺眉,低頭看著自己尚不明顯的肚子。

  她臉上突然露出微笑,「我孩子的父親?就因為這個?」

  景延年心頭警鈴大作,「你想幹什麼?」

  「你不肯放過我,就是因為,你是我孩子的父親?」蕭玉琢笑著緩聲問道,「如果不是了呢?」

  景延年好看了臉,霎時間慘白沒有血色,「蕭玉琢!」

  蕭玉琢歪頭輕笑,「我在這兒,我問你,如果你不是我孩子的父親,是不是就會不再糾纏?」

  「你敢傷害他,我絕不放過你!」景延年蹙眉看她,瞳仁幾乎要立起來,「絕不放過!」

  蕭玉琢輕嗤一聲,「你還別威脅我,你若想要孩子,最好先學學如何做個好父親!」

  景延年抿唇,神色稍緩。

  「我可以不傷害他,畢竟他是我的骨肉。」蕭玉琢笑了笑,「可是你要是來干涉我,影響了我的心情,你也知道,孕婦身嬌體貴,萬一我頭痛腦熱的……」

  她停下話音,似笑非笑的看著景延年。

  景延年皺眉眯眼,「你想怎麼樣?」

  「你退後,離我遠點兒!」蕭玉琢笑眯眯說道。

  景延年果真退了幾步,站的離她遠了些。

  「站的那麼高,我仰臉說話脖子疼!」蕭玉琢又道。

  景延年在地席上盤腿坐下,倨傲清冷的臉上卻並沒有不耐煩。

  蕭玉琢忽而發現,懷孕雖然又諸多不便,菊香一天得叮囑她十幾次。

  可懷孕也有方便的時候,比如轄制景延年。

  「也許上次是我沒有說清楚,我已經休夫了,既然你不想給我放妻書,仍舊想利用我們的婚姻關係,」蕭玉琢緩聲道,「我可以不逼你寫放妻書,但你我心裡都清楚,我們已經不是夫妻了!不是!」

  景延年看著她冷聲道,「我沒同意。」

  「你這人怎麼出爾反爾?」蕭玉琢瞪眼,「上次我祖父在這裡的時候,你不是說得好好的,你答應?」

  「我答應你住在別院裡,不逼你搬回將軍府。」景延年說道,「我可沒說同意和離。」

  「不是和離,是我休夫!休夫!」蕭玉琢恨不得把案几上的茶湯都潑在他臉上。

  男子漢大丈夫,不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麼?

  怎麼他言而無信一點兒都不會臉紅,不好意思?

  「我記得很清楚。上次我也說的很清楚,我不承認休夫書,也不同意和離。」景延年看著她,字字句句說的很清楚。

  蕭玉琢瞪眼,上次正在說話間,突然來了聖旨,將她原本的計劃打亂。

  後來稀里糊塗攆走了景延年,她以為事情就完了,卻不想,還埋了隱患。

  「好,」蕭玉琢打起精神來,「既然上次說了什麼,我們中間有異議,那這次我們就好好把話說清楚!」

  景延年卻是搖頭拒絕,「沒有什麼好說的,既然上次達成的約定,做不得數,那現在你就跟我回將軍府。」

  蕭玉琢若不是打不過他,定要一巴掌忽在他臉上。

  好改一改他這不講道理的毛病。

  「跟你會將軍府的話,將軍就請不必再說了,我是不會……」

  「你不回將軍府也可以,我不是一定要勉強你,」景延年立時說道,「但經營鋪子這種非力勞神的事兒,你就別再做了,我會叫合適的人接手。」

  跟她玩兒以退為進的套路啊?

  蕭玉琢立時氣笑了,「原來將軍在這兒等著我呢?」

  景延年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

  蕭玉琢也從美人榻上下來,隔著茶案在他對面跪坐端正,「那鋪子是我的鋪子,是我的心血,斷然不會交給任何人。」

  景延年皺眉,還未開口。

  她又說道:「就像我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骨血一樣,誰要是敢惦記著……呵呵,那我便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景延年濃眉倒豎,心口發涼。

  「將軍明白了麼?」蕭玉琢輕笑問道,「我已經不是以往那個只會糾纏將軍,讓人厭煩的壽昌郡主了,如今我只是蕭玉琢。」

  景延年忽而眯眼靠近她,「你是蕭玉琢麼?」

  她心頭一凝。

  「一個人為什麼會突然間,改變那麼多?從品行,性格,到待人接物的習慣……你是誰?」景延年靠近她,聲音很輕的問道。

  蕭玉琢上身微微後傾,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將軍這是哪裡話?我是爹生娘養如假包換的蕭家玉琢,一個人性情改變,必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究其原因嘛,也得問問她都遭遇了什麼?」

  景延年皺眉。

  「將軍捫心自問,以往都是如何對待我的?」

  景延年悄然無聲。

  蕭玉琢笑的雲淡風輕,想詐降她?門兒都沒有。

  不過他到底是起了疑心了。

  蕭玉琢垂眸想了想,暗下決心,日後定要遠離和尚道士方士,那種玄而又玄的人,懷疑歸懷疑,她雖換了靈魂。卻是地地道道的蕭玉琢的肉身不假。

  看來她想要在這世上安身立命,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她要加快腳步,倘若不能變強,就只能等人碾軋了!

  「玉玉……」景延年垂眸,語氣沉沉,「我願意為你做出改變……」

  「不用了,將軍如今這模樣就挺招人喜歡的,喜歡將軍的人多得是,將軍何必非要糾纏我呢?」蕭玉琢擺手,「別說您就喜歡我,這話說來可笑,咱們都是成年人了。」

  景延年默然無語的看著她。

  「將軍若還想認我腹中這個孩兒,還想將來有一日,他能叫您一聲爹的話,」蕭玉琢抿唇而笑,「最好日後別再多管我的事兒。」

  「說了半晌,你不但不肯跟我回將軍府,而且執意要用梁生做掌柜?」

  蕭玉琢挑眉,「對。」

  她用梁生,當然不止是一個小小的掌柜這麼簡單的事兒!

  一個小小的點心鋪子,只是開始。

  「一個掌柜,卻登堂入室,又是彈琴又是閒談,」景延年眉宇間儘是不滿,「這成何體統?」

  蕭玉琢笑了笑,「這事兒我還真得跟將軍說清楚。胎教懂麼?」

  景延年狐疑,緩緩搖頭。

  「孩子雖小,雖尚在母腹,但和母親氣血相通,不僅能感受到母親的情緒,也能感受道外界的刺激。聲樂,就此一種良性的刺激。」蕭玉琢輕撫著肚子,「今日梁郎君來,本是為鋪子裡的事情而來,恰好帶了他的琴,打算日後就放在鋪子裡。」

  「我本是聽琴解悶兒,不曾想,這琴聲一起,忽覺心中尤為舒暢,似乎能和腹中孩子心意相通,我似乎能體會到腹中孩子的歡欣。原本是多麼美好,多美妙的事情?」

  蕭玉琢抬眼看著景延年。停住話音,冷笑了一聲。

  景延年皺起眉頭,結果,被他打破了。

  「我先前並不知道……」

  「將軍不知者不過,這事兒也就罷了。」蕭玉琢倒顯得尤為大度的擺了擺手,「只是這琴……」

  「我賠他就是。」景延年皺眉。

  蕭玉琢輕笑,「曹魏時期的嵇康,將軍一定知道吧?」

  景延年臉色黑沉,「嵇康的琴珍貴,若不能尋到,我必以千金償他!」

  蕭玉琢頷首,「那我就替梁掌柜謝過將軍了。」

  一句話惹得景延年更為惱怒。

  他霍然起身,轉身向門外走去。

  走了幾步,忽而又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說母子相通,可是真的?」

  蕭玉琢輕笑,「將軍若是不信,大可問御醫呀?」

  景延年負手而去。

  ——

  李慧芝和楊氏被灰頭土臉的帶回莊子上。

  侍衛將人送回莊子,什麼都沒交代,扔下就走了。

  景延年的舅舅瞧見自家夫人和一個面生的小娘子,在馬車上,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年輕的小娘子長得漂亮,脾氣卻差的很。

  他不過是掀開帘子往裡頭看了一眼,那女娃就尖叫說,要挖了他的眼珠子。

  楊氏幽幽醒過來,看見身邊的李慧芝還下了一跳。

  「公主怎麼也在這兒?」她掀開車窗簾子往外看了一眼,「沒錯呀,是莊子上。」

  李慧芝黑著臉。忍著怒氣,「現在還問那麼多幹什麼?想辦法送我回去。」

  楊氏扭動著身子,滿臉的不自在。

  李慧芝驚恐看她,往後縮了縮身子,「你不會還……」

  楊氏咽了口唾沫,猛掐了自己一把,「這藥厲害得很,委屈公主先在馬車上等著,我去給公主尋套乾淨衣服,再送公主回城。」

  不等李慧芝答話,楊氏就跌跌撞撞的奔下馬車。

  她喊來兩個莊子上做粗活兒的僕婦,叫她們看著馬車,自己直奔家中。

  李慧芝在車上左等右等,卻始終不見楊氏回來。

  她焦急之中只覺度日如年。

  楊氏的屋子裡卻傳來景延年舅舅罵罵咧咧的聲音。「不要臉,都多大年紀了,大白天的還……」

  後來就沒了聲響。

  窗外外頭偷聽的小孩兒,被楊氏的兒媳婦趕走。

  ……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楊氏才揣著個布包快步回到馬車上。

  「怎麼這麼慢?」李慧芝瞪眼喝罵楊氏。

  只見楊氏上了年紀的臉上,一片桃粉之色,嘴唇也紅潤潤的,像是被雨露滋潤過。

  頭髮明顯是重新梳過的。

  她雖未嫁人,人事未經。可在宮裡那種地方,耳濡目染,她立時便明白了這麼久,楊氏去幹了什麼!

  李慧芝深吸了一口氣,明顯更加憤懣。

  「我來幫公主更衣……」

  李慧芝劈手奪過她手中衣物,「不用了!滾下去!」

  楊氏撅了撅嘴,「這也不能全怪我……」

  「滾!」

  楊氏只好爬出車廂。

  李慧芝廢了好大功夫才將衣服穿好,「送我回長安,要快!」

  她出宮乃是求了淑妃的准允。

  平日裡她和生母算不上親厚,她倒是沒少將心思花在討好孝順淑妃娘娘身上。

  淑妃娘娘出身高貴,且身邊還沒有孩子。

  有她孝順在身邊,淑妃娘娘對她還是頗為照顧的。

  就像這次出宮,她藉口要道廟裡還願,卻不用公主的儀仗護衛。

  淑妃娘娘一眼就看穿,「你是想偷偷溜出宮去玩兒吧?」

  她低著頭,扭扭捏捏紅了臉,卻並不狡辯。

  淑妃疼她,便允了她,叮囑她一定要多加小心。

  如今這時辰,趕回宮卻是來不及了。她得儘快趕回長安城以想辦法遮掩。

  楊氏連忙招來莊子上趕車之人,「我送公主回去。」

  莊子上這人以前許是趕牛的,將那馬鞭摔得啪啪作響。

  馬哪有牛乃打,撩著四蹄,跑的要飛起。

  鄉間的路本就沒有長安城裡那般平整,這般速度之下,李慧芝被顛的七葷八素。

  入得長安城時,她臉上已經沒有人色了。

  「是送公主回茶館?還是去哪兒?」楊氏見她這個樣子也慌了神。

  本來這事兒沒成,自己還在景延年面前,丟了那麼大的臉,已經夠叫她害怕的了。

  如今萬一在顛死個公主在馬車上,不是要了她一家老小的命了麼?

  「公主你說話呀,你去哪兒?」

  楊氏的聲音快哭了。

  李慧芝皺著眉頭,也在想。

  這會兒回茶館是不行了,想進宮已經太晚了。

  「去越王府。」

  楊氏連連點頭。

  馬車停在越王府外,楊氏跳下馬車,將她半扶半抱下來。

  李慧芝扶著越王府門口蹲著的大獅子,張口便吐了起來。

  楊氏爬上車就跑,連頭都沒回。

  李慧芝吐了一陣子,捂著胸口,抬頭看著楊氏離開的方向,冷哼一聲。

  門房聽聞動靜,連忙出來問話。

  幸而越王在家,越王身邊的親隨認識六公主。

  李慧芝這才得以進得越王府的大門。

  「哥哥呢?」李慧芝沐浴焚香,好好的將自己從頭到腳搓洗了個遍。

  她又換過一身富麗華貴的衣裳。

  這才神情氣爽的,像是找回了公主的矜貴。

  「回公主,越王殿下在花園裡飲酒賞月呢。」小廝回稟。

  李慧芝皺眉,關鍵的時候一個都靠不住。「那就叫哥哥身邊的侍從往宮裡走一趟,悄悄告訴淑妃娘娘,說我回來的晚了,宮裡回不去了。今晚就在哥哥府上歇了,明日再回去。」

  小廝連忙退走。

  李慧芝坐著無趣,便去花園裡尋越王。

  越王先前在花園裡定然是喝了不少的酒,這會兒瞧著都散場了,卻還是一股撲面而來的酒味兒。

  三三兩兩的樂姬在收拾東西,丫鬟在清掃院子。

  李慧芝看了一圈,卻並未瞧見越王的身影。

  「哥哥呢?」

  有個認得她的小丫鬟連忙上前來,福身見禮,「回公主的話,越王殿下說舞曲無趣,還不如他獨自飲酒痛快。往後院去了。」

  李慧芝提著裙擺,也往後院去。

  走到半路,途徑一座不大的假山,卻聽得假山上有動靜。

  她嚇了一跳,眯眼看去。

  卻見假山上頭坐了個人,手裡還提著一壺酒。

  「哥哥?」

  那人低頭看了看她,並未搭理,仍舊兀自喝著酒。

  李慧芝看清了他的身形,提著裙擺,往山上爬去,「哥哥怎麼又一個人在這兒喝酒?」

  「什麼時候輪到你管我?」李泰輕哼。

  李慧芝笑了笑,「我是關心哥哥,哪裡敢管哥哥?」

  「又從宮裡跑出來幹什麼?」李泰沒看她,「還跑到我的府上來?」

  「我出宮來玩兒。如今卻是回不去了,只好在哥哥這裡借住一晚上,明日就回去。」李慧芝笑著在他身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越王卻似乎並不待見這個妹妹,見她坐下,他立時就起身。

  「哥哥不喝酒了麼?」李慧芝問道。

  李泰冷哼一聲,將手中酒壺砰的往一旁一扔,縱身跳下假山。

  他大步離開。

  獨留李慧芝坐在假山頂上,吹著冷風。

  李慧芝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明月,自嘲的笑了一聲,爹不疼娘不愛,有個哥哥還不待見她。

  憑什麼有些人生來就有好命?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

  而她不管多麼努力,卻總是處處碰壁?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猛的站起身來。正要長呼一聲。

  忽而有個東西,在月光下一閃。

  李慧芝眯眼,卻又看不見了。

  她沒看錯,剛才哥哥坐著的地方,卻是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她提步上前,蹲下身來,細細尋找。

  這地方太黑,除了月光,沒有旁的光亮。

  她伸手在山石上一點點的摩挲。

  「咦?」

  忽而有個東西,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捏起那東西,借著月光細看。

  是個耳墜兒。

  這是女人的東西呀,是哥哥落在這兒的?還是府上哪個女人落下的?

  李慧芝正要隨手將耳墜兒扔掉。

  卻見離開的越王又腳步匆匆的回來。

  「你怎麼還沒走?」李泰看著她。

  「哥哥怎麼又回來了?」李慧芝將耳墜兒握在手心裡。

  越王並不理她,低頭四下看去。

  李慧芝微微勾了勾嘴角,不動聲色的往後退了一步。「哥哥找什麼呢?」

  越王仍舊沒開口。

  李慧芝看他焦急的神態,便將手心裡的東西握的更緊了。

  「哥哥慢慢找,我先去休息了。」

  她笑嘻嘻的下了假山。

  李泰在山下找了一圈,又飛身跳上山頭,在他適才坐臥過的地方,一寸寸摸索。

  「哥哥,」李慧芝回過頭來,仰著臉,看著假山上的越王,「我以前問過哥哥,可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兒?為何每每夜深人靜的時候總喜歡獨自飲酒?」

  越王垂頭,看了她一眼。

  李慧芝笑了笑,提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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