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人生何處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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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玉琢默默的翻看著帳冊。

  梁生抿了口茶道,「如今進奏院用飛錢兌換現錢,也不再收費了,再開櫃坊生意也會受影響。」

  見蕭玉琢似乎並未在意,他加重了語氣道,「且如果再開,會不會引得聖上懷疑娘子?」

  蕭玉琢點點頭,「梁掌柜擔心的是,既然長安城不叫我開櫃坊,中央輻射地方不行,就地方包圍中央吧。」

  梁生聽得一愣,「娘子說什麼?」

  蕭玉琢笑了笑,「我們先在長安城之外的地方發展櫃坊,待勢不可擋之時,再衝擊長安。」

  梁生被她淡然卻篤定的語氣,驚得一愣。

  「不過這是長足的計劃,如今不著急,先縮減長安城內五芳齋的規模吧,一些坊間盈利少的店鋪都關了,大力在長安城以外的地方開設分號。」蕭玉琢說道。

  梁生連連點頭,雖然覺得她這想法太冒險。

  畢竟長安城盈利少的店鋪也是在盈利啊,重新在別的地方開設分號,還不知道是什麼情形,又會遇見什麼困難呢。

  但見她一個女子,都有這般膽氣,他身為她的大掌柜,自然不能膽怯了。

  「小人明白。」梁生拱手答應,「還有一件事,小人……」

  梁生開口卻又有些猶豫。

  蕭玉琢看了他一眼,「梁掌柜是從長安城來吧?我想打聽些長安城的事兒。」

  梁生微微皺眉,「小人想告訴娘子的,也是長安城之事。」

  蕭玉琢微微一笑,「那真是巧了,還請梁掌柜先說吧?」

  梁生舔了舔嘴唇,「小人一直注意著將軍府的情況,希望能從將軍府那裡得到娘子的消息。就在小人離開長安之際,聽聞將軍府近日頻頻請一位胡郎中去往府上,也不知是不是……景將軍病倒了?」

  蕭玉琢面色一僵,胡郎中?

  「將軍得勝歸來,聖上卻擄去他的兵權,雖封了吳王之爵,如何比得過手握重兵的將軍?」梁生皺眉,緩緩說道,「不知是不是將軍憂思過重,所以生病。」

  蕭玉琢咬住下唇。面色一白。

  景延年壯得跟牛一樣,他會生病?

  該不會是自己的寶貝兒子重午生病了吧?

  「可……可曾打聽到是什麼病?」蕭玉琢小心翼翼的問道。

  梁生連連搖頭,「那胡郎中同景將軍關係匪淺,他不會說的。」

  蕭玉琢立時如百爪撓心,坐立難安。

  原以為景延年這親爹定會照顧好孩子,她便是忍的思念之苦,但為了日後能堂堂正正的接回兒子,不用帶著兒子躲躲藏藏的生活,她也都認了。

  如今小重午卻病了?

  「娘子別急,」梁生輕嘆一聲,「景將軍身強體壯,便是一時想不開,終會好起來的,胡郎中的醫術在長安城也頗為有名。」

  他的勸慰如隔靴搔癢,如何能說進蕭玉琢的心裡。

  她咬牙皺眉。似乎艱難中做下了什麼決定。

  「多謝梁掌柜告訴我這些,五芳齋的事情,還是拜託梁掌柜了,至於櫃坊的事情,等回頭我們再詳談。」蕭玉琢說完,便起身要走。

  梁生也連忙站起,「娘子這般著急,是有什麼打算?」

  她回頭恰撞上他擔憂的目光。

  他眼眸深深,薄唇緊抿,面有關切。

  蕭玉琢輕嘆一聲,「我不在的時候,你把我的產業照顧的這麼好,且一直四處尋我,是在辛苦你了。如今我平安無事,你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

  「娘子不是說要問我關於長安的事?」梁生問道。

  蕭玉琢笑了笑。「梁掌柜已經告訴我了。」

  「所以娘子是打算,悄悄返回京城,去探望將軍麼?」梁生立時說。

  蕭玉琢微微一愣,她遲緩的點了點頭,「是……我終究是不能安心。」

  「聖上以為娘子已經……若是娘子如今返回長安,落入聖上手中,豈不大為不好?」梁生皺眉。

  蕭玉琢笑了笑,「我悄悄的去,看過了,放心了,就悄悄的走,不會叫聖上知道的。」

  梁生微微皺眉。

  蕭玉琢笑著行禮告辭。

  梁生連忙還禮,卻是開口叫住她,「娘子給我兩日的時間準備。」

  「嗯?」蕭玉琢微微一愣。

  「娘子這般去長安,未免叫人懷疑。給小人兩日時間,小人組了商隊,請鏢局護送,娘子藏身商隊之中,才不叫人懷疑。」梁生說道。

  蕭玉琢聞言,不由驚喜,「真是多謝你。」

  梁生拱手還禮,「都是小人應該的。」

  蕭玉琢回到越王府,梅香想要收拾東西。

  蕭玉琢卻什麼都不叫她收拾,「叫越王懷疑,只怕就走不了了。」

  「不帶些衣物,被褥,茶葉,點心……娘子路上怎麼受得了?」梅香擔心。

  蕭玉琢哼了一聲,「我是有正事兒,又不是去遊玩的,帶上這麼些東西,浩浩蕩蕩的去長安啊?只怕我剛進了城門,就得被聖上拿下吧?」

  「那娘子一路可是要受苦了。」梅香嘆氣。

  蕭玉琢搖頭,「受苦不怕,我只想去看看重午可好。」

  梁生叫蘭雪捎信兒給她,商隊已經準備好了。

  蕭玉琢沒告訴越王,同平常出門一樣,只帶了一套換的衣服,還專門將梅香曦月都留在府上。

  只帶了竹香和菊香一起上路。

  梁生請了鏢師隨行保護。

  商隊有幾大車的東西,並非五芳齋的商隊,還有別的商戶要去往長安的。

  也有旁人家女眷。

  蕭玉琢帶著兩個丫鬟,在這一行中也不算特別惹眼。

  「多謝你。」蕭玉琢等上馬車前,回頭同梁生道。

  梁生望了她一眼,連忙垂頭拱手,「娘子再客氣就見外了。」

  蕭玉琢笑了笑,扶著竹香的手,上了馬車。

  商隊沒到晌午就離開宛城城門。

  待倒晚上的時候,已經離開有百餘里了。

  李泰聽聞夜色降臨,蕭玉琢還未回府,不由有些擔心。

  但自從重午被景延年奪去之後,她也曾回來的很晚,他仍舊耐心的等著。

  可天色已然黑透,都過了晚膳的時候,還不見她回來。

  李泰有些坐不住,來到她院中,卻只見兩個丫鬟在正房外的廊下,小聲說話。

  他上前詢問,兩個丫鬟支支吾吾。

  李泰便覺得事情不對,可兩個丫鬟無論他如何逼問,就是不肯老實交代。

  李泰氣急,「她只有在宛城,我方能護住她,她若是偷偷離開宛城,我卻不能知道,遇了危險,可怎麼辦?」

  梅香和曦月都跪著不說話。

  「曦月,你可是我越王府的家生子,你老家就在宛城,你夫家娘家,都在宛城的莊子上幹活兒,你若不說實話,是不想他們好過吧?」李泰冷聲問道。

  曦月臉色一白,「娘子她……」

  「曦月!」梅香立即抬手拽拽了拽她的袖角。

  曦月抿上嘴,「婢子不知道……」

  李泰震怒,命人將陳曦月的孩子也尋了來。

  她給小重午做奶娘的時候,她的兒子恰滿八個月,如今她兒子已經一歲有餘,養在府上。

  見到兒子,陳曦月渾身顫抖。

  李泰將小小孩子抱在懷裡,冷著臉問她,「我再問你最後一遍,娘子去哪兒了?」

  梅香見曦月連看都不敢看自己的孩子一眼,似乎唯恐看上一眼,就忍不住合盤兜出。

  她忍不住,霍然從地上爬起,「越王殿下,拿一個孩子來威脅人算什麼本事?難怪我家娘子要離開這裡!若是叫我家娘子看到此情此景,只怕我家娘子往後都不想再看見你!」

  李泰臉色一僵。

  他憤然看著梅香,梅香也梗著脖子看他。

  李泰忽而彎身將孩子放在地上。

  那孩子立時撲進母親的懷中。

  李泰卻猛的伸手。一把扼住梅香的咽喉,「我可以放過那孩子,不過倒要好好問問你了。」

  梅香被他掐的臉色漲紅,她臉上卻帶著冷笑,「越王掐死我好了,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我家娘子帶待婢子如親人一般,從不威脅,從不強迫,婢子絕不會出賣娘子!願為娘子而死!」

  李泰看著固執還面帶笑意的梅香,面色愈發黑沉難看。

  梅香被他掐的直翻白眼的時候,他卻忽然鬆了手。

  梅香咳嗽連連。

  曦月連忙起身扶住她。

  梅香冷哼一聲,「曦月本是越王派到娘子身邊的丫鬟,為何願意忠於娘子,不受越王威脅而出賣娘子,越王殿下都不會深想其原因的麼?」

  越王皺眉,轉身要走。

  梅香卻在他身後朗聲說道:「因為我家娘子從來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她不依附任何人!她是獨立的,自強不息的,她叫我們看到希望!她待我們親切平和!看我們是個人,她尊重我們每一個人!」

  越王腳步微微一頓,他回頭冷冷看了梅香一眼,眼中似有疑惑。

  梅香卻笑了笑,「我家娘子以往不會依附將軍,現在也不會依附越王殿下。越王殿下若是願意幫助娘子,便還可能和娘子成為朋友,殿下若是只想控制娘子,只會叫娘子與您疏遠。」

  越王看著梅香,呵的冷笑一聲,「愚昧!無知!」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

  曦月抱著自己的孩子,有些怔怔的看著梅香。

  梅香揉著自己的脖子,長舒了一口氣,「你幹嘛這麼看著我?」

  曦月眼眶裡卻含著淚,「梅香,你說的真好!真的,我們是奴僕,在別處就是可買可賣,生死全憑主子心意的物件兒。可娘子卻是帶我們如同親人一般……我說不出你那般話,可我心裡和你想的是一樣的!」

  梅香重重的點頭,咧著嘴沖她笑,「跟著娘子,娘子必會叫我們過的更好,娘子曾經說過的,她一定會帶著我們做到。」

  曦月重重的嗯了一聲。

  已經離開宛城的蕭玉琢,不知道在自己院中,丫鬟是這般的看好她。

  她是有一番大業要做,她是有宏偉的理想要達成。

  可她也是個內心柔軟的母親,她惦念自己的孩子。

  哪怕看一眼,只要知道小重午如今好好的平安無事,她就放心了。

  也許如今她沒有能力保護好自己的孩子,不能帶著孩子光明正大的生活。

  可終有一日,她定什麼都不用懼怕,可以好好的活在日光之下。

  越王派人悄悄追出宛城。

  他自己卻不能離開。

  周炎武是聖上派來盯著他的,倘若他也離開,周炎武定然會懷疑。

  那玉玉就更危險了。

  越王的人手四下追去,他沒料想到她竟然有膽去往長安。

  蕭玉琢離開宛城的第三日,天陰的很重。

  路上聽人說,這天是要下雨了。

  蕭玉琢還不信。

  梁生問她要不要先在鎮子上落腳休息,她心急去長安見小重午,便搖頭拒絕了。

  這商隊是梁生組織起來的,自然都聽梁生的。

  商隊沒在鎮子上歇腳,仍舊往前趕路。

  可過了晌午天色便陰沉的厲害。

  商隊加快了速度,想要趕到下個鎮子上,好有個地方落腳。

  沒曾想,還沒到傍晚,天色便陰沉的如同黑了一樣。

  一道閃電划過天幕。

  嘩嘩的大雨傾盆而下。

  路上不多時就泥濘不堪,行路艱難。

  「這下可好……該落腳的時候不落腳,趕路趕路,成了落湯雞了吧……」

  車外有人抱怨。

  蕭玉琢的臉色不甚好看。

  不叫落腳的人是她,這抱怨雖然沒有指名道姓,她聽來卻不舒服。

  梁生命人去前頭探路。

  不多時,那人回來稟道:「前頭一里之外,就是驛館了,那驛館地方不小,定能叫商隊落腳!」

  一行人馬聽到這個消息。才算起了士氣。

  馬車軲輪陷進泥坑裡,大家便都頂著雨將車子推出來。

  蕭玉琢也沒坐在車上不動,縱然菊香竹香不停的勸她,可她還是親自下車,和眾人一起推車。

  其他的女眷瞧見她身邊有兩個丫鬟,衣著氣質不俗,竟然一句抱怨都沒有,還冒雨身先士卒。

  便都不說話了。

  先前有所不滿的鏢師,其他商戶,看著蕭玉琢的眼神都變得不同。

  「娘子上車吧,這等粗活兒,叫我們做就成了!」有個鏢師上前說道。

  蕭玉琢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微微一笑,「沒有多遠了,坐在車上反倒不便,走吧。」

  有鏢師把自己的雨披披在她和她的丫鬟身上。

  還有婦人從車上遞出乾淨的毛巾帕子給她們。

  再有車子陷入泥坑之中,那車上的婦人再不多說一句,也同蕭玉琢一樣,下來走在一旁。

  大雨傾盆,但一行總算是趕到了驛館。

  一行人剛住進驛館,蕭玉琢她們也是剛換上了乾淨爽利的衣服。

  便聽到驛館裡的雜役和在驅趕人,「出去出去!都到後頭馬棚里去!」

  蕭玉琢聞言一愣。

  「怎麼回事?」竹香皺眉道。

  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兒,便聽到雜役在拍她們的門了,「快出去,聽見沒有,出去住在馬棚里!」

  「咱們又不是不給錢,憑什麼住在馬棚里?」竹香拉開門,怒道。

  「給錢?」那雜役哼笑一聲,「有位爺,把這驛館給包下了,現在驛館不叫你們住,給錢也不行!出去出去!」

  竹香聞言大怒,擼袖子就要動手。

  菊香上前拉住她。

  「嘿我還沒聽說過……」

  「竹香。」蕭玉琢也喚她一聲。

  「娘子,他們怎麼能讓人去住馬棚?」竹香皺眉。

  「出門在外,不要惹事。忘了咱們是去幹什麼的?」蕭玉琢看她一眼。

  竹香撇撇嘴,負氣的把她們所帶不多的行禮給收拾了起來。

  廊間有人在和雜役爭吵。

  蕭玉琢出門的時候,正瞧見梁生同那驛丞說話。

  梁生沖她擺擺手,叫她在廊間等著。

  不知梁生給了那驛丞什麼好處,驛丞看了她們一眼,給她們留了一間下房。

  還親自過來叮囑他們道:「看你們有女眷,才給你們這一間下房,你們房間裡待著,可千萬別出來,惹了事兒,把我都得連累了!」

  「是什麼人包下了驛館,這麼橫?」竹香忍不住問道。

  那驛丞瞪她一眼,「別打聽!知道的多了沒好處!」

  說完,擺擺手,叫她們進下等房裡呆著,千萬別出聲,也別出來。

  下房房間不大,還是兩排通鋪。

  商隊一行的女眷,可不止蕭玉琢和她的兩個侍女。

  見蕭玉琢不去馬棚,那些個女眷們也都進了下等房,沒去馬棚。

  屋裡除了蕭玉琢三人,還坐了三四個婦人,兩個小女孩兒。

  那六個人住一排通鋪太擠,便勻了一個人跟蕭玉琢她們睡。

  「雨停了就好了。」菊香低聲說著,和竹香一起鋪床。

  蕭玉琢站在窗邊。

  窗外雨聲很大,這下房裡頭不但是通鋪。且臨著後院馬廄。

  馬嘶聲,人的叫罵聲,都從窗外傳了進來。

  蕭玉琢卻忽然側耳,「竹香,你可曾聽到孩子的哭聲?」

  她離開宛城去往長安,就是為了去看看小重午的。

  一路上對一歲以內的孩子格外的留意,聽聞道旁人家的孩子哭,就好似聽聞到自己的孩子在哭一樣。

  她的心都會不由自主跟著一緊。

  竹香來到窗邊,側耳凝神細聽著。

  「沒有吧?婢子只聽到雨聲,人和牛馬之聲……」

  「有呀!」蕭玉琢卻皺眉,神態有些不安。

  竹香搖了搖頭。

  蕭玉琢忍不住推開窗子。

  外面的雨絲被風吹進,冰涼涼的落在她的臉上。

  穿過雨幕,她瞧見一輛寬大的牛車,正停在院中。

  「就在那輛車上。」蕭玉琢抬手指著牛車。

  竹香皺眉細看,凝神細聽,「不知是娘子這麼說了,婢子下意識的,還是真有孩子在哭,婢子好似也聽見了?」

  「喲娘子,這風太冷,娘子還是趕緊將窗戶關上吧!」旁的婦人勸道。

  蕭玉琢聽著風雨中那隱隱約約的哭聲,心頭恍如被貓爪撓著。

  「便是有孩子哭又怎麼樣?咱們這間下房得來的已經不容易了,娘子還能幫人家什麼?」另一婦人也勸道。

  蕭玉琢微微皺眉。

  「咱們這邊不是還有一個位置麼?」竹香立即說道,「娘子莫急,婢子去看看,若是真有帶著孩子的夫人,婢子請她過來與咱們同住。」

  「喲,自己人都住不過來的,倒有心思去救助旁人?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那兩個同行的夫人諷刺道。

  蕭玉琢沖竹香點點頭,「你去請吧,外頭風雨太大,大人也就罷了,孩子定不好受。」

  幾個同行的婦人有些看不慣她。

  竹香卻沒猶豫,拿了把大傘,就沖了出去。

  「人家驛丞可是說了,叫咱們別處去惹事,出門在外的,誰都不想給自己添不自在!」同行的婦人,看著蕭玉琢的面色有些不善。

  蕭玉琢微微一笑,「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出門在外都不容易。」

  「咱們自己都不容易,強求來一間下房,娘子好心,也得量力而行啊!」坐在一起的婦人都忍不住數落蕭玉琢。

  竹香去而復返,卻是一個人回來的。

  蕭玉琢抬眼看她。「沒有抱孩子的婦人麼?」

  她聽錯了?

  竹香卻神色為難的點點頭,「有倒是有,可她說,牛車上寬敞,不必下來。」

  同屋裡的幾個婦人立即嘲笑起來,「瞧呀,你想做好人,人家還不稀罕呢!以為自己有間下房了不起了?」

  「人家情願做牛車,也不領受你這好心腸吧?」

  ……

  諷刺的話,蕭玉琢倒是沒放在心上。

  唯有那衝破雨幕,哇哇哭叫的聲音,叫她心中備受煎熬。

  竹香同菊香已經鋪好了床,她卻坐立難安。

  「這孩子已經哭了這麼久了,怎麼還沒哄住?」蕭玉琢不由問道。

  竹香和菊香都擔憂的看著她。

  旁人不知,她們兩個卻是清楚。娘子正是因為擔心小郎君生病,這才冒險離開宛城,去往長安。

  娘子這會兒心裡正不好受著,聽聞旁人家的孩子這般哭,定會想到自己的兒子。

  可一旁的婦人聽了,卻是冷笑出聲。

  那諷刺揶揄的話,一句句扎在人心口上。

  娘子大度,不和她們計較,竹香卻聽不下去了,「住口!你們也是做母親的人,怎麼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

  「憐憫之心是在自己有能力的時候才憐憫!如今自身難保,好不容易求來通鋪的下房,還憐憫別人?」婦人反問道。

  竹香將牙一咬,就想動手。

  莫說娘子以前是郡主的時候了,就是後來不是郡主。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菊香見她神色不對,連忙伸手拉住她,「別惹事!」

  「哼,這叫什麼?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婦人哼了一聲,踢掉鞋子,在自己的通鋪上盤腿坐了下來。

  「你說什麼?!」竹香額頭的青筋都要爆起來了。

  菊香也有些聽不下去。

  蕭玉琢卻霍然站起,提步向外走去。

  竹香和菊香顧不得同人爭執,「娘子去哪兒?」

  「菊香同我去看看,是不是那孩子有什麼疾病?怎的會哭這麼久也不停?」蕭玉琢說道。

  那屋裡的婦人狠狠哼了一聲,對蕭玉琢的好心頗為不屑。

  竹香和菊香沒敢勸,一人拿了一把大傘,跟在她後面,來到那寬大的牛車旁。

  雨勢仍舊很大,便是打著傘,三人的鞋襪裙裾也都濕了。

  牛車內傳來孩子啼哭的聲音。有個婦人在哄著,可那孩子哭聲卻不停。

  似乎哭了太久,孩子的嗓子已經哭啞了。

  蕭玉琢伸手敲了敲車窗,「請問夫人,孩子可是那裡不舒服?我這裡有個懂醫術的醫女,若您信得過,可叫她給孩子看看?」

  聽聞蕭玉琢的聲音,那車裡的孩子似乎哭的更大聲了。

  但除了孩子的哭聲,車內似乎猛的靜了一靜。

  車窗被人從裡頭打開,但仍舊垂著帘子。

  「多謝娘子好心,孩子沒事,只是有些鬧人罷了,勞煩您掛懷了。」婦人客氣說道。

  蕭玉琢皺了皺眉,「也許孩子是被這大雨嚇壞了,便是牛車舒適,也不如房中安靜,我們有一間客房,雖是通鋪,還能容得一人,您若不嫌棄,不若抱著孩子到客房裡來吧?客房裡都是婦人和小姑娘。」

  車內又猛地一靜。

  那孩子的哭聲,也小了許多。

  蕭玉琢卻更為擔心,會不會是那孩子哭累了?哭的沒勁兒了?或是不好了?

  人遇到事兒,總忍不住往最壞的地方想。

  越是關心的事兒,就越是如此。

  「您放心,可叫您的郎君送您過去,若瞧著不放心,再送您回來。我也是個做母親的,聽聞孩子哭聲,不由想到自家孩子。是以一再相請,並無旁的用意。」蕭玉琢解釋道。

  竹香這會兒卻有些生氣了,她家娘子,曾經也是天之驕女,這般好言相勸,好生相請的,那人還不領情?

  「算了,娘子,咱們走吧,出門在外的,人有防備之心,也不奇怪。」竹香低聲說道。

  蕭玉琢嘆了口氣,等了片刻,也不見牛車裡的人說話。

  再說得多,就叫人討厭了。

  她搖頭要走。

  車裡的人卻突然開口,「娘子留步。」

  蕭玉琢停下腳步。

  「娘子也有孩子,為何獨自在外?」車內婦人問道。

  蕭玉琢神色一怔。

  竹香輕哼開口,「我家娘子出門有事,好心請您,不是連家中的事,都要詳細告訴你吧?」

  「那……娘子的郎君可曾同行?」車內婦人又問。

  「嘿,我說你這人!要來住就來,不來就算了!打聽人家裡的事幹什麼?」竹香怒道。

  蕭玉琢拍了拍竹香的手,「算了,回去吧。」

  「娘子若心存憐憫,真心幫忙,但求娘子給我們一家安排一間客房來,這孩子也離不得他爹爹的。」婦人說道。

  蕭玉琢面色一滯。

  竹香氣笑了,「都跟你說了,我家娘子如今也不過是住著通鋪。你卻要單間?你這不是求人幫忙,是強人所難!」

  「不論多少錢,我們都可以給,只求娘子為我們開個口。」車內婦人聲音不大,聽來並不強勢。

  竹香翻了個白眼,拉著蕭玉琢,在她道,「娘子走吧,別理她了!」

  蕭玉琢卻抬眼恰看見一個雜役在往驛館裡搬東西。

  「你去叫來個雜役。」蕭玉琢說道。

  竹香撅嘴,但還是去了。

  雜役快步而來,「娘子有事?」

  「可能勻出一間上房來?這家婦人帶了孩子,多有不便,他們家願給高價,只求落腳之地。」蕭玉琢溫聲道。

  那雜役見她眉目婉約,臉面含笑。開口倒是十分客氣,「回娘子知道,若是平日定然不難,可今日雨大,有位爺包下了整個驛館,不叫閒雜人入內,小人也沒法呀?」

  「正因雨大,才要求個方便,大人也都罷了,小孩子卻是被雨聲驚嚇,啼哭不止。還望您給通融,多說幾句好話。」蕭玉琢說著,給菊香使了個眼色。

  菊香連忙上前一步,遞給那雜役一個荷包。

  雜役捏了捏荷包,臉上有些為難。

  這娘子人長得好看。說話也客客氣氣,這忙他真想幫來著。

  可要來住的那位爺……

  「娘子稍後,我再給您問問去。」雜役咬牙說道。

  「多謝您。」蕭玉琢頷首。

  車內婦人卻說話了,「娘子真是菩薩心腸,為著素不相識的人,又是拿錢,又是低聲下氣的,真為難您了。」

  這話聽來怪怪的。

  竹香和菊香都狐疑的看了那牛車一眼。

  那婦人的聲音軟軟的,不像是執拗脾氣古怪的人。

  可娘子為她的事兒費勁兒,她還在一旁說風涼話?

  蕭玉琢也歪著腦袋看了那牛車一眼,心頭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娘子到廊下等著吧?」菊香說道。

  主僕三人站在雨中,雖打著傘,可衣服卻被打濕的越來越多。

  蕭玉琢正要提步而走,忽見那雜役匆匆而來。

  可那雜役卻不是一個人來的,他打著傘。跟前還走著一個花枝招展的老女人。

  那老女人和蕭玉琢迎面撞上,彼此都是一怔。

  蕭玉琢還未開口,那女人卻笑了起來。

  「喲,這不是越王府的娘子麼,怎麼在這兒遇上了?您這是往哪兒去呀?」女人開口。

  「水香,你的醉鄉樓開張了?到有閒心在外頭閒逛?」竹香諷刺道。

  那花枝招展的女人,正是醉鄉樓的老鴇水香。

  聽聞「醉鄉樓開張」幾個字,她臉上的笑容有幾分猙獰。

  「拜娘子所賜,我醉鄉樓到現在也未能開張。不過沒關係,這不,我家老爺從關外回來了,我正往這兒迎我家老爺呢!等我家老爺到了,那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兒!」水香得意一笑。

  蕭玉琢抬眼往驛館門口看去。

  瞧見驛丞正高舉著傘,想要給一個身披黑色風氅的人遮雨。

  他自己半邊身子都淋濕了,還端著滿臉的笑意。

  那身披風氅的人。身邊已有兩個身高體壯的青年人,為他打傘。驛丞根本近不得他跟前,卻仍在賣力討好。

  「三爺,三爺!您可到了!大雨沒淋著您吧?」老鴇立即諂笑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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