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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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長生被竹香瞪了一眼,只覺自己心跳都不由的快了幾分。

  「你們男人是不是都是這樣的自相矛盾?!」竹香嬌喝一聲。

  廖長生的臉面漲紅,「這哪裡是自相矛盾,乃是蕭娘子偏要走極端!」

  「呵,你倒說起娘子的不是來了?將軍給你的膽子麼?」竹香問道。

  廖長生連忙搖頭,「是一時情急,口誤了!」

  「那你說說,娘子經營食肆,既叫宛城人大飽口福,又養活了好些小夥計,好些菜農,好些販賣調料的販夫走卒,甚至還養活了這玉府的一大家子,有什麼不好?」竹香笑問道。

  廖長生皺了皺眉。

  「娘子經營煙雨樓,保護那些不願意賣身的姑娘有個容身之處,把她們捧出名氣來,叫她們能借著名望保護自己,不被逼迫賣身,有什麼不好?」

  廖長生抿嘴。

  「娘子開櫃房,方便客商們來往不用帶著重重的銀錢,方便買賣,方便物資流通,促進糧貨交易,這更是一件大大有利於百姓,朝廷建設的好事兒,有什麼不對?」

  廖長生被竹香一句一句問的,不住倒退,退到涼亭邊上,跌坐在石凳上。

  他瞪眼看著竹香,「可這些,都不是她一個小娘子,一個內宅婦人應該操心的事兒!」

  「你簡直不可理喻!」竹香說了這半天,卻發現自己簡直是對牛彈琴,登時便怒了。

  廖長生看她一眼,「這些事情雖好,可她不做,自然有旁人去做!她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好了麼?」

  竹香冷笑一聲,「算了,我看我是勸不了你了!若人人都是你這般想法,我不去做,自有旁人做,只怕人都要越活越回去了!乾脆退回到先秦之前好了!」

  廖長生看著竹香發怒,他似乎想為自己解釋些什麼。

  可腦子裡卻亂成一團,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他解釋的話還沒醞釀好,竹香已經氣得走出了亭子。「我還忙得很,沒工夫對牛彈琴!」

  廖長生鬱結,怎麼就對牛彈琴了?他又不是沒聽懂……

  蕭玉琢聽說竹香敗走,她笑了笑,「告訴梁郎君,請魏郎君從長安城過來吧。長安城的生意,如今只剩下幾家大的五芳齋,交給得力的掌柜就是了。」

  劉蘭雪去尋梁生。

  梁生當即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

  惟恐長安城的生意會有別的紕漏,他還打算親自前往長安一趟,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再帶著魏子武一起回來。

  「告訴娘子,請她放心,定不會耽誤精武門的事兒。」梁生拱手說道。

  劉蘭雪搖頭輕嘆,「若是人人都像梁掌柜這般好說話。那該有多好?」

  「我倒聽說,許多人給我取了個諢號,叫梁難纏,怎的劉姑娘覺得我好說話麼?」梁生笑道。

  劉蘭雪連連點頭,「我家娘子的事兒,就從來沒有見梁掌柜你推諉過得,不管是分內的,分外的,梁掌柜從來都是盡心盡力!」

  梁生垂了垂眼眸,「那是因為當初梁某落魄之時,娘子不計一切的信任,從不看低梁某。那一份理解,那一份信賴,足矣讓梁某傾生相報。」

  劉蘭雪哈哈一笑,口無遮攔道:「我看梁掌柜才是最能理解我家娘子。最知道我家娘子心意的人!」

  梁生聞言一震,他連忙垂眸,遮掩自己的神色,並退了一步,好似惟恐自己突然加速的隆隆心跳,會被劉蘭雪發覺一般。

  「若知道梁郎君是這麼好的人,當初在聚鮮樓,我一定不把梁郎君從樓梯上推下去!」劉蘭雪大笑。

  梁生也跟著笑。

  他卻在慶幸那一時刻,若非在聚鮮樓里相遇,他是不是至今還未找到她?

  是不是在她困難,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卻只能堪堪與她錯過?

  相逢太晚,但他希望……如今不會太晚!

  「告訴娘子知道,我這兩日就收拾回長安,定儘快安排妥當長安的事情。儘快趕回。」梁生鄭重說道。

  劉蘭雪笑著應了。

  梁生又叫她帶回去一盒子點心,「這是你家娘子最喜歡的味道,酥酪奶香濃郁,口感豐富,但不會甜的發膩。」

  劉蘭雪接過點心,眼睛亮亮的看著梁生,「梁掌柜真是細心的人!」

  梁生笑了笑,沒有多言。

  劉蘭雪卻歪了歪腦袋,「梁掌柜是無論對誰都這般好麼?」

  梁生微微一愣。

  劉蘭雪卻已經笑嘻嘻的拿著點心走了。

  梅香聽說蕭玉琢已經讓人請魏子武來宛城,擔任武館師父。

  她賊兮兮的笑著湊到蕭玉琢面前,「娘子,竹香未能勸得了廖宿衛,那婢子是不是也可以去試試?」

  蕭玉琢點頭而笑,「自然可以,當初不是說過了,誰要去就去。」

  「誒!娘子準備好賞賜吧!婢子定不叫您失望。」梅香自信滿滿。

  傍晚時候,她尋到了正在廊下,各院子間巡視的廖長生。

  「廖宿衛,且留步!」梅香喚道。

  廖長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背著手道:「梅香姑娘若也是來勸我做那勞什子的武館師父,也就不必開口了,免得彼此都浪費口舌。」

  梅香微微一笑,「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廖宿衛。」

  廖長生微微皺眉,「什麼問題?和武館之事有關麼?」

  梅香沒就著他的話音往下說,直接問道:「如今這世上,若是家徒四壁,想養家餬口,有什麼辦法?」

  廖長生皺了皺眉,「若有報復,就去投軍。若有恆心,就去作學徒,學門手藝。若既怕死又學不出明堂,就賣身為奴。」

  梅香笑了笑,「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麼?若是家中無兒,或弟弟年幼,唯有長姐要挑起大梁呢?」

  廖長生不知她要說什麼,猶豫片刻,「女子也可賣身為婢。」

  梅香嘆了口氣,「原本是良家子,自由人,可是為了一口飯吃,為了家裡幾口性命,卻不得不賣身為奴為仆,人真是走投無路了才會做這般選擇。」

  「世世代代不都這麼過來了?若是遇見那好心的主子,只怕你趕他走,他也不願走了。」廖長生目光淡淡的說道。

  梅香點了點頭,「那是沒辦法了,家裡總要有個人捨棄了自己的。可如今,卻有條不一樣的路,既不用賣身,還有吃有喝,若肯用功學習,還能被舉薦謀個職位,日後養家餬口也不必發愁了,廖宿衛說好是不好?」

  廖長生皺了皺眉,「聽起來是不錯,可誰知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廖宿衛到可以親自去看看!」梅香笑道。

  「這地方在哪兒?」廖長生問道,「且學習不要交束脩的麼?已經家徒四壁了,還能交得起束脩?你這話本就前後矛盾!」

  梅香搖搖頭,「不矛盾,我待會兒再跟廖宿衛您詳細解釋。再有幾個問題,廖宿衛答不答都隨您的意思。敢問,您一年的俸祿是多少?」

  廖宿衛狐疑看著梅香,「俸錢三百貫,祿米九十石,職田四百畝。元正冬至另有賞賜,你問這個作甚?」

  「聽說廖宿衛上有老母,下有弟弟妹妹,將來弟弟娶親,不知聘禮豐不豐厚?妹妹嫁人,嫁妝能有幾十抬?綿延多少里?」梅香問道。

  廖長生面色一僵,「你一個小姑娘家,打聽人家私事。不嫌騷得慌?我還從不知道,娘子身邊的人,竟是這般不知禮,沒有教養的?!」

  梅香並不生氣,臉上仍舊帶著微笑,「廖宿衛先別惱,聽說您至今還未娶妻,想來定是因要為家中的弟弟妹妹操心大事兒,所以把自己給耽擱了,有您這樣既有本事,又牽掛家中老少的哥哥,可真是廖家人的福氣!」

  「你究竟想說什麼?」廖長生面色不善。

  梅香輕嘆一聲,「不過我也能略猜到廖老婦人的心情,定會為自己的長子憂心,只盼著廖宿衛能早日成家,延續廖家香火。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廖長生抿著唇,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梅香見他生氣,連忙將話音一轉,「如今卻有個兼職的事兒,既不耽誤廖宿衛保護娘子,保護小郎君,且還能讓廖宿衛早日盡了孝道,早日為自己和弟弟妹妹攢出豐厚的成家本錢。」

  廖長生微微一怔。

  「廖宿衛若是能到精武門,給窮苦人家求學而來的孩子指點武藝,叫他們學有所長,將來有個謀生的門路,我家娘子願給廖宿衛三倍於您俸祿的酬勞。」梅香微微一笑,「主要是可憐那些家徒四壁,除卻賣身,別無他法的窮苦人家。」

  廖長生此時表情有些愣怔,連先前被問了那麼多私事兒的惱怒,都給丟到了一邊。

  梅香臉上笑容恬淡,「您說的也不錯,若是賣身,遇到了那仁義的主子,或許是一條好的出路,可是誰家的父母也不捨得,自家的孩子就此變成人家的奴僕。而且尋到好的主子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際遇。」

  廖長生皺著眉頭,「你等會兒……我被你繞進去了!」

  梅香笑了笑,「您不是被我繞進去了,是先前您不明白我家娘子要做什麼。我家娘子的武館,同別家的不同!」

  廖長生皺眉,「婦人家,不安於室,就是不對!」

  「那也看她不安於室,是幹什麼了?這事兒就是告訴郎君,郎君也不會反對的。廖宿衛想想郎君,郎君幼時若沒有舅舅家接濟,沒有人指點他武藝,他能夠有今日麼?」梅香收斂了笑意,滿面嚴肅。

  廖長生眉頭皺起,心已經動搖了。

  「這是利人利己的事兒,且不是每個願意從軍的人,都有那個本事的。若是先到我精武門裡學了武藝,在去匡扶報國之志,豈不是更好?我家娘子也算是為國,為朝廷做了件大事!」梅香這才嘻嘻一笑,「就看廖宿衛有沒有這份報國之心了。」

  說完,她留下一臉茫然的廖長生,背著手,微笑著離開廊間。

  她行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忽而又回過頭來,「我說的這些,廖宿衛可能不信,不若明日到花廳里來,娘子有關於精武門的策劃方案宣布,您可親自聽聽,也算是替郎君監管了!」

  這倒是給廖長生了一個漂亮的台階。

  先前他那麼反對,這會兒他迴轉了心思,卻還礙著臉面,不好低頭。

  梅香說,讓他替郎君監管!嗯,這他必須的去呀!

  他可不是去低頭的!他是去監管,看看她們究竟說說的好聽。還是確有報國之志?

  日次蕭玉琢帶著她身邊幾個大丫鬟,在花廳里坐著。

  奶娘抱著小重午也在,就連煙雨樓的陳曦月都回來了。

  眾人齊聚一堂,正要開始,廖長生板著一張臉來了。

  他抬手放在唇邊,輕咳了一聲。

  「廖宿衛來了,您快請坐,我們都是娘子兵,如今有了您這位郎君手下第一人,定會別開生面的!」梅香笑嘻嘻的起身,給廖長生讓了座。

  廖長生跪坐矮几後頭,梅香給了台階的話,叫他臉上的不自在少了幾分。

  「精武門的宣傳單頁我已寫好,你們都看看,看有哪裡不妥,哪裡需要改進,這會兒都說說,待定稿之後,就交印製坊去印了。」蕭玉琢讓梅香把宣傳單頁發到每個人手上。

  劉蘭雪接過,嘿嘿一笑,裝模作樣的看著,自己拿倒了都不知道。

  梅香沖她擠擠眼,小聲道:「我待會兒給你念!」

  廖長生看了梅香一眼,又看了看劉蘭雪,見她手中拿倒的宣傳單頁,頓時明白過來。

  他的目光不由深深落在梅香身上,這姑娘雖然看著嘰嘰喳喳的,不那般文雅嫻靜,可她……似乎還挺善解人意?

  廖長生見梅香朝他看過來,他連忙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單頁。

  上書凡來精武門求學的學生,需不怕苦不怕累,不必賣身,保有原籍貫,隨時可以向武館申請歸家。

  在武館學習期間,不必繳納束脩,武館提供食宿,四季提供衣物。

  但需要自覺維護武館的聲威,自覺維護武館形象,云云。

  上頭是對招生對象的各種解釋,條件待遇的介紹。

  下頭半頁則是對招聘武館師父的條件及待遇詳解。

  第一要求德行,第二才要求武藝。

  這叫廖長生看了不禁連連點頭。

  看到待遇之時,他那顆凡心不由動了一下。梅香的話好似瞬間回到了耳邊。

  老母親年紀大了,他早想將家中的房子重新修葺,鋪上地龍,冬日裡讓母親也好過些,不必在腰酸膝痛。

  妹妹們也該相看人家了,他總想給妹妹們都再添置些嫁妝,好叫她們到夫家也更有底氣……奈何他的俸祿總是有限。

  不能事事都一起做,似乎事事都很急迫。

  「關於武館所招收的學生秉性,有何種天賦,還需要廖宿衛慧眼識珠。」梅香看了蕭玉琢一眼,見娘子沖她點頭,她便繼續說道,「還有武館將聘用的師父,德行如何,功夫高低,更需要廖宿衛您親自把關。是以,這麼重要的事情,還請您不要推諉了。」

  梅香這話說的夠客氣。

  廖宿衛被她恭維的一時間都有些飄飄然的了。

  他連忙按住自己那顆輕飄飄的心,「梅香姑娘太客氣了。娘子竟有這般想法……可這上面說,學有所成的學子,介紹謀生之職,指的是?」

  蕭玉琢微微一笑,「廖宿衛應該知道,我還有些買賣,都需要有人保護,且日後開了分號,來往運輸,商隊不能沒有人護送,如今都是雇用鏢局,多有不便,這些地方都缺著人手呢。」

  廖宿衛面色一凝。

  梅香輕聲說,「若不是娘子經營那些買賣,如今哪裡有錢財給武館這麼多人提供食宿?還給他們送衣服,請師父?這錢天上又不會掉下來!」

  廖長生無聲的點了點頭,他沉了片刻,忽而拱手道:「以前錯看了娘子了,不想娘子竟有如此報復,倒是廖某,小人之心了……」

  蕭玉琢偷偷沖梅香豎了大拇指,她臉上卻帶著謙遜的笑,「能得廖宿衛這句話,我心甚是寬慰,只盼有一日,吳王殿下也能理解我一番心意。」

  廖宿衛臉上有些愧疚之色,「將軍……將軍他只是……只是太在意娘子,所以……」

  這話他有些不好解釋。

  蕭玉琢笑了笑,「廖宿衛肯幫忙,武館的事情就往前邁了一大步,你們看看宣傳單頁上,還有什麼沒說清楚沒寫清楚的,都可說來。」

  梅香來到劉蘭雪身邊,在她耳邊小聲的逐條念給她聽。

  陳曦月皺眉猶豫了一會才遲疑的開口,「娘子要開武館,那有些窮苦人家的孩子,若是不善習武呢?有沒有念書的機會給他們?」

  蕭玉琢抬眼看她,想起了她當初原本在讀書,後來被爺爺和父親反對,就棄之不讀的傷痛。

  「且也不是每個女孩子都能習武……」陳曦月緩緩說道。

  蕭玉琢點點頭,「你說的是……可如今我們未必有那麼多的精力。」

  「婢子願意!」陳曦月立即說道,「婢子和梅香、菊香可以負責文授這方面,竹香和蘭雪,以及廖宿衛可以統籌武授。城南的地有八百多畝,劈成文武兩院。也足夠了!」

  花廳里的其他人都目光炯炯的看著蕭玉琢。

  蕭玉琢輕嘆一聲,無奈笑道,「你既要負責文館,煙雨樓可也不能丟下,倘若煙雨樓經營不善,我可要向你問責的!」

  陳曦月連連點頭,「娘子放心,婢子絕不會在煙雨樓懈怠,且煙雨樓最能接觸到各種賣身或是被賣的小娘子,正巧能送到文館去學習!」

  她說著自己便興奮起來。

  「你們的意思呢?」蕭玉琢看著眾人。

  眾人相互交換了眼神,又小聲相互討論了一陣子,竟紛紛表示支持陳曦月的想法。

  就連一開始反對這件事情的廖長生,這會兒都積極的贊成起來。

  蕭玉琢有幾分無奈,她一開始只是想開個武館,能招攬一些訓練有素。會些武藝的少壯青年來,將來各個分號來往起來也更為安全方便。

  聚財寶她更是要多開分號,能促進整個大夏甚至鄰邦的經濟發展。

  沒想到他們倒是比她更為激進,直接都要來個文武雙全了。

  就連被奶娘抱著的小重午,都興奮的在矮几上蹦跳,拍著手又笑又咿咿呀呀的叫。

  蕭玉琢只好叫同意,將精武門改為「精益文武館」。

  重新寫了招生,及招聘簡章。

  待幾番檢察,無誤無歧義之後,梅香和廖長生一起,把簡章送到印製坊去印刷。

  印製坊的掌柜知道這東西是玉娘子要用,分外的熱情。

  梅香還未開口詢價,他就說一律只收個成本,又是請坐又是端茶倒水的。

  倒是叫廖長生驚訝的直瞪眼。

  趁著掌柜的這會兒沒在跟前的功夫,廖長生偷偷問梅香。「娘子和這掌柜有什麼交情?怎的他這般的……客氣?」

  梅香抿了口茶,微微一笑,「我家娘子來印東西,莫說我家娘子出手闊綽了,便是我家娘子不給錢,他也是要把我家娘子的活兒,放在頭一份的!」

  廖長生皺了皺眉,「這是為何?」

  梅香搖頭晃腦道:「因為我家娘子與他有恩呀。」

  「他是個印製坊的掌柜,你家娘子的經營,與他搭不上關係吧?怎的就與他有恩了?」廖長生更為好奇。

  梅香起身道:「你跟我去裡頭看看?」

  「裡頭是人家的工坊,能叫你進去?」廖長生狐疑。

  梅香自得一笑,背著手就往裡走。

  廖長生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進了工坊以後,卻發現一個個的工匠不是在刻字,卻是再排字。

  那字竟是活動的。統一的大小,放在固定的框中,不一會兒功夫,一個版面就排好了。

  不僅掌柜的見了玉娘子的丫鬟客氣。

  就連這些工匠知道梅香是玉娘子派來的,都紛紛笑臉跟她打招呼。

  那份親切熱情的勁兒,像是發自內心的,倒是錢都買不來的。

  拿著幾分樣品,從印製坊出來的時候,廖長生還有些懵懵的。

  就連好幾個工匠問他,自家的兒子能不能送去精益文武館學習,他都好似沒聽見一般,未曾回答。

  幸而梅香在一旁,笑嘻嘻的應了,叫他們只管來學館看看,放心了再把孩子送來。

  工匠們都分外歡喜,連連道謝,直贊玉娘子是宛城的大善人。

  他們讚美的文辭不華麗,卻質樸的直達心底。

  廖長生被也順便被誇的暈暈乎乎的,離了印製坊良久,他才傻呵呵的回過神來。

  「咱們還真是在做一件大好事呢!」

  梅香無奈的看他一眼,「你現在才回過味兒來麼?」

  四月初,精益文武館開業。

  多是窮人家的男孩子,也有些是要被賣去為奴為婢的女孩子。

  家人且帶著來文武館看看,瞧見確實跟傳說中的一樣,有吃有喝有住的地方。

  而且不必簽訂賣身契,想走了跟學館報備一聲就能走。

  只是這種半途而廢的學生,學館不會再收錄。

  父母兄長放心之後,就把孩子留了下來。

  一開始來的人並不多。

  梅香很是詫異,「按說宛城吃不上飯,讀不起書的人也不少吧?這兒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學館還發統一的衣服穿,怎的報名的人也不是很多呢?」

  劉蘭雪搖了搖頭,「是啊,聽你念的,我也覺得這條件再優厚不過了,原以為很多人會蜂擁而至呢?」

  此時一直沒有多說話的菊香,聽到兩人小聲議論,忽然回過頭來。

  「你說什麼?」她瞪眼看著劉蘭雪,「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劉蘭雪被菊香嚇了一跳,「我說什麼了?」

  「她說,她聽我給她念宣傳單頁的時候,覺得挺好的!」梅香說道。

  菊香連連點頭,「是了!就是這兒出了紕漏!」

  「什麼紕漏?」兩個丫鬟都瞪眼看著菊香。

  菊香一向淡然無波的臉上,這會兒卻有些激動,「走走,咱們去尋娘子!去告訴娘子這事兒!」

  「什麼事兒啊?」梅香和劉蘭雪都是一臉的茫然。

  蕭玉琢正在家裡叫重午喊「阿娘」,幾個丫鬟風風火火的回來。

  小重午的注意力立即被幾個丫鬟吸引過去,拍著手朝她們喊「啊羊……啊……羊……」

  梅香一愣,「羊?哪裡有羊?」

  蕭玉琢一臉無奈,「我在教他喊阿娘。」

  梅香忍俊不禁。

  菊香卻道:「這世上的事兒呀,都是一個道理,就像小郎君喊得我們聽不懂,娘子卻能聽懂一樣,因為娘子與小郎君熟悉。而我們的宣傳單頁,我們自己看著好,乃是因為我們本來已經熟悉了這件事!」

  梅香和劉蘭雪都被她說的一愣,「這兩件事,還有什麼相關麼?」

  「你們想。宣傳單頁是給什麼人看的?我們要招收的是什麼樣的學子?」菊香問道。

  「窮苦人家,吃不上飯,讀不起書的學子呀?」劉蘭雪說道。

  菊香重重的點頭,「可這單頁上這麼多的字,他們能看懂麼?若是看不懂,可有人會有耐心,像梅香一樣逐條給他們念?」

  劉蘭雪猛地一拍大腿,「是了!」

  「可是當初煙雨秀宛城的活動,發宣傳單頁,效果不是很好麼?」梅香小聲說了一句,「我覺得這次的言辭寫的挺清楚明白的呀?」

  「煙雨秀宛城的活動是給什麼人看的?是給有錢愛找樂子的人看的,這些人多半都識字吧?就算有些經商的不識字的,身邊也多得是識字的人吧?」菊香反問道。

  小重午在蕭玉琢面前拍手笑道:「阿羊!羊羊!」

  蕭玉琢笑,「菊香說的很有道理,看習慣了這樣的宣傳單頁。也是沒從上次煙雨秀宛城的活動中,回過味兒來,忘了這次面對的對象全然不同,便一味的走了上次的老路。」

  「那這單頁就不發了麼?」梅香問道。

  菊香笑了笑,「發,只是招生那裡,寫的簡單些,越簡單越好!」

  「就寫,管飽,有地方住,不需賣身,肯下力的來!」劉蘭雪拍著大腿說道。

  「不行不行,這樣人家還以為咱們要的是挑山工呢!」梅香連連搖頭。

  蕭玉琢沒插嘴,任憑几個丫鬟在一旁商討。

  她看著小重午越髮長開,就越發肖似某人的眉眼。莫名的有些多愁善感起來。

  下個月,小重午就要滿周歲了。

  景延年離開宛城之後,也派人悄悄的送信回來。

  許是怕聖上覺察,他只送過兩封信回來。

  信中都並未提及小重午生辰之事。

  蕭玉琢垂眸看著小重午,心中猜測著他會不會已經忘了?

  丫鬟們商量好,如何把宣傳語改的極為簡單又意思明確之後,便往印製坊去了。

  蕭玉琢有些悵然的看著屋檐下,盛開的木槿花。

  端午,就快近了呢。

  大約是有些人經不起念想,她前晌還在為這件事兒思慮。

  下晌景延年的信就送來了。

  景延年在信上說,如今聖上對他恢復信任,約束頗為寬泛,他會找個合適的理由告假幾天,提前回來宛城。

  還說,重午只是小名。他會為重午正式取名,見面時再告訴她。

  他說他錯過了小重午來到這世上的第一聲啼哭,卻不能再錯過他的抓周。

  蕭玉琢看著信,不由的笑了。

  這才對嘛,否則哪裡還有個當爹的樣子了?

  蕭玉琢不想大辦宴席,只想要親近的人在一起,悄悄的慶賀一下就是了。

  丫鬟們都在忙著文武館的事,她和奶娘兩個人不聲不響的準備著小重午的生辰。

  當初景延年留在玉府的幾個長青幫的隨從,這日卻尋到了蕭玉琢面前。

  幾個人高馬大的兒郎,卻有些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

  蕭玉琢笑問道:「都在一個府上住著,你們雖是景副幫主留下的人,但日日保護著玉府的安危,也都是自己人了,有什麼事,儘管直言。」

  幾個人都推了推那個眉目清秀的兒郎。

  那兒郎略略紅了臉。「那個……回娘子的話,我們兄弟幾個商量了一下……」

  他想說又不太好意思說,回頭看了兄弟幾個一眼。

  幾個都朝他橫眉打手勢,叫他代為開口。

  那兒郎咬了咬牙,將心一橫,「聽說娘子開了文武館,在各處聘請文武師父?」

  蕭玉琢點點頭,「是有這麼回事兒。」

  「我們兄弟幾個,功夫也都還拿得出手,不知道能不能……」

  「娘子放心,肯定不會耽誤玉府這邊的守衛工作,我們幾個兄弟能輪換著來!」另一個人連忙說道。

  見蕭玉琢抬眼看著他們,一時沒有表態。

  他們幾個略有些緊張,「景副幫主離開的時候,撇給我們有銀錢,娘子也給我們了月錢,若是娘子能叫我們兼顧兩邊,我們可以不要月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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