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你要知道他是一個有家室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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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循著陳正這番看似隱晦實則露骨的批評話,湯雯雯的尷尬捉襟見肘,她剛剛那些趾高氣昂老娘最美老娘就踏馬一白天鵝的氣勢,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更像是一個恨不得找一塊毯子把自己的暴露蓋住的小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以後肯定會注意的。」

  冷漠地瞥了湯雯雯一眼,陳正的語氣恢復冷冽依舊:「沒什麼事的話,湯總助你該回友漫了。去做你該做的事,至於關心小圖的事,你要知道他是一個有家室的男人,他那些生活中的憂慮,自然該由他的老婆來操心。他還沒有淪落到需要一個下屬來對他奉獻過多熱忱。」

  血色全無,一向道行高深的湯雯雯,這一刻嘴角已經抽搐起來,她的狼狽在她的臉上一展無遺,她把臉深深埋下,一個字一個字地擠:「我會謹記大陳總今天的教誨,我會一字不漏謹記,並且身體力行,大陳總大可以放心。」

  再也沒有多看湯雯雯一眼,陳正冷淡道:「你可以走了。」

  這時,陳圖似乎憋不住了:「爸,湯雯雯跟我搭檔多年,她是一個出色的搭檔…」

  睥睨著陳圖,陳正淡淡然打斷他:「我沒有不承認湯總助是一個出色的搭檔。但是搭檔再出色,那也是搭檔,凡事都該有個界限有個度,我也是怕你們這些年輕人不懂事拎不清,不小心踩線,我才多說兩句。」

  我這個吃瓜群眾,忽然又收到了陳正的眼神暗示。

  也是心累,沒有劇本,我只能按照臨場的情況來發揮。

  用手拽了陳圖一把,我打圓場:「陳圖,你冷靜一下。」

  又轉向湯雯雯,我放輕聲音說:「湯總助,不好意思,今天大家的心情都不好,說話的尺度難免有些拿捏不准,麻煩你過來跑一趟了。我老公有你這樣站在公司的利益立場著想奔波的下屬,我其實很欣慰。謝謝你。」

  在我體驗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痛快感時,湯雯雯那張不知道塗抹了多少昂貴化妝品的臉上,她還想拼命地擠笑容,可惜她卻不知道怎麼的破了功,再也演不下去,她急急匆匆地欠了欠身:「我先走了。」

  也不知道湯雯雯是噴了多少香水,在她走了將近五分鐘,整個空曠的休息室還能聞到那些若有若無的香氣,而這樣的香氣並未讓在場的人心情愉悅,氣氛又變回了沉重的靜默。

  煎熬了大概二十分鐘吧,忽然有個護士過來,說陳競的主治醫師讓家屬過去一趟,陳圖就去了。

  僅剩下我與他後,陳正緩慢地嘆了一口氣,冷不防說:「伍一,就我剛剛的行為,你是不是覺得我老糊塗了,自己的兒子還在重症監護室躺著,我卻有心思去教訓湯雯雯。」

  怔滯了幾秒,我猛然搖頭:「不會,我猜想,你可能不想讓湯雯雯介入其中,你無法信任她介紹的醫生,你只是用了讓她毫無周旋餘地的方式去拒絕她,隔斷她吧。」

  嘴角輕撇,陳正的眼眸裡面全是複雜交纏的情緒繁複,他寂靜一陣,嘆氣更濃:「如果小圖或者大競,他們這兩兄弟能偶爾有你一半的剔透,我會省心很多。在過來之前,我已經搭上人脈尋到一個對人體代謝系統很有造詣的醫護教授過來,這邊醫院的主治醫生把小圖喊去,估計也是商量這事。像之前小圖那次那樣我無計可施就罷了,如果是我能奔波得到的希望,我不會放過的。」

  我在陳正的身側,從我所處的方向,剛好能看到他的左邊髮鬢,已經日漸泛白凌亂,不禁心酸,只得用無力的安慰來湊數:「陳總,陳競他肯定會醒過來的。」

  不知道到底是這裡的天花板設計得過於吸引,還是陳正他不過是找個藉口把臉仰起來,總之他的目光一直在上方游離著,他過了大概兩分鐘才再說:「大競,他是我的兒子,即使這些年他頑固,頑劣,看似劣質斑斑,但我知道,他的本質壞不到哪裡去,他只是缺一些能讓他臣服的引導,而我作為一個曾經把他放棄過的父親,我在他那裡就失去了資格。伍一,我能看得出來,大競這人雖然不按理出牌,但我看得出來他對你很有信任度,他在某種程度上,尊重你,甚至是欣賞你。如果他這一次能從險境中脫身,你能不能幫我這個老頭子的忙,想想辦法,促進這兩兄弟和好。我這半截身體都入土的人,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下去找梁建芳那個愚蠢的老太婆,但我不想我臨了老了,我這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孩子,他們還在相互對峙撕扯中度過餘生。」

  即使陳正把臉仰得那麼高,我依然能用餘光窺見他的落寞和無奈,以及那紅成一團的眼眶。

  我也不確定,如果陳競醒來,我是不是真的有這個本事讓陳圖和陳競這兩人從此一笑泯恩仇,但我卻不忍心拒絕一個剛剛失去一生中摯愛的女人,而現在都可能面臨著白髮送青絲這種悲劇的老人,於是我重重地點頭:「盡我所能。」

  輕輕地吁了一口氣,陳正把臉往下埋了埋,他斂了斂眉,再一次歸於沉寂。

  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被焦灼擔憂和恐懼交織的網覆蓋住,而我雖然沒有他感情的濃度高,但我也不好受,於是我也閉嘴,讓他這份沉默得以保持下去。

  一個多小時後,陳圖回來了。

  他拼命地壓制自己,他用挺平淡的語調,跟陳正說起他和醫生的交流結果。果然如陳正剛剛跟我說的那樣,有個特別牛氣的醫生,會在下午抵達梅沙醫院。

  但是我沒能跟這個牛氣的醫生碰面。

  下午將近四點時,趁著陳正因為體力不支在打瞌睡,陳圖碰了碰我的手臂,他輕聲說:「伍一,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我眨了眨眼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好點:「啥事?」

  彈了彈手上的灰,陳圖伸手過來摸了摸我的頭:「我想,還是不能把小智帶過來醫院陪著一起煎熬,我想著,你能不能等會去接小智去我們家,這幾天就讓他住在我們家裡?」

  我雖然不大挺想在這裡陪著陳圖,幫忙走動著買東西什麼的,但思前想後,他的提議最好,於是我點了點頭。

  再用力摸著我的頭,陳圖沉聲說:「謝謝老婆。我晚一點會讓謝斌把小智的換洗衣服送過去。」

  我再點頭:「跟我不用那麼客氣。我早上問過老師,小智是五點放學,不知道這個時候塞車不,我還是先過去候著。」

  語氣略顯艱澀,陳圖似乎已經詞窮:「注意安全。」

  想想陳競還躺著昏迷未醒,我也理解陳圖的心情,我又輕聲撫慰他幾句,匆匆忙忙趕去幼兒園。

  我到底還是去早了,在幼兒園門口跟個無頭蒼蠅似的不知道踱步了多少圈,那個歡快的孩子們才從顏色斑斕的教學樓裡面衝出來,第一次看到這麼多孩子無邪的笑臉,那種恢弘的震撼感,給我這個再也無法擁有自己孩子的人帶來了不少的衝擊,原本已經落到谷底的心情一跌再跌,直達深淵。

  小智是在五點半,大部分的小孩子都被家長接走後,才慢悠悠地被老師牽著手走出來,他那張小臉皺巴巴的,一點笑容也沒有。

  把小智的小手交到我的手上,那一臉善意的老師說:「伍小姐,小智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在課堂上哭了,哭了幾次,我問他為什麼哭,一直不願意說,你帶孩子回去,還是得多些關注。」

  老師的話,無異是雪上加霜,我已經不知道該展露出什麼情緒,只得勉強笑笑:「謝謝老師提醒,我知道了。」

  打的回香蜜湖的途中,我嘗試著跟小智溝通一下他在課堂上哭鼻子的事,但小智卻一言不發,只用不斷的搖頭來回應我。

  因為小智曾經有過長達一年的自閉經歷,我現在看他不願意再開口,那些不安和慌張魚涌而來,我的心懸得老高,在一路煎熬中恍如做夢般帶著小智回到了家裡。

  在家裡孤獨著餓了一天一夜的小躲魚,一聽到開門聲它就跑了過來,喵喵喵叫個不斷。

  小智在看到小躲魚後,他那張寂靜的臉上,總算有了一絲鮮活,他主動一句:「伍一阿姨,我能抱小貓貓嗎?」

  千盼萬盼,盼來小智開了金口,我緊繃著的心總算放鬆一些,我摸了摸他的頭:「當然可以,小智先跟小貓貓玩一會,伍一阿姨去給你和小貓貓都弄點吃的。」

  等著端著烤好夾好的三文治和溫熱的牛奶出來,小智已經抱著小躲魚在沙發那邊,他似乎在低聲念叨著什麼。

  可能是出於母性使然,我忽然有點兒好奇像小智這麼五歲的小孩兒,他會跟小貓說點什麼,於是我暫時收住了腳步,屏住呼吸,安靜聆聽。

  稚嫩的聲音中,少了之前無憂無慮的清脆,小智的語氣中被濃濃的擔憂所占據:「小貓貓,今天跟我同桌的傅嘉祺說,陳競爸爸失血過多睡覺,可能會一直睡一直睡不能醒,然後慢慢就死了。傅嘉祺說她爺爺也是出車禍,流了好多血,一直躺在床上不跟大家說話,躺著躺著就再也沒有起來了,後面傅嘉祺就再也見不到她爺爺了,她只能看爺爺的照片。小貓貓,我好擔心陳競爸爸也是這樣。如果陳競爸爸一直睡不醒,那小智就沒有家了。我媽媽她有時候對我好,有時候對我不好,她可能會拋棄我,可能要去睡天橋,跟很多很多陌生人呆在一起,再也見不到陳競爸爸了。小貓貓,我好害怕的,但我不敢跟伍一阿姨說,我怕她覺得我是一個麻煩事多的小孩,她會討厭我。小貓,我不能讓伍一阿姨討厭我的,伍一阿姨對我比我媽媽對我還好呢,伍一阿姨是個好大人。」

  有酸意在我的胸腔里涌動著,那些熱意不斷地朝我的眼眶裡面沖,我拼命咬著唇反覆幾次,才把那些快要奪眶而出的熱浪壓制住,裝作若無其事地上前,把端著的東西放在茶几上,摸了摸小智的頭:「小智,先去洗手,過來喝點牛奶吃一點三文治好不好?晚一點,伍一阿姨再給你弄好吃的。」

  說完,我伸手過去,把躲魚給弄過來,說:「躲魚貓也得吃點東西了,它餓了。」

  按照我的指示,小智洗完手回來,就乖巧地捧著那杯牛奶喝了,還吃了兩口的三文治,等他表示吃飽了,我順手抽過幾張幾張給他擦乾淨黏在嘴角上的麵包屑,又把他玩懷裡面摟了一下,我主動說:「小智,我想跟你討論個事。剛才你和小貓聊天,我都聽見了。我有點自己的想法。」

  伸出手去,不斷地摸著躲魚的毛茸茸的頭,小智仰起臉來,他分明帶著羞澀,也帶著一種被我看破了的不安,他的小嘴努了努,小心翼翼地扯開了話題:「伍一阿姨,我喜歡這隻小貓。」

  心酸到難以形容,我把他的手拿回來,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我緩緩說:「小智,你陳競爸爸,他現在確實還在睡覺,但是你要相信他肯定會醒過來的。你那個同學傅嘉祺,她爺爺沒有醒過來,是因為她爺爺老了。陳競爸爸還年輕,他肯定不會一直睡懶覺的。還有,在我看來,小智是一個乖巧懂事聰明可愛的小孩,我非常喜歡你,我不會討厭你的,你在伍一阿姨的面前,可以隨意一些,想說什麼想問什麼都可以直接表達,知道嗎?」

  眉頭有淺淺的皺意,小智似乎若有所思,小片刻後,他用力抓住我的手:「伍一阿姨,你好親切。那我明天不要去幼兒園好不好,我明天要去醫院看陳競爸爸好不好?陳競爸爸還在睡覺,我怕去幼兒園,傅嘉祺她要嚇我,說陳競爸爸醒不來,我很怕的,我的心好煩的。」

  在這短短的幾十個小時內,被一輪接一輪不好的事轟炸,我已經身心俱疲,那些神經線也因為過度緊繃而進入疲怠狀態,我有些熬不住了,只得把小智抱得更緊,用我要去做飯這樣的話,終止了這個話題。

  強撐著弄了一菜一湯,招呼著小智吃完,又給他洗澡檢查作業,再把他哄睡。

  好不容易靜下來,我給陳圖打了個電話問了問情況,陳圖說陳正請過來的醫生進去了,還沒有結果,他安慰我別太過擔心,早點睡。

  明明累到了極點,我卻毫無睡意,想著弄點事來做,還可以分散注意力,於是開了電腦連上網,登陸了威客網逛了一圈,卻沒有心情去接單。

  就在我漫無目的在網上晃蕩時,我的手機忽然響了。

  我拿起來掃了一眼,那串沒被我存下來的號碼,看著很眼熟,我接了起來。

  我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一聲尖銳的咒罵,隨即灌進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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