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好女不吃眼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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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記得他笑的時候會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兩道狹長的酒窩在臉頰深深陷下去;記得他每天都會背著深藍色的帆布書包,穿著又肥又大的校服上衣和洗白了的二手牛仔褲,身上總有一股高檔沐浴露和昂貴洗衣液混含在一起的味道;記得他每天坐在教室最角落的地方,埋頭看玄幻小說,偶爾逃課一個人去打籃球;記得我倆相識在初中剛開學那個九月的午後……

  他當時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傻大個」,準確來說,這句話是對曉雅說的。

  那會兒我脾氣比現在還臭,整個一面癱少女,二話沒說,直接拿數學書朝他後腦勺砸了過去,一點都不溫柔地冷冷對他說了開場白:「就你好,臉拉得跟驢一樣長。」

  如果早知道,到最後,「大驢」這個稱謂只能淪為一段記憶,我一定會把身體裡潛藏的全部溫柔都挖出來送給他。

  甚至後來,我常常會想,我坐到他前桌的時候,他為什麼不假裝沒看著我呢?

  那樣,他就不會突然拿筆戳我的後背,跟我借課外書。我也不會把課桌弄得叮噹響,在眾目睽睽之下翻出桌堂里那本《幻城》借給他。

  大概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命運的羅盤無情轉動,把他轉到了我身邊。從此,我和他,一路走失,一路疏離。終於有一天,我們轉到彼此再也看不到的地方了。

  那段中二的歲月,我愛上了寫小說。我說過,我心裡是沒有愛情的,當時只會模仿著《幻城》,用拙劣青澀的措辭寫玄幻故事,可他偏偏愛看,每天追在我屁股後面「催更」,害我成績直線下降。

  時光在指尖觸碰頁碼的一個個瞬間遊走。

  我們給彼此取過完全不浪漫的綽號,我叫他「大驢」,他叫我「電線桿子」;他最愛看我寫的故事,我最愛看他打籃球的樣子;他帶我翹課去網吧,教我打千年,帶我玩夢幻西遊,陪我去學校附近的海邊放風箏、堆雪人……

  我還傻不啦唧地開玩笑跟他說,如果有一天我想死,一定選擇那片海。

  別人叨叨咕咕議論我和曉雅是百合的時候,他挺身而出說他跟我才是一對,特矯情地買了一個米妮圖案的小本子,攛掇我跟他寫幼稚的交換日記。

  當發現暗戀他的小胖子偷走那本日記撕碎的時候,我大哭了一場,跟那胖子打了一架,被老師找了外婆,我又哭了第二場,他在我身後遞了整整一卷衛生紙,然後傳紙條給了我這輩子收到的第一封情書。

  撕成一半的薄薄的大筆記上,寫著他贈我的豪言壯語:「電線桿子,等驢哥寫夠五百二十封情書,咱倆就處對象。」

  我轉瞬破泣為笑,要多矯情有矯情地回給他:「這封不算。」

  時至今日,我每次翻同學錄,看到夾在裡面那張破破爛爛的小紙條,總會懊悔自己當時的矯情任性,總是後悔自己對他不夠好。

  因為那次打架事件,再加上我本身就屬於問題少女,我們被老師無情地拆散了,我在第一排緊挨講台的位置,他在倒數第一排,我們滑稽地成為了班級里的對角線。

  接下來的整個初三,我都被困在題海戰術里,那些爛尾的玄幻故事,始終沒有結局,而他的情書卻塞滿了我的抽屜。

  畢業那天,我們一群人在ktv里鬧得震天響,他偷偷塞了一個小橘子在我手心。我一直固執地認為,那是我們第一次牽手。

  誰叫他對我承諾:「等驢哥,得永生。」

  我屬於那種完全沒心沒肺的人,一激動就捧著他的腦袋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平時我也經常這樣親曉雅、外婆和我媽,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等到ktv里的同學開始起鬨,我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但為時已晚。

  季阡仇已經舉著果盤,單膝跪在我面前,表情誠懇地望著我表白了。

  他說:「要麼別等什麼520了,提前當我女朋吧,反正是遲早的事。」

  聽著圍觀群眾的一聲聲「在一起」,我要是拒絕他就是不給他面子,為了義氣,我攙起他,給他一個大大的熊抱,做了那個註定會失去他的決定。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跟季阡仇談戀愛,如果我從來沒有牽過他的手,就永遠不會分手。

  想到這,我又伸手去撈桌上的酒瓶,試圖用酒精麻痹那些傷筋動骨的記憶。

  曉雅終於奪過我的酒瓶發話了:「差不多得了!你丫一米七!我扛得動你麼?」

  聽見曉雅的話,我恍惚間發現滿桌的酒,早已陸續隨著我停擺的回憶空了下來,點點滴滴被榨乾淨。

  我有點不樂意地跟她搶:「不用你扛。我等會兒要是喝多了,你就打我手機最後一個號,讓他來接我。」

  「不就失戀麼?不就初吻麼?矯情個屁!全是你自己作的!你不是牛掰麼?牛掰你好好活著阿!作踐自己算什麼能耐?」曉雅嘶聲咆哮著抽出手,表情有些微微發怒。

  這種憤怒我不是第一次看見,季阡仇在校門口打水耀靈的時候,外婆被老師找去學校的時候,臉上都是這種跟曉雅一模一樣的憤怒。

  但她說得對,我真是屁大點出息都沒有,只會傷害對我好的人。

  意識到自己的沒用,我越來越難受,撲到她懷裡就哭了,哭著哭著就吐了。

  那麼愛乾淨的曉雅,分毫怒氣都不再存留,像個善良的大姐姐在哄迷路的小朋友一樣,摸著我的後腦勺安慰我:「哭吧,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我承認我醉了,整個世界在我眼睛裡五光十色的。

  清理嘔吐穢物的服務生、餵我喝醒酒湯的廚娘姜嬸、打電話的曉雅、圍觀的人群……一個個都像被鑲滿了鑽石。

  迷迷糊糊栽歪在沙發上快睡著的時候,我聞到了熟悉的香水味,渾渾噩噩地睜開雙眼,看到一塊藍白格子的手帕,還有,水耀靈那雙浩瀚如海的晶亮眸子。

  我沒接過手帕,第一反應是環顧四周,搜尋曉雅。

  看了一圈沒找到她人影,我板著臉問水耀靈:「我朋友呢?」

  「我讓她走了。」水耀靈說著蹲下去,背對我,甩給我倆字:「上來。」

  親了我你還有理了?那可是姑奶奶沒來得及送給季阡仇的初吻!

  「憑什麼阿?」我氣急敗壞地朝他吼。

  水耀靈回頭,給我一記冷眼:「那你就在這睡,到時候被什麼人帶走也跟我沒關係。」

  我以眼還眼:「我問你憑什麼趕走我朋友?」

  「我數到三,你再不上來我就走。」水耀靈居然不理我,扭頭跟我報起數來了,「1,2……」

  好女不吃眼前虧,我蹭地躥到他後背上,報復性地勒緊了他的脖子。

  「咳、咳……你想勒死我阿?」水耀靈被我勒得咳嗽了幾聲,語氣不善地嘟囔,「越來越不討人喜歡,以前好歹還會賣個萌。」

  我翻著白眼輕哼:「還賣萌?萌都漲價了!你買得起麼?」

  「你就不能對我溫柔點?」水耀靈背著我走出翡麗的時候,還在耿耿於懷我對他的報復,像甩包袱一樣狠狠把我塞進副駕駛。

  我醉醺醺地拿眼橫他:「憑什麼對你溫柔?你對姑奶奶溫柔了麼?」

  「不溫柔我能把初吻給你?」水耀靈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紅了臉,半天才若無其事地憋出仨字:「沒收了。」

  我這麼說,可絕不是相信他真是初吻,而是孤男寡女都住到一起了,一張床都睡過了,也基本坦誠相見過了,現在拿親嘴說事兒,實在太裝了。

  說深了好像我死皮賴臉要讓他負責,說淺了又顯得我沒節操,只能這樣忍下來。

  估摸水耀靈也感覺到了尷尬,沒再提這茬兒,麻溜開車拉著我回家了。

  這章的回憶,是改過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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