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有人愛的自尊就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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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城人間五月天,遍地桃花帶雨,春風吹阿吹阿,吹不散密布的烏雲,吹不盡料峭的寒意。

  我媽埋在被窩裡睡覺,我披著羊絨毯坐在床頭碼字。

  是的,我搬回花家已經三個月了,離開水耀靈……也已經三個月了。

  三個月前,在水耀靈家,他摧毀了我的全部自尊以後,大概從我眼裡讀懂了絕望的情緒。

  他看起來很平靜,其實暗含憤怒地咬著牙起身,側過臉問我:「你究竟還有什麼不滿意?」

  當時,我也從他蹙起的眉心讀懂了我們之間那道天塹般的隔閡。

  我姿勢難看地躺在餐桌上沖他咧嘴笑:「你這次打算把我鎖在你家?還是銬去療養院?」

  我並不是答非所問。

  我清楚,從一開始,我就沒資格提任何要求,哪來的滿意不滿意呢?

  他給我發五百塊的紅包也好,花一萬多塊跟王猛合力演出英雄救美也好,收留我也好,幫我也好,都不過是施捨。

  他的寵都是誘餌,讓我的心思沒空再為別人蠢動。跟發展邪教一個道理,他想把自己變成我的神,變成我的信仰。

  仇人的倆女兒全被他迷得神魂顛倒,心甘情願幫他報仇,為他所用,於他而言,絕對是最具成就感的報復。

  「我養你」這仨字,是最深遠的套路。

  「結婚吧」這仨字,是最完美的洗腦。

  我更清楚,即使被看穿,控制欲那麼強的他,也不見得會輕易放過我。

  所以,我單刀直入地問他,準備怎麼處置我。

  出乎意料地,水耀靈擺出了一副拿我沒轍的表情:「有用麼?讓你再燒一次房子?還是讓你被銬出去以後在外面鬧事逼我就範?」

  我不意外,他能想到我所有應對的招數。

  意外的是,他還好意思摸著我的臉問:「我對你已經縱容到這種地步了,你為什麼永遠學不乖呢?不作就不能證明你那點可笑的自尊心麼?」

  「合著沒人愛的自尊叫自尊,有人愛的自尊就叫作?你的直男癌真該去醫院看看了。」

  我像打滿雞血一樣撥開他的手,扯著被他蹂躪過後劇痛的身體,艱難地站起來,整理好衣物。

  他似乎伸手想扶我,但思忖了幾秒,手頓在半空,沒碰我,淡淡地問:「你打算冷靜多久?」

  如果他一開始就能平心靜氣地跟我談,何必鬧到這步田地?

  我笑了笑,挺不耐煩地說:「冷靜到你足夠愛我的那天。」

  「你覺得我還不夠愛你麼?」水耀靈又炸毛了,懸在空氣里的手,落下來,捏痛了我的肩膀。

  我笑得更放肆了:「虧你還是玩心理學的,難道分不清控制、占有和愛的區別麼?」

  水耀靈捏住我肩膀的雙手漸漸失去力氣,眉宇間的褶皺越來越深,沙著嗓子問:「你想去哪冷靜?」

  「用不著你操心。」我藉機聳肩甩開他的手,回屋找到花國財當初給我的那張黑卡,抬腿就往門口走。

  其實,我本來想租個曉雅那樣的宿舍住一段時間,一邊幫水耀靈報仇,一邊努力平復情緒。

  可我現在不想告訴他了。他在我剛參加完曉雅葬禮的時候,都能把我撲倒在餐桌上,還能說出那些完全不信任我的話,我不覺得自己有必要跟他交代我要去哪。

  沒想到水耀靈披上大衣,拿起車鑰匙,緊跟在了我身後:「正好我出去有事兒要辦,我先送你回花家。和花家比,別的地方都太危險了。」

  又來了!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想著擺布我?」我回過頭沖他吼得吐沫橫飛,煩人的哭腔不自覺被帶了出來,「我會幫你扳倒花國財的!因為我這麼做根本不是為了你!」

  水耀靈好像有點兒委屈,眸光忽地沉了下去,耷拉的嘴角微微抽搐,沉默良久,說了句:「我一直都知道阿。」

  說完,他就動作粗暴地把我扛到了肩膀上,絲毫不顧我嗓音沙啞的尖叫和使不出全力的花拳繡腿,下樓硬生生把我塞進了車裡。

  手機突然嗡嗡震動,不光打斷了我的回憶,還嚇得我一哆嗦。

  是條簡訊,季阡仇發的:「明天談劇本,千萬別遲到。」

  季阡仇這段跟我有工作上的往來。

  他爸不知道怎麼那麼想得開,給了他一筆錢,說讓他做點買賣收心,結果丫搞了個小數字傳媒公司,專門做小說阿、劇本阿這些東西。

  我倆除了在學校維持著點頭之交,就為了這小公司保持著手機聯繫。

  最近他接了個神秘客戶的大單子,還是電影,沖人民幣我也得上阿!

  在花家我的地位就不用多說了,幾進幾出,白鑫傑早看我不爽了,不過是礙於花國財不敢拿我怎麼樣而已。

  我鬱悶地嘆著氣給季阡仇回了個「好」字,關掉筆記本躺到我媽旁邊睡覺。

  當然,我根本就睡不著,和水耀靈分別的場景,一直在我腦袋裡轉個不停。

  水耀靈那天在花家門口,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一句話也沒說,用推開花家大門的實際行動,給出了回答。

  總是寧願選擇自尊也不選擇愛情的我倆,在三個月前雨雪交加的午後,徹底分道揚鑣。

  他沒看到我轉過身淚流滿面的樣子,我也不知道,他送走我以後,去辦了什麼大事兒。

  起初,我認為我倆只是因為曉雅的死,需要暫時冷靜一下。現在,我越發認為,我倆的感情,沒有那麼深。

  至少,沒深到他能放棄仇恨,我能放棄自尊。

  關於水耀靈的回憶越多,我就越懷念枕著他右邊肩膀入睡的時光,這一宿翻來覆去,總也睡不踏實。

  隔天出門,我眼圈發青,開著花國財配給我的那台二手吉普,去季阡仇公司的路上,如同一具行屍。

  剛在公司門口看見季阡仇,丫就黑著臉語氣不善地說:「這單買賣不做了!」

  不做了你不早說?大周末的好不容易沒有課!姑奶奶可連懶覺都沒睡成!

  我剛要發火,季阡仇又來了一句:「投資人是那大叔!」

  嘿!水耀靈這妖孽爪牙伸得夠遠的!精神病院院長要當,滾石也摻一腳,現在連影視業都有興趣了!

  真拿霸道屌絲當霸道總裁使阿?

  我攥緊電腦包的背帶,仰臉沖季阡仇笑:「他的錢不是錢麼?」

  季阡仇懵逼地撓頭:「啥意思?」

  「弄他阿!你跟錢有仇?」我白了季阡仇一眼,昂首闊步,直奔電梯。

  水耀靈絕對猜不到我會接受他這種變相施捨,看著我華麗麗地推門而入時,眼神稍稍閃爍了那麼幾秒,隨即微微勾唇,朝我點了點頭。

  才短短三個月不見,他整張臉完全褪去了當初的儒雅溫和,多了幾分市儈圓滑,還有些……滄桑的……妖嬈。

  對!妖嬈!像食人花!跟溫洛詩簡直一模一樣!

  水耀靈旁邊還坐著個文質彬彬的小青年。

  那小青年瞅瞅我,又瞅瞅水耀靈,有點尷尬地搭茬:「二位……是見過麼?」

  「睡過。」

  我和水耀靈同時脫口而出,對視中,彼此都凝滿了帶著殺氣的笑容。

  小青年似乎察覺到不對勁了,笑嘻嘻地圓場:「您二位真會開玩笑。」

  「沒開玩笑。」我坐到水耀靈和那小青年對面,翹起二郎腿,拿眼瞟著水耀靈,「我倆就是睡過。可惜……沒睡完。」

  小青年在我出乎意料的嗆聲中,臉僵成了難看的青色。

  季阡仇也聽到了我輕描淡寫的回懟,嘴角輕輕抽搐,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沉默著坐到了我旁邊。

  自始至終,水耀靈都低頭翻著合同,沒再抬頭好好看過我一眼。

  如果他正眼看一下我,就會看到我眼睛裡快要溢出的淚水。

  如果他正眼看一下我,就會看到我攥著電腦包背帶的手在微微顫抖。

  如果他正眼看一下我,就會看到我的身體和笑容正在一點一點漸漸僵硬。

  等他撂下合同抬頭看我的時候,我已經整理好了矯情的心思,平靜地掏出筆記本打開,準備給他們講人設講主線。

  未曾想水耀靈「啪」地一聲就把我筆記本扣上了:「本子我看過了,根本不行。我不求你妙筆生花、文思湧泉,但最起碼要符合觀眾的口味吧?」

  這他媽明顯是在找茬!

  水耀靈就是想看我發火出醜,證明我什麼都做不好。

  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不能遂了他的意,笑臉迎上去,禮貌地問:「觀眾的口味這方面,可否請您賜教?」

  「你女主太強勢了,通篇的女權思想。」

  水耀靈這次還真把逼給裝圓了,滔滔不絕地說著,跟領導人視察工作指點江山似地。

  「別看那些白蓮花瑪麗蘇女主被噴,可是照樣很多人愛看。在我們的文化背景下,女人就是要為男人犧牲奉獻,這樣才能賺到足夠的眼淚和讚美。從你的本子裡,我只看到了女主一路作,男主一路哄。女主金手指開這麼大,還要男主幹嘛?」

  我沉住氣聽完,撐起一絲微笑:「哦?您的意思是說,我女主得死皮賴臉當幾年小三,被女二陷害墮幾次胎,快要轉正大團圓的時候,再安排場反派的綁架?這就夠烘托男主的偉岸形象了?」

  話一說完,季阡仇和那小青年都愣了,只有水耀靈臉上還帶著看好戲的笑。

  這一屋子人里,只有他知道,我話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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