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敞亮的……賜我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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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徹夜未眠,我想了很多,關於我爸我媽,關於生命,關於愛情。

  對,愛情。可笑的愛情。全世界最不靠譜的愛情。

  我媽為愛喪失心智,我爸為愛喪失理智,溫思妍為愛喪失鬥志,還有更多的賤人,前赴後繼地用各種珍貴的東西來換……

  得不償失阿。

  昏昏沉沉地胡思亂想著,身後枯坐了一整夜的水耀靈,忽然姿勢彆扭地俯身拿唇瓣掃過了我的額頭。

  似乎隱約咕噥了一句:「不太燙了。我中午回來接你。」

  我仍舊沒理他,光是他起身的動作,唇瓣的觸感,已經足夠嚇得我一陣膽寒。

  事已至此,還要我如何再去自欺,騙自己,沒有他的允許,有人能帶走我媽?

  顫抖著,苦笑著,聽見他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我微微睜開雙眼,瞧見窗外的天色剛微微擦亮。

  許是發燒的關係,滿身黏糊糊的汗水,把我的思緒也粘得鈍重了,來不及細想他要去幹嘛,眼皮就又重重地闔上了。

  說不好自己究竟有沒有睡著,感覺走廊里查房的聲音,病人上廁所的聲音,都像聽得一清二楚,可又不停地在做夢。

  一個接一個的噩夢,在腦海里紛亂如雲。

  一會兒是外婆在大雨里把我抱回四合院,一會兒是我媽瘋瘋癲癲渾身濕漉漉地被人送進屋;一會兒是白鑫傑虐待我的場景,一會兒是花國財扇我嘴巴子;一會兒是我被水耀靈踹下樓梯,一會兒是溫洛詩被我推下樓梯;一會兒是季阡仇被我砸得頭破血流,一會兒是曉雅要跟我絕交;一會兒是花楠親我,一會兒是夏燭安和水耀靈說三道四;一會兒是季媽媽罵我,一會兒是季冠霖逼我……

  在夢裡,我無比地局促不安,好像可笑得想討好所有人,卻又總是不得章法。

  我慶幸地以為,水耀靈無比熱烈地愛著我,可最後卻在我後心口插了一把刀。

  痛覺從胸口一陣陣襲來,我倉皇地回過頭,看見水耀靈絕望又深情地含著眼淚對我笑:「對不起,我只是太愛你了,我只是太想讓你留在我身邊了。」

  去你媽的愛!

  怒不可遏地,我想拔下刀子刺向他,對他破口大罵。可嘴剛張開,我就醒了。

  嘴很乾,渴得要命,渾渾噩噩地伸手摸向床頭,卻有人像知道我要幹嘛似地,把杯子塞進了我手裡。

  迷迷糊糊地撐了撐眼皮看過去,我居然看到了妝容精緻的溫洛詩。她端坐在病床邊,笑得像在代言照片上那樣大方得體。

  我隱隱覺得她在向我示威,撐著床沿坐起來,喝了口水,沒說話。

  反正她來找我,自然有話要同我說。

  可我一小口一小口地潤著嗓子喝光了一整杯水,她也始終沒說話。

  有些心急,也有些好笑,我沉不住氣地沙著嗓子先開了口:「我爸我媽死了,我現在沒心情修理你。還是那句話,有本事你把水耀靈搶回去,騷擾我沒用。」

  溫洛詩像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一樣,低著頭嗤笑了一聲:「誰要跟你搶一個殺人犯阿?」

  殺人犯?難道她也知道我爸我媽的死?

  蒼白地盯著她,很是吃力,感覺昨天傍晚發生的一切,已經徹底掏空了我的身體。

  顯然看出了我連說話都極費力氣,溫洛詩終於不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沒錯。你爸你媽是他殺的。你也知道,水耀靈因為你離開他,很受打擊。連呂爽和李玲都知道,他最近很反常,工作心不在焉,一會兒翻楚辭,一會兒玩消失……」

  「夠了。」我強撐著力氣打斷她,「我和水耀靈的事,還輪不到第三個人插手。滾。」

  這是我的一貫作風,從前是這樣,以後也不會變。

  懷疑水耀靈也好,恨水耀靈也好,跟水耀靈分手也好,都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永遠不需要第三個人摻和。

  對此,溫洛詩似乎並不意外,拍在我身上一張紙,轉身就身姿婀娜地滾了。

  而我看到那張紙上的內容,整個身體都止不住地在顫,渾身的血都凝住了。

  那是一張接患者出院的票據,患者欄里寫著「蘭心茹」,接患者出院的親屬欄里寫著「花陽」,下面赫然印著安心療養院的公章和水耀靈的院長專用章。

  這張票據,只可能有兩個來頭。

  要麼是溫洛詩冒我的名,偷了水耀靈的公章,接走我媽送去看守所,給我爸我媽餵了氰化鉀。要麼……是水耀靈這樣做了。

  溫洛詩已經跟季冠霖一起脅迫我留在季家了,只要我跟季阡仇在一起,她和水耀靈就多得是機會。她殺了我爸我媽,等於除掉了牽制我的棋子,斬斷了她自己的退路。

  但凡她沒瘋,就沒必要鋌而走險,做這種費力不討好、還會挨槍子兒的事。

  至於……水耀靈,全世界都知道,只要我能回到他身邊,他什麼事都肯做。

  東窗事發,順理成章地嫁禍給季冠霖,一石三鳥。手刃仇人花國財,栽贓仇人季冠霖,讓我留在他身邊。

  多完美?多天衣無縫?

  又何其歹毒?何其狠辣?

  眼淚噼里啪啦洇在那張票據上,模模糊糊的,我好像看見了我爸我媽的臉,沒有表情,沒有血色,寡白得……只剩冤屈。

  顧不得去想溫洛詩本就是個瘋子,我只覺眼前一黑,胸口發悶地一抽,整個人好像又一次死了過去。

  再活過來,我感覺自己好像穿越了,隱約聞到屋裡有焚香的味道。

  舉目四望,我發現自己回到了四合院的臥房,不是什麼狗屁穿越。

  踉踉蹌蹌地下了地,用不大通氣兒的鼻子循著香味,開門進了客廳,水耀靈居然在朝陽的牆面給我爸我媽弄了個小靈堂。

  看到香爐後我爸我媽兩方黑白的遺像框子,看到水耀靈左右胳膊兩塊假仁假義的孝布,我頓覺天旋地轉,差點跌坐下去。

  幸而,正在切水果的水耀靈及時發現,飛身過來攙住了我。

  他似乎說了些什麼,可我全聽不進去,滿腦子都是他在我爸我媽屍骨未寒的節骨眼上,還急著跟我結婚、帶我出國,甚至連我爸我媽的葬禮都不肯跟我一起操辦,就只搭了個如此簡陋的靈堂。

  「你也來上炷香吧。」

  水耀靈把我扶到靈堂前,放下水果刀,給我點了三支香遞過來。

  我沒有接,本能地推開他,跌跌撞撞地搖著頭後退,目光沉痛地深深看著他,繼而扭頭看著靈堂里的貢品和裊裊青煙,咧開一抹冷笑,摸起牌位前的水果刀,趔趄著筆直地沖他捅了過去。

  體力不支的關係,我沒多大力氣,動作也很慢。

  慢到揮刀的時候,可以明顯感覺到水耀靈並不吃驚,明顯感覺到他可以躲但是沒躲,可以攔住我但是沒攔。

  血肉模糊地「噗嗤」一聲,刀子鈍鈍地戳進了他左邊的肩膀,錯開了胸口。

  爸,媽,我不是不想殺他給你們報仇,我是一刀插歪了!等著!我再補一刀!

  淚眼朦朧地痴痴傻笑著,我伸手去拔刀子,卻沒拔出來。

  水耀靈好像抱著我又說了什麼,我沒聽清,也沒心思聽。

  我正在專心虔誠地跟我爸我媽說話。

  在心裡,我默默地跟他們說:爸,媽,我已經沒有親人了。我先送你們的人渣女婿去見你們,然後,再帶著你們的外孫去見你們。

  「給你。」

  水耀靈這次說的話我聽清了,因為他自己把我拔不出來的刀拔出來,放到我手裡了。

  握著刀,我笑得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歡欣鼓舞地撲進水耀靈懷裡。

  我記不清最後有沒有捅到他,反正聽見了「噹啷」一聲,好像捅得特別狠,這黑心男人的黑血都噴出來了,糊得我滿臉都是,兩眼一抹黑,啥也看不見了。

  我只記得,我好像最後跟我爸我媽很小聲地說:「爸,媽,到時候,我就不再是一個人了。你們也好,水耀靈也好,誰都不能甩掉我了。」

  「不過,你們一定要原諒我,給你們找了這麼個女婿,也一定要原諒他。我們一家人,以後都要好好的,再也不吵架了,再也不分開了。」

  再往後的事情,我就完全沒印象了,好像又做了個怪夢。

  夢裡依舊是黑乎乎的一片,但我能感覺到有人牽著我的手,在我耳邊一遍一遍地說:「你還有我。我就是你的親人,我就是你的家。」

  起先我還聽得清他重複的這些話,後來就什麼都聽不清了,就覺著夢裡好像在下小雨,跟淋浴似地,熱熱地往我臉上胡亂地拍。

  那雙在漆黑一片的夢境裡牽著我的手,是雙話癆手,特別能說,嘚啵嘚嘚啵嘚跟我說了一大堆排比句,比我都適合編故事賣字。

  有一句沒一句的,我就聽那手問了我無數遍:「你還記得麼?」

  真的,要不是我又累、又餓、又困、又傷心、又絕望、又想死,我肯定能唱著接一句:「記憶的炎夏。」

  可我現在真沒心情跟誰貧,也沒心情玩兒接歌。

  我難受。

  我爸我媽死了,被我丈夫殺了,被我孩子的父親殺了,被我最愛的男人殺了。

  我的愛人,一眨眼,就變成了我的仇人,連個緩衝的時間都沒給我,我整個人從裡到外空落落地疼阿。

  我想殺了他,也想殺了我自己,除了跟他一起死,我想不到既能原諒他又能原諒我的辦法。

  我想不到,我們還能永遠在一起的辦法。

  誰他媽救救我,或者……敞亮的……賜我一死阿?

  其實,最後的笑點,是我差點兒又把自己寫哭的地方。我是不是真的不正常?這都會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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