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宏觀里的大愛,微觀全是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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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哭阿。」水耀靈慌裡慌張地跳起來,動作笨拙地給我擦眼淚,「那不去了,吃完飯帶你出去兜風總可以了吧?」

  我吸了吸流進嘴裡的大鼻涕,就著飯咽下去,故作平靜地說:「去哪都可以,你讓我消停吃會兒飯行麼?」

  水耀靈像鬆了口氣,坐回去給我遞著紙巾,不停往我碗裡夾菜。

  其實,我知道,水耀靈如果想安排工作的話,肯定會有很多事情要忙。但自從我搬去季家以後,他就放下了所有工作,連溫洛詩都知道。

  現在,我重新回到了四合院,他還是沒去療養院上班,而是選擇留在家裡安撫情緒不穩定的我。

  假如,我繼續反覆無常地跟他發脾氣,就實在太對不起他這份體貼了,更對不起這他滿身的傷。

  所以,無論去哪裡,只要跟水大大在一起,我都願意去。

  寧願迷信愛情是全世界最能耐的東西,我也不要再臣服命運安排我的親人一個個離開了。從今以後,水大大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他在哪,哪就是我的家。

  自我開解著吃完了早餐,被水耀靈裹得嚴嚴實實的塞進車裡,他不放心我開車,堅持要用他的地瓜手開。

  於是,車子龜速一樣緩慢地行駛著。

  過了第一個收費站,水耀靈忽然說:「一到這,車和人就都變少了。」

  我看看窗外的枯樹和封凍的江水,興沖沖地問他:「你要帶我去哪阿?」

  「世界盡頭。」水耀靈特騷包地朝我眨了下左眼,最後也沒說要帶我去哪。

  本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我喝了幾聯酸奶,就昏昏沉沉地靠在窗邊睡著了。

  呼呼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推了兩把。我發懵地把眼睛掀開一道縫,隱約看見夜色下有個男人模糊的臉貼得離我很近。

  剛充滿警惕地想推開他,他說了聲:「花姑娘,到了。」

  幸虧他叫了這聲花姑娘,我才反應過來他是誰,我們是什麼關係,我在哪。

  揉著眼睛望向四周,一片完全陌生的空山,一條冰封蜿蜒的小河,還有幾艘破舊的漁船。

  再晃過神,耳畔已經傳出了車門開關的聲音,車窗外,是水耀靈被大雪模糊的背影,他背著個很大的背包。

  我看了眼手機,已經傍晚快七點的光景了。

  所以……開了一整天的車?

  可……這他媽到底是哪阿?

  推開車門,撲面而來的冷風吹得我不由裹緊了羽絨服,可帽子圍巾包得再嚴,也依舊沒法阻擋冷冷的雪片往我臉上胡亂地拍。

  積雪太厚,我踩著水耀靈的腳印,好不容易才走到他身後。

  正要開口問他這是哪,他忽然傾身給了我一個公主抱,抱著我上了山。冬天天黑得早,星星也出來的早,天上看不見月亮,星星卻很是密集,感覺伸手就能摘到一樣。

  縮在他懷裡,我暖和了些,忍不住又想問他這究竟是哪。

  他卻來了個非常詳盡地不問自答:「這是你的老家,蛟縣。昨天給爸和媽辦葬禮,是坐動車來的,來回也就兩個小時。今天開車,我手上又有傷,所以這麼晚才到。」

  葬禮……是阿,我爸我媽死了。

  這段不愉快的記憶,在我眼底攪起了一片熱乎乎的水汽,也在我心底攪出了一陣沉悶的隱痛。但我不擅長矯情示弱,只是不動聲色地把頭埋進了水耀靈的胸口。

  颯颯的風聲,嘩啦嘩啦的河水聲,山道上的落雪聲,水耀靈胸口起伏的心跳聲和呼吸聲,交相輝映。

  不大清楚水耀靈抱著我爬了多久的山,反正等他把我放下的時候,我們已經在一個小破廟的後院了。

  空曠的院子裡,叢生的雜草枯萎著,落滿了積雪。中間生生刨出來的一小塊空地,豎著一座大理石碑——慈父花國財母蘭心茹之墓,左右兩邊是我爸我媽的黑白照片,碑文刻著生猝年,左下角刻著我和水耀靈的名字,以女兒女婿的名義。

  頃刻間,我感覺整座山上的積雪好像都狠狠朝我砸來,要將我湮沒似地,雙腳一軟,跪了下去,兩手抓著積雪稀薄的黃土,眼淚一滴滴砸下去,怎麼也不敢再抬頭看眼前的墓碑。

  水耀靈跪到我身邊,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小聲跟我說:「頭七不能在他們墳前哭,他們……會捨不得走的。」

  那就不要走阿!為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

  他們是好了!亡命也能作對鴛鴦!那我呢?我是他們的女兒阿!怎麼可以不管我?

  大顆大顆怨懟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我真覺得自己都能跪在他們墳前哭抽過去。

  「上柱香吧。」

  聽見這句話,看見水耀靈笨拙緩慢地拉開背包,我才反應過來,他包里裝的全是貢品。

  沒給我緩過神擦眼淚的機會,水耀靈已經把點燃的香塞到了我手裡,把墓碑前昨天才剛放進去的貢果全換了,還把瓶里那束凍蔫的菊花換成了我媽最喜歡的藍色妖姬。

  我爸我媽隔著那個巨大的「慈」字,默默地在各自的橢圓小框裡凝視著我倆,一成不變地淺笑。

  在我衝動地歇斯底里地問他們為什麼要丟下我以前,水耀靈用他笨重的手握住我的手,把香插進了香爐里,而後不顧我的掙扎,死死摁著我的腦袋,跟我一起給我爸我媽磕了三個頭。

  完全不容我開口說話,他先對著墓碑開始了自言自語。

  「爸,媽,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你們。」

  「爸昏迷前在信里說過,希望能跟媽回到蛟縣,守著山神廟,守著你們的漁船,所以我把你們合葬在了這。」

  「昨天走得急,也沒顧上跟你們說說話。你們千萬別怪花陽,她只是一時還接受不了你們的離開,跟自己在鬧彆扭。你們放心吧,我肯定會照顧好她。」

  「儘管我不太了解結婚的意義,也不懂這種制度的目的何在,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決辦法。」

  「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在哪哪就是她的家。你們沒來得及給她的愛,我會一分不少地加倍給她。」

  聽到他越發哽咽的聲音,眼淚跟打開了水龍頭似地,根本停不下來。

  最後他說夠了,才鬆開一直捂著我嘴巴的手,跟訓孫子似地拍拍我的腦袋:「別哭了,有話就好好跟爸媽說。」

  說什麼呢?

  到了這種時候,難道要說恨他們嗎?還是說什麼自己會不讓他們失望?說像水耀靈剛才說的那種矯情的話?

  可……如果不說,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望著夜色下雪幕里他們模模糊糊的笑容,我氣勢洶洶地指著墓碑大吼:「你們給我在天上好好看著我!」

  後面那句「看著姑奶奶怎麼猖狂囂張地幸福下去」,我怎麼都說不出口,完全被哭腔堵塞住了,鼻涕眼淚不要命地流進嘴裡,連圍巾都被凍硬了。

  跪在墓碑前,我從逞強的啜泣,漸漸轉為氣吞山河的嚎啕大哭。空山里不斷迴蕩起一聲聲「爸」、「媽」,我自己聽起來都覺著像迷路的小屁孩一樣矯情又無助。

  但……山還是山,河還是河,沒有被孩子般矯情無助的哭聲震碎,只有枯草和老樹上面的落雪,一片片剝落下來。

  水耀靈用傷痕累累的身體,緊緊地抱住了我,和我頭挨著頭,像兩隻在深冬空山里互相舔舐傷口的野獸。

  後來抱我下山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了水耀靈在我爸媽墳前說,他不懂婚姻的意義,難免有點兒不悅。

  我抵著他的胸口,聲音里還帶著點兒嗡嗡的哭腔,儘量冷冰冰地問他:「既然不知道為什麼要結婚,幹嘛還跟姑奶奶求婚?」

  水耀靈苦哈哈地笑了笑:「我說了阿,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決辦法。」

  我可笑不出來,恨不得把臉板成長白山:「解決什麼?報仇?告我爸?還是趕走溫洛詩?」

  「趕走我的小情敵——」水耀靈狹長的眼睛裡多出了一抹凌厲,「這是唯一可以從你心裡、從你生活里,徹底趕走季阡仇的辦法。」

  還在吃醋?不,準確來說,是一直在吃醋?

  可我跟季阡仇真的沒什麼阿,他想太多了。

  我嘴角抽搐悠悠嗟嘆的功夫,水耀靈看著飄飛的碎雪,似笑非笑地說:「很幼稚吧?一張契約似地證件,能保障什麼呢?如果感情要用這種東西維繫,更讓人寂寞阿。」

  不得不說,我當初也有過同樣的想法。

  畢竟,誰也沒法保證結了婚不會離婚。

  以前不是還有那麼句風靡一時的話嗎?

  ——宏觀里的大愛,微觀全是無奈。

  懶得多想,這些天哭得很噁心,也確實不想再哭了,加上看見水耀靈沒戴圍巾,臉凍得通紅,我默不作聲地扯下圍巾給他圍上。

  他卻又分了一半給我,把我跟他圍在了一起。呵氣成霜的溫度下,我們的吐息融成一團,結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水耀靈的眼睛在月色下拉長,睫毛上掛著零星的雪花,眼神里看不出情緒,喃喃地跟我說:「其實我很希望你放棄一切,甚至希望你只留在我身邊,只看著我只想著跟我有關的事就夠了。甚至,你每次要離開我的時候,我都很想殺了你。總覺得……那樣一來,你就可以永遠屬於我了。」

  「我自己都很害怕這樣的自己。」水耀靈說著說著又笑了,像個孩子一樣問我:「要不要……在我殺掉你以前,你先殺了我?」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著抱緊了他。

  因為,我並不害怕這樣坦白的他。

  宏觀里的大愛,叫包容。我想,我應該可以包容他對我近乎變態的絕對占有。

  畢竟,就算全世界都冰天雪地,就算全世界都用風霜刀劍與我為敵,就算孤單到沒有任何港灣可以躲藏,只要還有水耀靈的懷抱,只要他還能跟我互相取暖,我就絕對不會讓自己整天矯情得熱淚盈眶,絕對不會讓自己向命運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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