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耀靈:活像個孤獨患者自我拉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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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說話算話,我特地提前買好了兒童公園的票,早到了半個小時等小奶包。可看著孩子們一個個被接走,等到校門口的人都散盡,我還是沒看到小奶包的影子。

  有些心急,我跑去老師辦公室,謊稱我是花陽的哥哥,說沒接到花陽。

  結果,小奶包的老師很驚訝地瞅著我:「哥哥?花陽的外婆嫌我們園太遠,早就給她辦了轉園手續,昨天是她最後一天來上學阿。」

  什麼?

  我一時間有種被小奶包戲弄了的感覺,沒再多做停留,立刻跑出幼兒園奔小奶包家的方向去了。

  問了很久的路,我才終於找到四合院附近的幼兒園。氣喘吁吁地停在民宅里簡陋的私人幼兒園門口,裡面空空蕩蕩,只有滑梯上小小的一團,正瑟縮身體抱著膝蓋抖動肩膀。

  覺得她應該是在哭,我聲音很輕地叫她的名字:「花陽,我來接你去玩了。」

  小奶包從膝蓋里抬起頭,小臉哭得跟小花貓似地,吸著鼻子,氣鼓鼓地問:「你怎麼才來?」

  被她這麼質問,我難免心頭上火,脫口而出就是:「你還好意思問我?你昨天也沒告訴我你換地方了阿?」

  小奶包嘴巴一撇,泄了氣:「那個幼兒園,好像……是爸爸給辦的,我的……戶口,不在外婆家。外婆拿回來,就給我換了幼兒園。我也今天早上才知道。」

  瞅她委屈的這小樣,我也不好意思繼續發火,只好認命地沖她擺擺手:「行了,我不跟你生氣了,出來吧。」

  小奶包眨巴眨巴眼睛,從滑梯上滑下來,一蹦一跳地跑到我身邊,牽起了我的大拇指。她的小手熱乎乎的,一點都不像小嘴那麼涼。

  那天她特別懂事,也不要我抱,屁顛屁顛地跑在我眼前的夕陽里,一對羊角辮沾染了耀眼的光芒,像極了蝸牛的一雙觸角。

  當時,我並沒有想到,十五年後,自己將會親手殘忍地敲碎她的殼子,逼她選擇是沒有尊嚴地死掉,還是沒有尊嚴地留在我這個寄居處。

  一如當時我沒有問她為什麼換了幼兒園還是沒人接,也沒有問她晚回家會不會挨罵,自私而一意孤行地帶她去了兒童公園。

  我陪她在公園裡吃小吃,跟她一起玩海洋球,拎著她的小書包看她坐小火車、旋轉木馬……她始終笑得像朵花,眉眼彎曲,嘴角上翹,聲若銀鈴,藏著數不盡的歡暢。

  看到她徹底回歸了五歲小孩該有的樣子,我不由想起,頭一天剛見到我的時候,她仰臉懶洋洋地盯著我,冷淡得不像話。

  兩幅截然不同的表情在眼前交錯重疊,我忽然覺得很心酸。

  小孩子的感情,沒有辦法遮遮掩掩,沒有辦法冷卻迂迴,不管忍得多辛苦,最後都還是會放下自尊,擁抱那個給她糖、帶她玩、對她好的人,純粹到完全不考慮對方背後隱藏的陰謀,濃烈到完全不顧忌會受傷。

  所以……親愛的花姑娘,你知道麼?

  我最喜歡五歲那年的你。哪怕我愛上了長大以後的你,我也依舊從來有沒體會過,你小時候那種最最橫衝直撞的喜歡。

  兒童公園打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坐進車租車不到兩分鐘,小奶包就在我懷裡軟趴趴地縮成一團睡著了,汗水把她鬢角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耳邊,她在夢裡也依舊保持著疲憊而高傲的倔強神色,連隨著呼吸有節律輕顫的睫毛,都仿佛睥睨著不帶一絲倔強。

  像一隻流浪貓,不小心迷了路,跌跌撞撞掉進我懷裡。

  我小心翼翼動作輕緩地脫下背心外面的白襯衫,裹在她身上,輕輕抱緊她,低頭在她大汗淋漓的腦門上,印下了一個吻。

  計程車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笑眯眯地說:「現在像你這麼疼妹妹的哥哥太少了。」

  我哼哼哈哈地應了兩聲,卻覺得喉嚨發緊,像想逃避什麼似地,慢慢把她放到了後車廂的另一邊,不再看她。

  當時,我想著一到地方就叫醒她,讓她自己走回家。可真到了地方,我又不忍心打擾這個酣睡的小奶包了,只好硬著頭皮讓計程車司機開到他們家門口。

  原本我是想把她放在門口摁完門鈴就跑的,結果遠遠地我就看見了花國財和許多人在四合院門口亂作了一鍋粥。

  是的,花國財。雖然出車禍的那天,我沒有看清他的臉。可後來接手安心療養院以後,他天天上電視上報紙,化成灰我都認得。

  憑什麼我要對仇人的女兒這麼好?

  一股怒氣竄上來,我馬上叫司機停車,狠狠推醒了小奶包。

  小奶包懵懵懂懂地揉著眼睛悠悠轉醒,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我別過頭,不願再被她小孩子的幼稚把戲作弄,迅速抽走裹著她的襯衫,打開車門,冷冰冰地說:「下車。」

  小奶包夢遊似地看了看車窗外胡同里的街景,奶聲奶氣地沙著嗓子哼唧:「我到家了?」

  「下車。」我板著臉又重複了一遍。

  可這小奶包軸得很,居然問我:「明天你還會帶我出去玩麼?」

  「不會,永遠都不會。」我回答得很乾脆,表情簡直兇狠,「馬上下車。」

  我以為這個小奶包會哭,但她沒有哭,只是無所謂地拍拍我的肩膀:「我就隨便問問,你被我甩了也不要發脾氣嘛。」

  說完她費勁兒地打開車門,笨手笨腳地蹣跚著腳步跳下去,一腳深一腳淺地往胡同里走了,頭都沒回一下。

  小奶包壓根都沒把我放心上,我就更沒必要不開心了,神清氣爽地跟計程車司機報了溫思妍家的地址,回屋的時候我還吹著口哨呢。

  只是說不上什麼原因,那一晚我完全睡不踏實,翻來覆去地就想著小奶包臉變得可真快。我變臉都是有原因的,因為我不能對她好。可她明明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還是一會兒熱情一會兒冷淡呢?

  就算我最後是對她凶了點兒,可難道我先前給她治傷口、梳頭髮、買吃的、送她回家、帶她出去玩,還都對她不夠好麼?

  真是個養不熟的小白眼狼!

  沒事兒,反正以後再相見,花陽這個名字,就只代表我仇人的女兒!

  心情不好的關係,我在溫家悶了一個星期,直到出國前,都沒再搭理過溫洛詩。所以,我至今依然想不明白,溫洛詩為什麼會因為我跟她聊過一次天,就總是追去法國看我。

  當然,那些也不是我想知道的。

  親愛的花姑娘,我最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忘了小時候的事情?

  剛遇見你的時候,我甚至覺得,你在故意假裝不認識我報復我。

  在和花陽重逢以前,我答應了溫洛詩的追求。可那起初並不是為了報答溫思妍的恩情,更不是被溫洛詩感動。

  從我父母離開我的那天起,從看到溫思妍站在我的病床前,我的心裡就沒有愛,跟誰談戀愛或者結婚,對當時的我來說,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答應溫洛詩,可以利用溫思妍幫我報仇,我當然願意。

  我不在乎自己有多混蛋。

  畢竟,溫洛詩也不在乎。

  答應溫洛詩的那天,我就告訴過她:「我沒有愛,也不愛你。你想要什麼,我會儘量給你。但你最好別指望著我會娶你,連永遠不跟你分手這種簡單的事,我都未必做得到。」

  那時,我對我的定力太自信,不相信我會愛上任何人。

  直到……溫洛詩煽動我接近花陽。什麼懷疑蘭心茹,什麼報復花國財,都是另外一方面的原因。沒有人知道,我會接收溫洛詩吹的這股耳邊風,其實純粹是想看看當年的小奶包變成什麼樣了。

  呂爽這個科技鬼才很是有用,短短一天就查出了花陽的三份職業。

  坐在療養院辦公室,看著電腦屏幕里花陽的資料,我嘴角不自覺向上揚了揚。

  這個小奶包,當年小小年紀就會勾引男人,沒想到現在修煉成靠榨男人錢財為生的妖精了。真想知道,如果她再遇到我,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毫不矜持地勾引我,不知廉恥地親我?

  悶聲哼笑著,我摸起電話註冊了陌陌帳號,隨後打給呂爽,讓他把小奶包的帳號發給我,準備好好讓小奶包體會一下被調戲的感受。

  我特地臨時拍了張照片做頭像,我特地取了「弱水」這個名字,我特地發了很多日常生活的動態。我想讓她知道,當年被她調戲過的「男朋友」,有錢有勢有內涵。

  第一句話,我故意問她:「你的暱稱為什麼是『陽』不是『楊』?」

  結果,對話框裡藍色的「未讀」都變成了綠色的「已讀」,小奶包還是沒有理我。

  我沒想過會是這種結果。溫洛詩拍的電影裡,久別重逢都不是這番光景。哪怕隔了二三十年,男女主角只要遇到,就會一眼認出對方。

  可小奶包居然不理我!

  這讓我大為光火。

  我立刻又一次打給呂爽,要他把網上所有流行的內涵段子、搞笑段子全都發給我,我就不信,我還泡不到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奶包!

  然而我的勢在必得卻又一次淪為泡影。無論我如何狂轟亂炸,小奶包始終各種已讀不回,像一座難以攻克的碉堡。

  於是,我利用了花國財。我要逼得花陽無家可歸,然後冒出來收留她。我也不信,見到我的真面目,她還會不認得我。

  偏巧一切安排妥當那天,是溫洛詩出國拍戲的日子。我那天下午剛學會「如何讓女神回話」的紅包套路,跟小奶包搭上話。

  原本小奶包說擇日不如撞日的時候,我是想答應的,可我一個月前就答應了溫洛詩要去機場送她。我一向是個言而有信的人,無論對誰。所以,我只能告訴小奶包,等我不忙再去給她捧場。

  但小奶包的脾氣還像小時候一樣陰晴不定,又不回我的話了。

  去機場那一路,我生怕錯過小奶包給我發的消息,一遍遍不停地鎖屏解鎖,刷新陌陌頁面。功夫不負有心人,等我到了機場,小奶包終於發了條動態。

  她可是真修煉成小妖精了,我還沒來得及打字,評論區一會兒一條地冒出各種新消息,形形色色的男人用各種甜言蜜語套路著她。

  我是心理醫生,難看我還看不懂麼?那幫混蛋說了那麼多,無非就是想把她往床上騙!真是氣得我肺都要炸了!

  但我不能慌,我得相信小奶包的品味,我得用我的高雅把他們的低俗比下去。

  在評論區的小框框裡我先是打了一行:「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如花美眷,只娶花酒。」

  不成!不成!又俗又生硬還不押韻!

  不滿意地搖著頭清空了這條評論,我盯著小奶包發的動態,開始斟字酌句地跟她玩起了互文:「我今年30歲,卻感覺自己像行屍走肉地在這世上活了三百年。除了花酒,沒有誰能誘惑我。」

  果然,小奶包只回了我的評論。

  我剛美滋滋地回了她一句「雙關」,王猛突然特討厭地打斷了我:「還跟老花家那妞勾搭呢?」

  跟王猛這流氓,我一點兒都不熟,只知道他總愛跟著溫洛詩。溫洛詩好像說過他倆是同學,我也沒太往心裡去,壓根就沒搭理他。直到他告訴我他昨天約了小奶包喝酒,還被小奶包跑了,我才開始不淡定。

  這人也太多管閒事了!還好小奶包有腦子!

  順了一口氣,我告訴自己不與傻逼論短長。

  哪成想王猛還沒完了,痞里痞氣地叉著腰跟我說:「你能搞定這妞,我以後保證當第二個呂爽,就跟你混。」

  真不是我爭強好勝,原本我就安排好了今晚的一切,他能配合我演出英雄救美,豈不是更合我意?

  毫無懸念地,我當即應承下了這場必勝的比試,飛快地給小奶包發了條消息:「花姑娘,今晚可有人願意講故事給你聽?」

  親愛的花姑娘,你一定也不知道,我當時故作輕鬆地跟你聊天,內心有多忐忑。你一定不知道,你認不出我的樣子,聽不出我的聲音,讓我有多惱火。

  你不知道,在我說要給你講故事到八十歲的時候,多怕你覺得我老土輕浮。

  你不知道,你問我名字的時候,我多想把先前那句清空的評論重新發給你。

  可我不能,我沒有愛,你只是……我仇人的女兒。

  這章四千,今天萬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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