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欠了很久遲到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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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噁心我承認阿。」夏燭安把被拷住的雙手撂到桌子上,悠閒地翹起二郎腿,似頹然又似釋然地揚著臉笑。

  看她這副賤樣,我差點兒就要衝過去扇她嘴巴子。但水耀靈鉗制著我,不讓我動。

  我只能渾身發抖地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盯著夏燭安的眼睛,聽她厚顏無恥地說出那些我從來未曾知曉,也始終不願相信的,噁心的真相——

  「花陽,你知道麼?我其實是夏家的養女。我繼父愛著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有夫之婦,終身未娶。領養我,只是為了給自己的生活一點希望。但偏偏,我從小就被他拿來和你做比較。無論我多乖,成績多好,努力做得多優秀,他還是會說,你看看花國財的女兒,就不能學得有骨氣一點麼?」

  「就是這樣,我挨欺負要被他數落,買名牌要被他數落。但以前我只是聽說你的名字,和你沒有交集。直到……初一那年在女廁所被你打,我才看見你有多囂張,為此我還留了級。後來,我聽說他準備讓我和季阡仇政治聯姻,我主動寫了一封情書給季阡仇送去,又遇見了你。」

  到這我才終於記起,初一那年在女廁所欺負曉雅的人居然就是她。到這我才終於記起,高二那年,給季阡仇送情書,挨了我幾個大耳光,還被我臭罵羞辱了一頓的高一女生,居然也是她。

  「可那又怎麼樣?」我歪著腦袋搖頭,怒氣在體內橫衝直撞,找不到一個出口,吼到嗓子生疼唾沫橫飛也沒法消解胸口的憋悶,「我不過就打了你兩頓、說了幾句難聽的,你就想要我和我身邊所有人的命麼?」

  「我看不得你好。」夏燭安說得理直氣壯,慢慢放下二郎腿,低低地垂下腦袋,頭頂昏暗的光線,落在她微微揚起不斷抽搐的嘴角。

  她說:「我看不得你享受著所有人的寵愛,還不知足。你說你,有個那麼疼你寵你有權有勢的親爹,你卻非跟他對著幹,甚至想方設法把他弄進監獄。明明不愛季阡仇,也不愛花楠,還老是天真無邪地對他們笑,含著眼淚說些引人遐想擾亂人心的話。除了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滿世界培養備胎,被身邊的所有人保護,你活了整整二十七年,還做過什麼別的事?」

  ……我竟無言以對。

  捫心自問,我覺得自己不傻不白不甜,也沒有偉大到連蛆都愛的聖母心態,可夏燭安所言不虛。

  整整二十七年,我除了怨天尤人憤世嫉俗,什麼都沒做過。家被我親手毀了,婚姻被我親手搞砸了,孩子被我親手害死了。

  外婆、曉雅、我爸、我媽、季阡仇,全都算是對我含憾而終。混到頭,除了水耀靈,我所有至親至愛的人,都離我而去。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自私,我的自卑,我的任性,我的怯懦,我的不坦誠,我的不信任,我的患得患失。

  我厭世專營了整整二十七年,卻算計丟了曾經擁有的一切。

  似乎察覺到我身體不可抑制的顫抖,水耀靈想拉我離開這。

  但我甩開了水耀靈,面如死灰地穩穩坐在夏燭安對面,冷冷地說:「繼續,別停。說完你有多膈應我,也該說說你是怎麼害的我不得安生吧?你不就是想讓我內疚、讓我難受、讓我崩潰麼?你要說得好,我沒準還真能順了你的意。」

  夏燭安還我一抹無比頹敗的笑,好不淒涼:「其實我不喜歡季阡仇,後來也不是純粹為了讓我繼父滿意,只是想毀了你的一切而已。所以,就算你和季阡仇分手,和水耀靈在一起,我還是會想辦法告訴溫洛詩,在學校里散你當酒托還跟大叔同居的緋聞咯。哦,不,是你的好弟弟花楠幫你散的。」

  我已經氣到說不出話了,悲憤的怒氣驚顫著。

  從前,在我心裡,夏燭安不論做什麼,都只是嫉妒我霸占著季阡仇,最起碼我還知道季阡仇是被愛的。

  哪怕我因此而踏入鬼門關,落下一身的病,我還是打心裡替季阡仇高興。雖說病態,但至少有一個夏燭安愛著他。

  可到這一秒,我所有天真的幻想都淪為了泡沫。

  就好像……本是開玩笑地和情敵說了句「你喜歡我讓給你阿。」

  結果對方悠悠回了句「我壓根就沒想要阿。」

  見我不說話,夏燭安淒涼的笑意,轉換成一種扭曲的暢快:「還有,溫洛詩對你做的一切,都是我教她的,她沒那麼多頭腦。什麼微博抹黑你阿,換掉你的藥阿,都是我教她的。那年聖誕節,讓季阡仇給何曉雅打電話問你去向的也是我。我就是要看著何曉雅被花楠凌辱,到時候不管是跟季阡仇,還是跟水耀靈,你都不會有未來。」

  「可你是真夠沒良心的,我又是讓溫洛詩找王猛輪j何曉雅,又是把何曉雅賣進翡麗,甚至弄死了何曉雅,你都還跟你的水耀靈情比金堅。」

  夏燭安邊說,陰毒的視線邊緩緩滑向水耀靈,帶著一股意味深長的狠辣猖狂:「除了你父母的死,剩下所有人的死,都是我教給溫洛詩安排的。當然,少不了季冠霖幫忙擦屁股。他也跟你們一樣虛偽,犯了一個錯,就要用無數的錯繼續填。」

  「不過,你比季冠霖命好。有個那麼愛你的花楠,不管我和溫洛詩是攛掇他偷你的護照,還是攛掇他去季家和四合院綁架你,他都照做了。他多捨不得離開你這個姐姐阿,結果你心卻這麼狠,就因為他給了你的水耀靈兩槍,就要送他進監獄。」

  嬌嗔般微勾的唇角,在夏燭安粉面桃腮的臉上,仿若一張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翕張開闔:「你明明該謝謝他。是他幫你們除掉了溫洛詩,還賠上了自己的親媽。你更應該感謝他,用我偷拍到的小視屏,幫你的水耀靈躲過了那場天災。」

  「挨個兩槍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夏燭安戲謔地聳了聳肩,一臉冥頑不靈的笑。

  我也撐著笑,指甲已經摳破了掌心都不覺得痛:「所以,季阡仇也不是你失手殺死的?你被強j,也只是一場戲?」

  「當然。」夏燭安甜美的笑容,完全讓人看不穿背後的邪惡,甚至充滿了某種變太的成就感,「我就是故意為了吸引尹梟的注意,才會在他面前演成一隻受驚的小白兔。季阡仇,既然我得不到,不如毀掉,讓你往後即使跟水耀靈在一起,也永遠記住欠著這麼一個人。」

  「很好,謝謝你。」我含著淚緩慢而沉重地點頭,亮出了口袋裡的手機。

  同時,我也是掏出手機才發現為什麼我把手都摳出血了還不痛。因為,水耀靈的手指一直墊在我的掌心。

  連水耀靈都不知道,我跟罹宏碁通電話的時候,罹宏碁告訴我,花楠和季冠霖已經供出了夏燭安,現在只需要我偷偷拿到夏燭安的口供。警察後來同意我進拘留室,也是因為罹宏碁說了我是配合辦案。

  水耀靈似乎早有預料,不斷拍著我劇烈抖動的肩膀。

  夏燭安顯然發覺了自己棋差一招,難以置信地瞪圓眼睛盯著我,臉上那股勝利者的驕傲,蕩然無存。

  臨走以前,我逞強地對夏燭安笑了笑:「姑奶奶不才,整整二十七年害死了不少人。但謝謝你,終於幫我做成了一件替他們討公道的事。」

  把錄音交給警方以後,我幾乎是被水耀靈拖出去的。

  當時都半夜了,我還在門口遇到了配合調查的簡瞳。沒說幾句話,水耀靈就帶我和孩子們回酒店了。

  儘管面對夏燭安的時候我強撐著一股硬氣勁兒,可回到酒店就病起來了,高燒快到四十度,倆小孩一個老孩圍在病床邊各種照顧我。

  夏燭安真沒說錯,我這一把年紀了,還得被自己養大的孩子照顧,半點兒出息都沒有。但我覺得特別幸福,特別沒臉沒皮地驕傲,最起碼,還有這麼多人護著我。

  尤其水耀靈,那廝簡直迷信得可以,還請來了那種招搖撞騙的老中醫給我看病。

  我要不是發燒燒得沒力氣說話,絕對跳起來懟他一句:「姑奶奶也是老中醫,專治你這種吹牛嗶。」

  可我沒力氣,只能聽那老中醫號完脈跟那吹:「怒傷肝,思傷脾,憂傷肺,這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怎麼臟器傷成這樣?快去正經醫院看看吧!」

  且不說是人就有七情六慾,就光那一回車禍,姑奶奶臟器也傷得夠嗆好麼?

  沒招,我們水大大隻對我流氓,對外人客氣著呢,彬彬有禮地把老中醫送走了。

  他回來以後,孩子們午睡了,我本想借著這陰雨綿綿的天氣縮在他懷裡演會兒林黛玉。結果眼淚剛擠了兩滴,他就捏著我的臉罵我:「活該。」

  我委屈得不行,慪氣地不想理他。他卻又後反勁地從身後抱住我,附在我耳邊像哄孩子一樣低低呢喃:「以後不准生氣,不准多想,也不准不開心。」

  可能是發燒的關係,我脾氣難得的好,回頭親了他一口,嘿嘿傻笑:「姑奶奶的這點情緒,還不都掌握在咱們水大大的鼓掌之中麼?」

  水耀靈似乎想到了以前對我不好的事情,身體一顫,眼眶頃刻就紅了,不停吻著我的額頭,拿下巴摩挲著我滾燙的額頭,哽咽著跟我道歉:「水大大讓你受苦了,水大大讓你受苦了。」

  我真的不覺得苦。以前我可能真的不是很愛水耀靈,但失去一次以後,我更懂得珍惜了。愛他,已經成為了我的一種習慣,一份使命。

  此刻淚腺這麼發達,估計是高燒不下,把以前腦子裡進的水都蒸出來了。

  看他腦袋裡的水好像也從眼睛冒出來了,而且眼神里有種不同於往日的特別神采,我像受到了某種蠱惑,閉起眼睛,急急忙忙地吻上他。

  雖說熟練,但平時都是他主動,就連在新加坡的酒店和好那次也是。我很少憑感覺親自撬開他的嘴,細細地去yao那兩片果凍般肉感無比的薄唇。我甚至恨不得我們是一體的,即使斷成藕還連著絲。

  水耀靈有些按耐不住,修長而關節分明的手指差入我的發梢,攏住我的後腦勺,掌心和頭皮貼得嚴絲合縫。可當他另一手碳入衣領遊走時,我還是本能地推開了他,小聲提醒:「孩子在睡覺。」

  其實,我不止是怕吵醒孩子,更怕自己的重感冒傳染給他。

  他聞言懊惱地抱住我,把頭埋在我的胸口輕輕磨噌:「花姑娘,你這是想要我的命阿。」

  我只是淡淡一笑,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腦袋,跟真的在逗弄一隻哈士奇沒區別。

  後來大病初癒那天夜裡,我原本打算聯繫簡瞳,問問她還跟不跟我們一塊走了。畢竟,夏燭安已經移送海城等候提審了,我不能一直耗在凇城。

  可她搶先給我發了一條簡訊:「水太太,讓您等了這麼久,給您添麻煩了。我決定還是不跟你們去法國了,非常抱歉。」

  於是,隔天我們一家四口直接啟程回海城,準備迎接那份欠了水耀靈養父母二十二年的公道,也是欠了我爸、我媽、曉雅、姜嬸、季阡仇很久很久的那份公道。

  我儘量不去想夏燭安跟我說的那些話,也儘量不去回憶和季阡仇有關的一切。

  如果這是懦弱,我就只能懦弱。畢竟,我曾經視若生命去在乎的那些人,因為我的年少輕狂不懂事,一個個受到牽連離開我,我就只剩下孩子和水耀靈。

  他們是我和這個世界唯一僅剩的牽絆,他們是我唯一能夠依靠的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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