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還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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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幼清忽然問我:「媽咪,為什麼仇叔叔不來?」

  水耀靈的眼神忽然一閃。顯而易見,他對於我至今還在跟孩子們隱瞞季阡仇的死,非常不理解,似乎還有些不滿。

  可死亡是多殘忍的事,為什麼要讓這么小的孩子來面對呢?

  我深吸了一口氣,擠出滿臉的笑容才敢回頭告訴幼清:「仇叔叔工作很忙。」

  想不到懌心也來添亂:「可是幼兒園的老師說,掃墓是可以請假的阿!為什麼仇叔叔不能請假?」

  深知跟他們解釋爺爺奶奶和季阡仇沒關係很難,我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掰:「因為沒有人可以代替仇叔叔的工作。而且,他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一直陪著你們。」

  幼清頓時眼前一亮,恍然大悟似地說:「所以,爹地也是有自己的生活,以前才沒辦法陪我們麼?」

  這……小孩子總是冒出這麼成熟的話還真叫人頭疼!

  「不是,爹地的個性是即使可以交給別人的事情,也一定要自己做。」水耀靈終於說話了,卻反倒說得兩個孩子更加滿臉幽怨。

  從後視鏡看著孩子們失落的小表情,水耀靈惡作劇得逞似地勾起一抹笑:「不過,爹地現在全部的生活就是你們和媽咪。以前見不到你們,爹地也很難過。所以,爹地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們了,會一直陪著你們的。」

  原本我以為這番話足以讓孩子們安心。

  結果懌心突然想到了什麼,懊惱地拍著車窗:「糟了!我忘記跟爺爺奶奶許願了!」

  許願?

  果然還是小孩子的思路,能把掃墓和許願聯繫在一起。

  我正頭疼呢,幼清也跟著嚷嚷:「對啊!都忘了要讓爺爺奶奶保佑我們和爹地媽咪永遠不分開!還要保佑仇叔叔身體健康!」

  保佑季阡仇……是水耀靈養父母也無法做到的事情吧?

  即使季阡仇還活著,要他們如何大度地去庇佑害死他們的始作俑者的兒子呢?

  到家以後,孩子們在車上不斷提起季阡仇的那些話,像無數根毒針一樣攪得我胸口憋悶。但是為了活著的我所珍重的親人,我不能認輸投降。

  跟水耀靈和好,本來就有一部分原因是要讓季阡仇安心,讓他這些年的付出和犧牲有一個結果。

  埋在被子裡,我偷偷地抹掉眼淚,不斷安慰自己:季阡仇活著的時候就一直想著大道大義,我們把季冠霖送進監獄伏法,他不會怪我們。

  可很顯然,這種可笑的想法完全說服不了我自己。

  哄著孩子們午睡的水耀靈掀開被子時,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我滿臉的淚水。

  明明我不該跟水耀靈示弱。

  我不該忘記,我的生日,是他父母的忌日。我該明白,那天他在燭火後面含滿悲愴的眼神,暗示著我們之間的那道天塹。可我卻忽略了他的感受,還帶著那兩個證明我們親生骨肉已經死去的孩子,滿心歡喜地跟他慶祝。

  但沒辦法。

  當他抓緊我的手臂,當他緊皺的眉頭流露出心疼,當他低垂的眼瞼泛起水汽,我還是一頭扎進了他懷裡。

  我都還沒來得及跟他說對不起,他就已經搶先環住我,輕輕拍著我的後背,跟我說了:「沒關係。」

  怎麼可能沒關係?

  害死了我們的孩子的我,讓懌心和幼清開口閉口都是季阡仇的我,遺忘了他父母忌日的我,到現在依然猶豫著要不要為了季阡仇袒護季冠霖的我,有什麼資格,被他原諒?

  雖然季冠霖也變相害死了我爸我媽,雖然季冠霖差點讓我永遠失去水耀靈,可一想到季阡仇,我突然就恨不動了。

  不過,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仇恨。哪怕不去想什麼法律道德,我也要想水耀靈這五年受的苦。

  所以,縮在水耀靈懷裡哭了很久以後,我抬起頭,無比清醒地說:「帶我去看守所,我想見季冠霖。」

  水耀靈頓了頓,靜默地看著我,同樣很久的時間,然後說:「好。」

  也許,他以為我還有不明白的事情想跟季冠霖問清楚。也許,他猜到了我是想跟季冠霖做個了斷。

  總之,他沒問為什麼。

  曾經,在同樣的探視廳里,水耀靈甩下兩本結婚證,氣得我爸逼我找罹宏碁出國。如今,隔著這扇偌大的玻璃窗,外頭坐著的依然是我和水耀靈,裡頭的人,卻從我爸,變成了季阡仇的父親。

  為了這個可恨的老人渣,我手機里多了一個大便符號的電話號碼,我沒法像對著一個普通朋友那樣向季阡仇敞開心扉,我跟水耀靈差點兒就天人永隔。

  可現在看著頭髮花白的季冠霖,我竟然覺得他很可憐。

  握著小電話,我不斷平復著呼吸,儘可能平靜地問他:「你還有沒有什麼不放心的?遺願這類的都可以告訴我。」

  季冠霖明顯一愣。或許,跟我自己一樣,他也覺得我該恨他。他也理解不了,我怎麼會對他擺出一副大度的聖人嘴臉。

  我定了定神,面無表情地解釋:「別誤會,我不是沖你,是為了季阡仇。」

  聽到季阡仇的名字,季冠霖蒼老疲倦的面容,轉瞬痛苦得扭曲成一團。

  第一次,季冠霖這個老人渣落淚了,在我和水耀靈面前。

  他紅著眼睛,唇瓣抽搐,聲音無比沙啞哽咽地說:「陽陽阿,你茜茜阿姨,因為季阡仇的死,早就離家出走了。聽說我進監獄,她也沒來看過我。你們,是唯一來看我的人。謝謝,謝謝你們。」

  像季冠霖這樣一個習慣處於上位把控全局、常年浸淫在權勢里的人,此刻居然卸下了全部鎧甲,我倒說不出話了,只隔著玻璃默默地看著他,以打量一個陌生人的眼光。

  聽筒里傳來季冠霖的嘆息聲,口氣沉沉地,像在懺悔:「安心療養院和對面那塊地,當年從季阡仇的爺爺開始,就很想開發。可溫思妍害死了他,我只能繼續想辦法。明明是我自己作孽,流連風月,卻始終覺得她欠我的。結果最後開發那塊地的那筆錢,都給了沈家的孩子。我也鬧沒了你茜茜阿姨,鬧沒了自己的兒子。」

  季冠霖說著說著,望向我的表情忽然間變得很惆悵:「陽陽阿,我們上一輩的恩怨是非說不清了,各有各的難處。叔叔不盼著你原諒我,只希望你能每年替我去看看季阡仇。那孩子最想見到的人、最牽掛最不放心不下的人,除了你茜茜阿姨,應該就剩下你了。」

  說完他還看了水耀靈一眼,像個充滿乞求的孩子一樣。

  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甚至一個字都沒有說,無力地闔上電話,起身跟水耀靈離開,結束了這次看似完全沒有必要的探視。

  我爸生前,沒聽我叫過他一聲爸,只聽過我罵他人渣,罵他祖宗。想必季阡仇活著的最後一段時間,也沒跟季冠霖和好。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所以,我來做一個了斷,來替季阡仇還一份孝心。可偏偏……季冠霖和我爸一樣,生命最後的願望,還是想著老婆孩子。

  沒有勇氣去見季阡仇,也沒有辦法為季冠霖做任何事的我,虛脫般坐進車裡,閉起酸澀腫脹的眼睛,發現自己的記憶居然越來越不好了。

  我努力回想季阡仇,卻搜腸刮肚也尋不到一丁點他留下的影子。

  我記不起那年他把臉拉成長白山罵我傻大個的時候究竟是怎樣的表情,記不起他在冰天雪地的琵琶島刻字時指尖留了多少血,記不起他陪我紋紋身時暈過去滿頭大汗的樣子,記不起他生命的最後一刻還想給我擦眼淚的姿勢……

  原來,活著才是最悲哀的事情。死去的人,會帶走你不捨得放的回憶和往事,再世為人。活著的人,只能兩手空空地固守著記憶模糊乾癟的空殼。

  車子開了很久,明顯超出了回四合院的時間。

  我睜開微濕的眼睛,望向水耀靈,卻出乎意料地看見車窗外,我們早上才剛剛去過的墓園,輪廓逐漸清晰。

  當即意識到水耀靈揣著什麼心思,我咬緊牙關壓抑著激動恐懼的情緒,把手攪成一團,儘量平靜地說:「調頭,回家。懌心和幼清醒過來看不到我們會害怕。」

  「究竟是誰在害怕?」水耀靈側目,眼神里流轉著微不可查的慍怒,「真正不敢面對季阡仇的死的,到底是孩子們還是你?真正軟弱的人,到底是誰?」

  咄咄逼人的語氣,不自覺拔高的聲調。

  我窒息得要命,額頭沁出了涔涔的冷汗,再也無法克制,扯著嗓子,邊解安全帶邊朝他吼:「放我下車!不然我就跳車!」

  一個急剎車晃得我險些彈到車窗上,顫抖著去拉車門的手,猛地被水耀靈擎住。

  「還要多久?」他揪著眉毛,雙眸微眯,嘴角笑意妖嬈,仿佛只要半點風塵,就能羽化飛仙。

  原本我沒反應過來他是想幹嘛,直到半晌後,他聲音低低地問:「還要多久你才能面對現實?還要多久你才能放下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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