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阡仇:我不曾攤開傷口任宰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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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花陽說會讓懌心和幼清叫我爹地。

  第一次,花陽抱著我的頭哭著求我別離開。

  在我生命……燃燒到最後一刻的時候。

  距離花陽最近的時刻,居然也是距離死亡最近的時刻。

  我很希望,她以後不要怪我自私。因為,我知道,只有死,才能讓我在她心裡占據一席之地。所以,我沒有恐懼,也不覺得痛,甚至覺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吃力地抬手給花陽擦眼淚的時候,我還在心裡天真地幻想,幻想我的鮮血所過之處,能夠溫暖如春,能夠開出花朵,能夠讓花陽……再也不寂寞。

  在世人眼裡,花陽,等同於孤僻、偏執、任性、自私的代名詞,遇到事情從來想到的只有自己。可在我眼裡,她只是太過孤獨,和我一樣孤獨。

  同樣的孤獨,讓我比她更自私。

  因為找不到其它任何人事物比她更能拯救我的孤獨,所以,我想一直留在她身邊,哪怕最後會變成她的累贅。

  沒錯,最初相遇的時候,我以為,我們能夠手牽著手走到最後。

  十三年前,我十三歲。某個秋老虎來勢洶洶的清晨,我遇見花陽,從此陷入這場逃不脫的宿命。

  那會兒我爸我媽還是背著我各種吵,在我面前各種秀恩愛。我也懶得揭穿他們,在他們面前同樣裝作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樣子,笑起來恨不得把嘴咧到耳根,恨不得露出後槽牙。

  我想一直這樣笑到臉都抽筋了,我應該就真能做到不知愁滋味。可事實證明,我想得太樂觀了。在家裡笑得太多,我似乎得了一種特怪的後遺症,基本出了家門就笑不出來了。

  那個清晨也不例外。我面無表情地騎著我爸新給我買的山地車,出門去學校報導。綠化帶里的碧桃樹一棵接一棵退後,灼人的陽光照得體表溫度陡然增加。

  剛巧紅燈亮了,我揩了揩汗,單腳撐地,斜斜地跨在山地車上,回手掏出書包側袋裡我媽親手煮的綠豆水猛灌一口。

  一切,就發生在我抹著嘴巴把水瓶放回去的時候。身旁公交車窗背後藏著的濃黑眉目,居高臨下淬不及防地闖進我的眼睛。

  戴著白色耳機的女孩似乎在看我,陽光直直地照進她亮得瘮人的渙散瞳孔,尖銳犀利,又好像沒有焦點,空茫茫的一片,仿若午夜寒霧瀰漫的詭異荒山。

  忽然,女孩乾淨沒有表情的臉開始緩慢前進,四周響起了催促的喇叭聲。

  緩神發現綠燈亮了的我,狼狽不堪地匆匆放好綠豆水,猛踩著踏板前行。

  我依然滿頭大汗。身旁的公交車窗,依然在樹影和陽光的交替中,一晃一晃地浮現出剛剛那個女孩精緻桀驁的臉。

  後來的許多年裡,我總是忍不住問自己——

  如果當初我就知道那個女孩會成為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如果當初我就知道我會和那個女孩演繹「我愛你但你愛他」的爛俗糾葛,我還會不會一路追著公交車到校門口的車站?

  我還會不會……因為發現那個女孩和我同班,發現那個女孩搶了我最喜歡的角落坐著,走過去想跟她搭訕?

  我還會不會……在聽見別人夸那個女孩漂亮打斷我的時候,大煞風景地說上那句「傻大個」?

  不得不說,這真是全世界最爛的開場白。

  其實也就幾秒鐘的事兒,可我竟然記得每一個細枝末節。我侷促地板著臉,讓自己看起來的確像在挑釁,貪婪地盯著女孩濃黑的眉毛,犀利的眼睛,細窄的鼻樑。

  女孩除了微微皺眉,依舊沒有其它表情。就在我功敗垂成,不知道該如何收場的時候,一本書橫空飛來。

  也許,愛情大概就是這種被狠狠擊中腦袋,頭暈目眩的感覺吧?

  反正,我缺氧得厲害,只聽見輕飄飄冷冰冰但是又格外好聽的聲音,不屑一顧地傳出:「就你好,臉拉得跟驢一樣長!」

  說完這句話,女孩叼著棒棒糖起身走出了教室,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讓我有點吃驚,而且生出了些許莫名其妙的失望。當時我自己都不清楚在失望什麼,只是她的反應平淡得讓我很泄氣。好歹可以罵我幾句,實在不行跟我打一架阿。我一個男生,又不會還手。

  夾雜著慪氣的情緒,我故意在班會自我介紹時,講述了一遍我名字的由來。可早上公交車裡的那個女孩,被分到我前桌的那個女孩,叫花陽的那個女孩,始終沒有像大家一樣笑,始終自顧自埋頭看著那本破書。

  也許是鬥志被激發,為了引起花陽的注意,我開始偷偷學起了租來的「大書」里那些霸道總裁。

  每天放學回家,我就對著鏡子各種練習「狷狂邪魅的森然微笑」,可怎麼練也練不出「琥珀色的深邃眼眸」、「上帝雕刻般的精緻輪廓」和「冷清肅殺的陰鷙氣場」。

  關於花陽坐在我前桌還對我視而不見,甚至每次傳卷子那些東西給我的時候也不看我,我統統歸咎於那些未完成的描寫。

  長大以後再回想,我每次都覺得自己傻得不得了。

  曾經我一度以為我和花陽不會有任何交集,直到……期中考試以前,我聽說夏燭安休學。

  我是在飯桌上聽我媽說起這件事的,也是聽說這件事,我才知道花陽居然有個跺一跺腳海城就要震三震的爸爸。具體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只是聽我媽說花陽她爸在學校安插了「眼線」,而夏燭安很不湊巧地惹了花陽,被迫休學一年。

  說到一半,我媽忽然停下筷子問:「你跟那個花陽同班吧?」

  被問得一愣,我木訥地點頭「嗯」了一聲。

  我媽神色如常地往我碗裡夾了一塊紅燒肉,語重心長地嘆氣:「在班上離她遠一點兒,得罪了她,我和你爸都幫不了你。」

  把肉叼進嘴裡,我若無其事地小聲嘀咕了句:「我還可以跟她交朋友阿。」

  明明我聲音跟蚊子哼哼一樣,我媽卻急得摔下筷子,瞪圓了眼睛:「你說什麼?」

  「沒什麼。開個玩笑。」我尷尬地賠著笑,忙把筷子撿起來遞給我媽。

  結果我媽卻不買帳,表情厭惡地教訓我:「反正你記住,那種貪玩好奇不定性的野丫頭,總歸是不討人喜歡的。且不說她那個爹人品有多差,就光衝著你跟夏家的娃娃親,你也不准給我靠近她。」

  瞬間被戳中敏感的神經,我也撂下筷子,抓狂地撓著頭哀嚎:「又來了!我才幾歲阿?您就老說什麼娃娃親!」

  「好,我不說。」我媽沒轍地撇撇嘴,又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瞭然地斜睨著我,「我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像被抓到什麼把柄一樣,接下來那頓飯我吃得如坐針氈,味同嚼蠟地匆忙往嘴裡扒拉完那碗飯,回到房間我根本沒心情寫作業,而且還失眠了。

  我不想一直過著這種被規劃好的生活——早晚一杯沒有味道的純牛奶,襯衫的紐扣要繫到勒得幾乎不能呼吸,牛仔褲的褲腳要掖進鞋子,甚至從出生就被決定了要從事什麼職業、要跟誰結婚。

  當時我真的沒想過跟花陽談戀愛什麼的,僅僅是想要跟我媽對著幹,她越不讓接近花陽,我就越要街景花園。

  於是,我在輾轉反側三天後,找上了開學那天夸花陽漂亮的那個女孩——何曉雅。在我眼裡,她就是花陽的跟班。不,在所有人眼裡,她都是花陽的跟班。

  一切進行得超乎尋常地順利,我輕而易舉就從何曉雅嘴裡套出了接近花陽的方法。期中考試結束後是元旦假期,我練習了很多次要如何霸道邪魅地跟花陽重新搭訕。

  「我很無聊,想看書,你有麼?」

  不行!她搞不好會揍我!

  「喂,你最近在看什麼書?借來看看。」

  也不行!像打劫的!

  「美女,聽說你愛看書寫東西,有沒有什麼好書推薦?」

  還是不行!太賤了!

  對著鏡子經歷了無數次演繹失敗,我最終還是迎來了再次開學坐到花陽後桌的那一天。盯著她烏溜溜的後腦勺,我緊張得手心都冒汗了。

  上課的時候我不敢開口,怕被老師發現跟我媽告狀。下課的時候我又逮不到花陽人影,總不能追去女廁所。

  無比艱難地捱到晚自習,窗外呱噪的蟬鳴蓋不過我的心跳,碧桃樹枝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也像在嘲笑我。

  戰戰兢兢地握著筆,我戳了一下花陽單薄的脊背,聲音發顫很小聲地問:「你有課外書麼?」

  到死我都記得,花陽當時很驚訝地扭過看著我:「你誰阿?怎麼知道我名字?」

  我差點當場吐血身亡!就算不記得開學那天的矛盾,也該知道我在她身後坐了大半個學期阿!

  強撐著被持續碾壓的自尊,我學著這些年看過的霸道總裁,嘴角抽搐著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花陽也沒說話,可還不如說話呢!

  她轉身就把課桌弄得叮噹響,桌上的書本也湊熱鬧地跟著嘩啦啦響成一片,講台上的老師和班裡的同系,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從前只屬於我一個人的角落。

  我頓時尷尬得不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起來。卻只有花陽,面無表情地回過頭,重重摔在我桌上一本書,藍色的皮,上面寫著《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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