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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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兆這是從韃靼回來之後頭一次出門。

  可惶恐不安之下,竟然都顧不得窘迫和恐懼。他打算去西大營區尋袁恭。

  可半路上就被告知,袁恭早就得到了消息,而且二話不說已經趕回了蝴蝶巷。

  袁兆就煩躁地調轉了馬頭,又趕去了蝴蝶巷。

  在蝴蝶巷,他連二門的門都沒能進去。

  整個蝴蝶巷的宅子,都安靜得有些嚇人。張靜安暈倒在車上,回家醒來就又吐了一次血,然後就一直昏睡。

  而袁恭從西大營回來,就一直守在她的身邊。

  袁兆等了足足兩盞茶的工夫,才看見袁恭一臉憔悴地走出來,一臉的猙獰暴戾,雙眼迷離,不知道在看什麼地方。

  可現如今事情緊急,他顧不上袁恭的態度,他推醒袁恭,「這事必須趕緊封住下人的口,不能泄露一個字出去。還得給襄王一個交代!」

  就勢朝著裡屋看了一眼。

  袁恭也就跟著看過去,張靜安還躺在病床上,白老太醫在給她扎針。按白老太醫的意思,張靜安這個月子坐的就不大好,又是個多憂多思的性子,再加上一個任性妄為不注意調養,這娘胎裡帶出來的虛不是不能養,可要是自己不注意,那華佗來了也養不好。

  袁恭哀傷的想,她不是不曾好好養過,曾幾何時,她也曾活蹦亂跳的生機勃勃,是他。總是他害得她心事重重,擔驚受怕……

  為什麼事情總是亂上添亂?

  怎麼這個時候會讓張靜安發現了方瑾?

  她心思那樣細膩,經過了那麼多,才漸漸忘記了之前的那些隔閡爭拗,現如今方瑾突然就這麼出現在她面前,這對她會是什麼樣的刺激?

  她暈倒還吐了血,勢必又是誤會了什麼。

  他想起方瑾那隆起的肚腹,就是一陣的煩躁。

  如果張靜安誤會了那是他的孩子,他真是……

  袁兆不滿他的態度,這就推了他一把。「二郎……」

  袁恭被他打斷了思路,他陡然就激發了一股子戾氣,狠狠地掃了一眼袁兆。

  他冷笑,「大哥想要怎樣?」

  現如今這事鬧騰出來了倒是省心了,免得父親大哥就跟個神經病一樣地看著方瑾的肚子,劉易是個瘋子,可也不見得是個傻子,那徐氏更是精明的像個鬼一樣。

  一個月前剛回來,方瑾要是能入宮,這事也就算了,現如今……

  他現如今看到大哥的這個嘴臉就莫名心煩,他真的無力去管這個破事了。他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他是恩武侯,他是京西銳健營的都指揮使,他是那個忠心耿耿將劉易從韃靼人手裡救出來的傻瓜王八蛋。可是他不是那個總為大哥擦屁股的蠢豬了,這樣的破事就別再找他了,找他,也只能換來他更多的暴怒。

  他現如今只關心,張靜安醒來,會是個什麼樣子……

  袁兆跳腳。「二弟,不管怎麼說,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你還想護著張氏嗎?襄王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不給他一個交代,我們之前的那些努力都算是完了……」

  袁恭冷然看著他,譏諷道,「大哥,你所謂的努力,就是搞大了一個女人的肚子?這就是你的依仗?」

  袁兆氣結。突然覺得自己從來低頭俯視的弟弟,此刻突然變得高不可攀不說,還讓他如此的感覺卑微,他突然覺得,他以前自覺高大是多麼愚蠢而可笑。

  他比袁恭早生了一刻,生下來就是世子,會讀書就進宮給皇子宗子陪讀,劉易身邊有了位置,父親第一時間塞了他過去。他生來就是站在皇室身邊,享受無限尊崇德那個人。

  可袁恭呢?小時候在外祖家讀書,讀書不成又被祖父接回來習武,習出一膀子力氣來又如何?還不是在鸞儀衛尋個閒差守宮門?

  原來他從來沒瞧得起過這個同胞的弟弟。

  可現如今呢?袁恭身上恩武侯的爵位是他自己屍山血海里賺回來的,他領著大半京城的防衛,袁恭壓根不需要仰仗他的息,相反,現如今,是他需要袁恭,給他這個只能依仗女人肚子的大哥一條活路。

  他陡然間察覺得屈辱,竟然讓他不可忍受,他指責袁恭的時候,聲音都變了。

  他怒視袁恭,仿佛遭到了無恥的背叛,又仿佛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你想幹什麼?你這是想徹底毀了我?」

  袁恭不防他竟然問出這樣的話來,可突然又覺得可笑,突然覺得大哥說出這樣的話來再正常不過了。

  他冷冷地看著袁兆,「大哥,我們一母同胞,我到底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

  袁兆語結。

  袁恭漠然道,「我要毀你,何必把你從韃靼帶回來?」猛然轉頭,死盯住袁兆,「倒是你,這時候跑來幹什麼?替方瑾討公道?既然如此,為什麼讓她服侍劉易?為什麼要送她到東宮?你不如和她就留在韃靼牧馬好了!」

  袁兆渾身顫抖,可他到了如今,哪裡又還有別的選擇?「你倒是說的容易!你倒是說的容易!換了你,難道不會如我這樣選擇嗎?」他暴怒道,「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襄王可是你從韃靼救回來的,沒有他。你能坐上鍵銳營都指揮使的位置?今天這個事情,必須要給襄王一個交代,你以為你硬扛著就能扛得住?」

  袁恭一把托住他的手,看都不看他一眼,就這麼拽著他的手一直拽到了門口,「大哥請回吧。」親自關上了門,再沒有了一絲的動靜。

  袁兆失魂落魄地回到袁家老宅,就聽見國公爺說,東宮來人了,是徐氏的人。沒打招呼就直接就去了方瑾那裡。

  他心裡一跳,這就趕緊趕了過去。

  那小院很僻靜,在國公府花園的深處,他一路跑過去,莫名的心跳的就格外的快,格外的慌。

  果不其然的,他剛跑近,就聽見女人聲嘶力竭的喊叫。就喊了一聲,就被人摁住了嘴一樣的沒有了聲息。

  那女人叫得聲嘶力竭,可袁兆聽得出來,那是方瑾的聲音,他莫名的心頭一跳,腳步又加快了些。

  到了院門口,就看見襄王妃身邊的那個黃嬤嬤堵在了小院的天井裡,冷笑地看著他,「世子爺安好啊。王妃讓老奴給文娟姑娘送了一碗藥……」

  話音未落,就是聽見裡屋里,又是一聲女人的悶哼,一下子就又沒了動靜。

  黃嬤嬤回頭看了一眼,又露出了滿不在乎的神情,「文娟姑娘有點不大樂意,老奴還帶了幾個人幫幫她……」

  袁兆渾身冰冷,瞬間出了一身的冷汗,咬牙道,「王爺知道這件事嗎?」

  黃嬤嬤就挑眉,幾乎是從眼角朝下地瞟他,「哎呦,世子爺竟然想王爺知道這事?」劉易這麼多年子嗣都不旺,其實都是有緣故的,早八百年的時候,徐氏就知道,劉易怕是這輩子都難有孩子。為了讓他能有子嗣,她暗中給劉易尋醫問藥了多少回,才讓劉易和梁夫人生了那麼一個兒子。怎麼就能和方瑾睡了幾次就有了孩子?

  袁兆和方瑾弄的這個破事,還想借著上位,也就能哄哄劉易,還能哄得了她去?她不是不想給劉易弄個子嗣,可就是弄,也得她徐穎自己挑的人,自己想的辦法。可輪不到袁兆來算計她!~

  袁兆心頭一跳,就聽黃嬤嬤壓低了嗓音,「世子爺,您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文娟姑娘肚子裡這孩子……是怎麼回事您自己個兒不清楚?」撇嘴不屑地一笑,「我們王爺是缺兒子!我們王妃也想過,不管是誰生的,只要是兒子,都要抱在身邊養,可這一個……我們王妃不要,嫌噁心……」

  說完話,還甩了甩帕子,似乎是真的嫌髒一樣地就揚聲問屋裡頭,「好了沒有?」

  隨即裡頭一個粗噶的聲音答應著,「好了好了,都下來了……」毫不顧及地就捧了個瓦盆出來。

  袁兆只看一眼就差點暈了過去,但見血糊糊的一團,竟然是個半成型的孩子。

  黃嬤嬤撇了一眼,也嫌棄地捂住了口,別過了臉。隨即尖聲冷笑。「哎呀,還是個男孩哪!「

  袁兆氣得發抖,或者是恨的發抖,站在那裡,就只看見那麼一群婆子端著那個破瓦盆就這麼從他身邊走了過去。血淋淋的,還在隱隱蠕動的孩子,一下子崩潰了。

  他怒極,一把就揪住了黃嬤嬤的胸口,一拳就搗了過去,黃嬤嬤被他打得滾了好幾個滾才爬起來,頓時獰笑道,「世子爺,您還當您真是什麼東西?恩武侯是你弟弟,銳健營都指揮使也是你弟弟,有他為王爺擎天保駕,你還算個屁。你如今就是只喪家犬,還想憑藉這麼個爛貨的肚子重新上位,還這麼當了回真事!」

  爬起來拍拍自己的衣服,好不懼怕地又靠近了袁兆,低聲道。「你還真信這爛貨懷的是好種?你就不怕,不怕生出來是個捲毛凹眼的雜種?」

  說完就呸了一聲,拍拍身上的灰,帶著一群人揚長而去了。

  袁兆呆立了良久,裡屋隱隱傳來女人的呻吟之聲,他這才麻木地邁動雙腿,緩緩地走了進去。

  屋裡悶熱,瀰漫著濃郁的血腥之氣,竟然比戰場上的還要濃郁,方瑾赤身裸體地趴在那裡,身上的褙子短襖被扯得稀爛,裙子也扯開了一個大口子,裡頭連褻褲都沒有穿,就這麼裸露著兩條細白的雙腿,腿上一道道的,都是流下來的血。

  就是將將,那些婆子死死摁住她給她灌了那虎狼的藥。

  一個將將成型的孩子,就這麼生生地打了下來。方瑾蠕動地爬起來,看到他突然放聲大哭。

  袁兆此時才真的相信,方瑾肚子裡的孩子其實是他的。是他的啊。

  他頹然地摔倒在地上,摔倒在地上污穢的血泊當中,他的孩子,他的一切,都在這個午後,煙消雲散,再不可尋了……

  張靜安醒來,已經是好幾天之後的事情了。

  她自己在那裡躺了好久,才又讓自己相信,這不是夢。她沒有躺在張家冰冷的小院冰冷的床上一個人等死。

  可她現如今要怎麼辦呢?

  外祖母說過,傻瓜才會踩同一個水窪窪。

  可外祖母的心肝寶貝安姐兒,就是這麼一個傻透了的傻瓜啊。

  上一世袁恭回來了,卻不肯見她,她每天在家裡,就好像籠子裡的小獸,轉著圈的發狂。突然有個婆子閒話一樣的一句話傳到了她的耳朵里,說二奶奶啊,您想見二爺,就去薔薇花房後頭那小院兒啊。

  於是她去了,於是她就看見大著肚子的方瑾依偎在袁恭的懷裡哭。

  於是她想也沒想,就抓著方瑾就打,袁恭尚未來得及拉開她,她就推著方瑾摔下了台階。

  方瑾的孩子沒了,袁恭拉扯著她離開了那血淋淋的院子。

  她嚇傻了,嚇暈了過去。

  再醒來,全家人都在罵她,一紙休書,就讓她爹把她領了回去。她連袁恭的面都見不到……

  這一世,不過是換了個方式。換了個地方,從袁家的後院換到了玉米須兒胡同,不知道是誰,那袁恭做了個幌子引誘了一下她,她就毫無顧忌地又摔進了同一個水窪里。

  真好,真好,她還是那個傻到頭了的張靜安。

  只要有人拿袁恭做幌子忽悠她一下,她立馬就能暈了頭。

  這一世,她又看到了大肚子的方瑾,她之後要怎麼辦?

  人真的難受的時候。是哭也哭不出來的。

  她躺在這裡,死了一樣的一動不動,反覆地去想前世和這一世的事情,竟然發現,她上一世可能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

  那天她在玉米須兒胡同看到的方瑾,肚子已經很大了,大約有六七個月了,這一世袁恭六七個月之前,是被自己從大同叫了回來,在聖京陪著自己。

  再如何算。方瑾肚子裡的孩子也不可能是袁恭的。

  那麼上一世,袁恭雖然不在她的身邊,她突然也確定,上一世方瑾肚子裡的孩子也不會是袁恭的。

  那方瑾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到底是誰的?上一世她不知道,可這一世她明明和親走了的,可這個時候她為什麼會出現在聖京?為什麼是袁恭的人看護著她?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袁恭瞞著她究竟做了什麼?

  多日不見的袁恭又出現了。

  張靜安仿佛又看到上一世他們將要和離時候的袁恭,縱然他沒有傷殘,沒有駝背,沒有臉上難看的傷疤,可是他們臉上頹敗的神情也是一模一樣的。

  袁恭坐在她身邊。想要碰觸她的手。

  張靜安本能地縮了縮,可轉瞬間,她迫不及待地撲了過去,死死抱住了袁恭的胳膊,「我們離開聖京,現在就走,現在就走好不好?」

  與此同時,袁恭也急切地開口,「方瑾肚子裡的孩子是劉易的!」

  兩個人都愣住了。

  張靜安瞬間被石化在那裡,上一世的點點滴滴在腦海里閃過,頓時想明白了許多的事情……

  比如說,為什麼上一世她推掉了方瑾的孩子,來罵她的並不是吳氏,而是國公爺。

  她也想明白了為什麼老太爺會莫名地去的那樣的快。

  她也有些明白了,為什麼這段時間,袁恭會變得那麼厲害。

  為什麼上一世她和袁恭和離的時候,她那樣的歇斯底里,袁恭卻還對她說,好自為之……

  她終於明白了,袁恭為什麼這麼死死的拴在了劉易那條船上,可她不明白的是,袁恭都這樣了。為什麼上一世袁兆還會要了袁恭的命。

  她只是還想弄明白……

  她訥訥地開口,「你剛剛和世子在吵什麼?」兩世的人,袁恭都不甚待見劉璞,覺得他就是個亂臣賊子,他那樣信任依賴他的父兄,又怎麼會去和劉璞勾結?

  他拼了命也要將劉易從韃靼人那裡弄回來,他天然就是劉易那一派的人。

  這一世,他已經知道了自己和劉璞的那些事,他是更加不可能投靠劉璞的。

  那麼他還和袁兆在吵什麼?

  袁恭伸手,索性把她整張小臉都捧在手裡,什麼都沒有說。

  張靜安也覺得,自己問了個很傻的問題。

  現如今其實問這些也沒什麼意義,她繼續抓緊袁恭的手,「我們離開聖京好不好?」

  她有些受不了了,她這一世活得太不容易,她掙扎了那麼久,依稀擺脫了上一世所有的負累和苦難,也解開了心頭許多的疑團和困惑,她就只剩下最恐怖最艱險的一步要躲開了。

  求求老天,求求佛祖,求求你袁恭,跟她走吧……

  可袁恭只是沉默的不肯回答。

  他撫摸著張靜安消瘦的臉,就這麼一遍遍地撫摸著,似乎看也看不夠,可就是沒有說話。

  張靜安的心狂跳著,漸漸地,也就沒有那麼激烈了。

  袁恭終究是袁家的人,袁恭和方瑾,袁恭和家裡,這世上好像她這樣只是孤身一個的人並不多,他們總要和這樣那樣的關係形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他會一輩子屬於他的那個圈子,那她呢?

  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他會怎麼對她?

  她想和袁恭說,她上一世被休了之後有多悽慘,她想說,方瑾出事之後,他很快就遭了他哥哥的毒手,她這一世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可她又能做什麼呢?

  她如果什麼都不做,那麼將來是不是還是會和上一世一樣,此刻便是他們最後相處的時光?

  她問袁恭,「你要拿我怎麼辦?」

  袁恭也不能答她,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要走的那條路,到底能不能走到他們期望的那個方向。

  任何一點偏差,都有可能萬劫不復。

  他甚至於自己都沒有想好,如果最後真的走不下去,他要將張靜安怎麼辦……所以他真的沒有辦法就這麼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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