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8千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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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質仍舊面無表情:「那我們的結婚戒指呢?」

  「結婚戒指又不急在這一時。」戴待擰眉,不明白他糾結這個做什麼。

  「剛剛不是在抱怨什麼都沒有,現在又不急了?」顧質目光涼淡,瞳仁黑漆漆地凝著她。

  戴待噎了一下。

  「走。我送你去。」顧質倏地轉身,聲音冷硬得嚇人。

  但至少鬆口了。

  戴待暗暗吁氣,連忙跟上。

  她尚未來得及詢問他是從誰處得知離婚協議的存在。不過她的故意隱瞞,約莫真的惹到他了。當然,這不僅體現在他昨夜的「獸性大發」,更體現在大清早迅速拖她來民政局領證。

  雖事情的發展如她所願,可這種由他主導的說風就是雨的節奏,隱隱令她心驚而不安。

  路上,她始終擔憂他所謂的送她過去,送到最後會變成和她一起。慶幸的是,抵達杜宅後,顧質並未下車,隔著車窗,不冷不熱地丟出一句:「快些回來。我們在家裡等你。」

  他沒說得太大聲,戴待也沒聽得太仔細,隨口應著,送走他這尊大佛後,舉步朝杜宅里走。

  大概是實現得了杜子萱的吩咐。管家早在門口候著她,一如既往恭恭敬敬地喚她「少夫人」。

  戴待頓了頓,沒糾正。

  邁進客廳,杜子豪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問候:「嫂嫂。」

  「怎麼還沒去上學?」

  「今天和學校請假了。」

  「為什麼請假?」

  「……想在家裡陪媽媽。」

  三四句對話。他的態度和語氣,同平日與杜子萱逗鬧時的狀態十分不一樣。

  眼前的他禮貌,謙和,沉穩,只最後一句稍微透露出些許他的真實情緒。

  或許這本就是杜子豪良好家教的體現,然而,時值杜家目前的光景,戴待反為他感到心酸。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孩子啊,家中遭遇變故,他多少有所察覺,心中該也是會害怕的吧?

  「下次不要這樣了。」戴待拍拍杜子豪的肩,「你要做好自己本來應該做的事情,才是對你媽媽最好的安慰。」

  杜子豪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嫂嫂。我等著爸爸和大哥回家。」

  戴待被他的話挑起一抹憂思。

  「嫂嫂。」杜子萱在這時從二樓下來。她的一雙眼睛腫得像核桃似的,乍一見戴待,眼眶裡又泛上盈盈水光。

  戴待瞧著心生憐惜。握著她的手,和她來到門廳外的廊下,「杜夫人怎樣了?」

  聽她對范美林改了口,杜子萱先是錯愕,隨即難過:「嫂嫂,你真的不管我們了……」

  「沒有不管你們。我要真不管你們,怎麼會你一通電話我就過來了?」戴待擦擦她的眼淚:「只是畢竟我和你大哥已經離婚,一些稱呼該改掉還是要改掉。你以後也不要再喚我『嫂嫂』了,直接叫我待待姐。」

  「可——」

  「噓,」戴待食指豎於唇前,阻止她就稱呼的問題繼續糾纏,重新問了一遍:「你媽媽怎麼樣了?」

  這總比方才生疏的「杜夫人」聽上去順耳多,杜子萱的表情微有恢復,「媽媽的頭風犯了。清早她突然疼得厲害。我一時著急,就給你打了電話。剛剛已經好很多,暫時睡下了。」

  范美林有頭風,戴待此前倒是不知道。

  這病經久難愈,必須慢慢調養,想來范美林應該得了有些年頭,家裡肯定備著藥,就算去到醫院,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最近家裡事情多,你在家多花心思陪你媽。至於你哥和你爸的事情,切記不要輕舉妄動,靜待後音就好。這段時間,吩咐管家閉門謝客。你們就安安靜靜地,該幹嘛幹嘛。」

  其實,依照杜君儒的身份和人脈,范美林就算不直接上門求助,只約幾位熟識的太太出來喝喝茶聊聊天,也許都能探聽點什麼出來。可范美林沒這麼做,戴待明白她的顧慮和意思,恰恰也認同她的做法。

  杜子萱聽著戴待的叮囑,神色認真,連連點頭。

  「嗯。有什麼要緊事再給我打電話。」既然范美林無大礙,戴待不欲久留。

  「你這就走了?不看看媽媽?」杜子萱急聲問。

  戴待抬眸朝二樓的方向掃一眼,輕輕搖頭:「你媽媽在睡覺,今天就先不見了。過兩天我再過來。」

  杜子萱淚眼蒙蒙地抓著戴待的袖子:「是你答應的,你不會不管我們……」

  *台諷布扛。

  告辭杜家回四季風的途中,一通公共電話亭的號碼打過來。狐疑地接起,聽到的是並不陌生的聲音:「戴待。」

  「項陽?」戴待詫異,「你在哪裡?顧質說聯繫不上你人。」

  「我的手機沒電了。」項陽的聲音蘊著濃濃的無力和疲倦,隨便解釋了一句,緊接著問:「你知道阿祺在榮城,還有什麼地方經常去的?」

  戴待當即預感到勢頭不對:「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就是和她吵了一架。你知道她的脾氣的,扭頭說跑就跑,我現在找不到她。」項陽的語調平靜而緩慢,毫無起伏,好像在陳述一件再瑣碎不過的日常小事。

  確實,確實像是方頌祺的作風。

  這對冤家之間的問題始終停滯不前,反反覆覆,戴待心中有數,默默嘆口氣。

  「你都找過哪些地方了?」

  項陽頓了頓,回答:「我能想到的,都找過了。」

  整個晚上,她的公寓,她經常去玩的娛樂場所,她喜歡的餐廳,任何一個有可能或者沒可能的地方,他幾乎要把榮城翻個遍。

  那通奇怪的電話……

  沒有任何人說話,需側耳凝聽才能注意到細碎的曖昧的動靜,不用猜也知道電話另一頭的人在做什麼,只是對方似乎刻意忍耐著不出聲。

  短短一分鐘而已,掛斷之後他回撥過去,對方已經關機。

  可即便如此,他就是知道。

  他就是知道。

  是她。

  她在那邊。

  「城郊。城郊的junglespa你找過沒有?」

  戴待的話瞬間將項陽的思緒拉回:「junglespa?」

  「對,那家會所是阿祺的老——是阿祺自己開的。」

  「我知道了,謝謝你,戴待。」

  項陽立刻掐斷通話,一拳砸到公用電話上,隨即再度撥出另一通電話給王牌:「借我幾個兄弟,半個小時後到城郊的junglespa會和。」

  宿醉的王牌腦袋正發脹,一接起電話只聽到這麼一句,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項陽已經掛了電話。

  王牌愣怔五秒,腦迴路重新轉動,禁不住撇嘴咒罵。

  什麼借他幾個兄弟?!

  他當這是黑社會召集手下的小嘍嘍干架呢?!

  *

  這邊戴待和項陽通完電話,也嘗試性地撥打方頌祺的號碼。

  當然,正如項陽所講的,關機,找不到人。

  沒一會兒,她便回到四季風的公寓。

  走進客廳,猝不及防地看到茶几桌前多出來的一張兒童小板凳上,乖乖坐著一個小人。

  他正低垂著頭,認認真真地擺弄茶几桌上的他的專屬積木,安安靜靜,和在康復中心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戴待完全僵在原地,呆呆地望著小顧易,半晌才反應過來。

  回來了。

  居然接回來了。

  小顧易終於從康復中心接回來了……

  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什麼,小顧易忽然偏過頭來,凝了她一眼。

  只一眼,只一瞬,他就移開視線。

  戴待的心口卻因此被一股湧上來的欣喜所填充,喉嚨亦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地發哽。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他走過去,在他身側的地毯上跪坐下來,淚光波動地看著他,隨即伸出手,輕輕撫上他鬆軟的頭髮。

  「回來了。」

  顧質的聲音冷不防傳出。

  戴待抬起頭來,聞聲迎視他。

  他長身挺立,雙手插在褲袋裡,黑眸深深,看似雲淡風輕地將她和小顧易籠罩在自己的目光里。

  她本是條件反射地想要縮回手,轉念便覺現在縮手太過刻意太過不自然,乾脆繼續撫了小顧易兩下,問:「怎麼是今天接回來也不事先告訴我?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顧質緩步走過來:「我說過了。」

  戴待微一怔。

  顧質勾勾唇,沒回答她,把她從地上拉起:「不是說要做準備?走吧。」

  戴待被他牽著往臥室走。

  衣帽間裡,行李箱收拾到一半。

  「正是要幹什麼?我們要去哪裡嗎?」

  「嗯。」顧質點點頭:「前陣子把清明錯過了,我奶奶有點不高興。今天她要回南城,讓我把小顧易一起帶回去,祭祖。」

  南城……

  祭祖……

  戴待垂下眼眸:「你奶奶的意思是讓你和你兒子回去,你多餘地帶上我做什麼。」

  顧質勾起戴待的下頷,「顧太太,需要我把早上剛蓋上的大鋼印的結婚證拿出來提醒你你的身份嗎?」

  戴待靜默地和他對視。

  顧質沿著她的唇線,輕輕地吻她:「戴等等,我們是一家人,少了誰都不行……」

  戴待攥著他的衣領,感覺心底的某塊柔軟再一次被他溫柔觸碰。

  *

  乍然離開自己生活了近三年的熟悉環境,就算是於一個成年人而言,都在所難免地會有一開始的不適應。

  小顧易對周遭環境和事物素來淡然無聞,他不哭不鬧,倒在戴待的預料之內,她只是不確定,在他個人的世界裡,他是否也一樣無懼無畏。

  真正令她意外的是,出門時,當顧質自然而然地將小顧易抱起來後,小顧易竟像是早已習以為常,順勢趴在顧質的肩頭,一雙小手甚至蜷縮著攥住顧質的衣服。

  戴待十分清楚,這是小顧易細微的安全感的表現方式。

  確實,小顧易和一般自閉症兒童相比,不是特別排斥陌生人的觸碰(不包括戴莎),但並不代表任何一個人都能隨意和他親密。目前除了她和陳老師,顧質是第三個能夠享有小顧易這樣待遇的人。

  猶記得,連她當初都花了不少時間才打開小顧易的一點心門,顧質卻……

  「傻站著幹什麼?」顧質一手抱著小顧易,另一手拖著行李箱,轉過身來看著她。

  戴待收起思緒,玩笑著戲謔:「你和你兒子處得不錯。」

  說這話的時候,她感覺自己是有點吃味兒的。於是連忙又轉開話題,攤了攤自己空空的兩手:「要不要我幫忙?」

  顧質的瞳仁微微一斂,淡淡笑笑:「待會兒路上就要你照顧他了。現在要坐電梯,你抱著累。不用了。」

  戴待的目光往小顧易身上悄然一滑,「噢,好。」

  樓下,馬休已經接到顧老太太,在四季風門口候著。

  見著他們出來,馬休連忙上前接過顧質手中的行李箱,拉到車的後備箱。

  加長林肯車搖下的車窗,顧老太太的目光在觸到戴待時,整個臉色就難看下來,當著戴待的面直接質問顧質:「她怎麼也跟著來了?」

  顧質並未立刻搭理顧老太太,示意戴待坐到他這邊賓利車的副駕駛座上,隨即彎身將小顧易交到戴待懷中。然後,他繞到駕駛座,上了車後,才通過車窗對林肯車上的顧老太太道:「早上我們已經領完證,如果你承認,那麼她現在是你的孫媳婦,是你曾孫子的母親。如果你不承認——那也改變不了事實。」

  顧老太太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你——」

  她沒「你」完,顧質的賓利已然先一步開走。

  賓利車內,戴待許久沒抱小顧易在懷,此時能夠當著顧質的面毫無顧忌、光明正大地和他親近,心中只覺歡喜,無意理會顧老太太。

  小顧易就坐在她的腿上,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擺弄手裡的魔方。

  戴待倒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有了新寵,他玩他的,她就默默地看著他玩。這一看才發現,他並非毫無章法,一會兒功夫,單面的同色就被他轉出來了。不過,他的功力目前貌似暫時修煉至此,隨後動作就慢了下來,還在慢慢摸索。

  即便如此,也足以令戴待驚訝,驚訝過後,便是欣慰,欣慰得鼻頭禁不住泛酸。

  一旁開車的顧質,時不時悄然瞍她一眼,唇線愉悅地彎出弧度。

  *

  到南城的時候已經晚上八九點。

  顧家老宅在南城城南公館成片的花園式洋房中的一棟古舊別墅,列入歷史建築群,是省里重視的文化風貌保護區。

  駛向別墅區之前,先經過城南公館的展覽中心,戴待瞥見「z」品牌旗下的工藝品又到了兩年一次的展覽周。

  大概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在「z」品牌的展館逗留得有些久,顧質問了一句:「想看展覽嗎?」

  「z」品牌的兩位創始人逼格略高,每次展覽會的邀請函數量少而有限,只送給他們想送的人,不是有錢就能拿到的。

  戴待覺得顧質是不了解狀況,所以說得好像特別容易似的,便搖搖頭:「不是,不是特別想。」

  不是特別想,就是其實還是有一點想。

  顧質兀自解讀著她的意思,道:「我等下和我表哥打聲招呼,明天我陪你進去逛逛。」

  「你什麼表哥這麼厲害?」

  顧質伸手一指展廳門口宣傳板大大的「z」底下的兩位創始人的名字的其中一個,「那位顧非就是我表哥,他爺爺顧昌祥老先生和我爺爺是堂兄弟。」

  噢?

  戴待倒是第一次知道,顧質家裡居然有設計名家的親戚。

  「後天你也能見到我表哥。他和他的未婚妻結婚,這次回來也是順便參加他們二人的婚禮。」顧質隨口補充了一句,緊接著方向盤打了轉,進入城南公館的別墅區,又駛了四五百米,就在一棟老別墅前停了車。

  「到了。」顧質當先下車,繞到戴待這邊,從戴待手裡抱起已經睡著了的小顧易。

  戴待自車上下來時,馬休剛剛攙著另一輛車上的顧老太太下來。

  顧老太太沒有看戴待,徑直走到顧質面前,看著熟睡中的小顧易,嘆了口氣:「這明明就和正常孩子沒什麼兩樣,怎麼會……」

  戴待低下眼帘,手指在腿側蜷縮起來,顧質忽然騰出一隻手掌伸過來包住她的手,一聲不吭地拉著她拾階而上朝別墅里走。

  別墅里,提前回來做準備的周媽正候著大家。

  小顧易得房間已經準備妥當,就在顧質房間的隔壁。

  「少爺,要不要先把小少爺叫醒,吃點東西再接著睡?」周媽不放心地問了一句。

  「等等你覺得呢?」

  戴待正在給小顧易蓋被子,冷不防聽顧質轉頭來問她,霎時愣了愣。

  「嗯?」沒得到她的答案,顧質眸光明亮地看著她:「你以後就是他的母親,他的事,你要開始拿主意。」

  戴待不自然地撩了撩耳畔的頭髮,故意裝作思考了一下,才道:「要不,就先讓他睡著吧。路上剛給他泡過牛奶喝。」

  「好。」顧質很快應承,隨即對周媽道:「那就麻煩周媽了,過一會兒再說,現在先讓他繼續睡。」

  安頓好小顧易,戴待任由顧質牽著他下樓:「咱們也去吃點東西。」

  「好。」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他一整天下來對小顧易得細緻周到的照顧,戴待忽然在想,如果五年前他們沒有分開,或許,他會是一個不錯的父親……

  *

  顧質的房間尚保留著他少年時候的布置,戴待走進來的一瞬間,有些恍惚。

  其實她就來過一次,但印象十分地深刻,深刻得仿佛閉上眼睛,都能在腦海中構畫出房間的模樣。

  也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一年那個周末,颱風肆虐的那個晚上……

  隨意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回過頭來就見顧質倚在門框上饒有趣味地看她:「怎樣?都想起了些什麼?」

  被說中心事,戴待的耳根燒了燒,別開臉:「什麼都沒有。有什麼好想的。」

  「嗯,那就沒什麼好想的。」顧質笑了笑,接著道:「洗完澡早點睡吧,坐車累了一天,明天還要上山掃墓。」

  戴待準備進浴室前,便聽顧質突然說了一句:「我就在外面守著,你別害怕,慢慢來。」

  聽似沒頭沒腦,但戴待的腦中一下閃現過無數畫面,臉上禁不住又是一臊,丟下一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隨即快步進了浴室。

  顧質掛著濃濃的笑意,將目光從緊閉的浴室門上收回,轉而望向夜色正盛的落地窗外。

  浴室內,戴待靜靜地靠著門,亦將目光投出窗外,愣了會兒神。

  桌上,手機的震動聲令顧質自回憶中抽身。

  戴待的手機。

  顧質走過去。

  瞥見來電顯示是杜子萱,他的眼眸霎時遁入幽深,一邊聽著浴室里傳出的嘩嘩水聲,一邊沉默地盯著她的手機震動,停止,又震動。

  在杜子萱打進來第三通時,顧質伸出手,略一遲疑,划過拒聽鍵。

  終於不再震動。

  顧質轉身要走開,邁出一步,又回頭,神色沉凝地盯著她的手機,似在做什麼決定。

  思索幾秒後,他將她的手機關了機,帶出臥室。

  等他再回來時,戴待已經洗完澡出來,彎腰在行李箱前翻找著什麼。

  「欸,行李箱裡我的衣服是你幫忙收拾的吧?怎麼沒幫我把睡衣放進來?」

  戴待轉身過來問他。

  她的身上只裹著浴巾,清涼地露著兩條纖細雪白的腿,而鎖骨處和半遮半掩的胸口,依稀還留有他昨夜留下的吻痕,以及她的脖頸和肩窩,亦因他的啃咬開著兩朵艷麗的花。

  顧質欣賞著自己的傑作,神色間露出愉悅和滿意。

  「放了的。」他走過去,一下就從行李箱裡拿出一件衣服遞給戴待。

  戴待看著面前丁字褲加透視蕾絲布料的不明衣物,幽幽問顧質:「這是什麼?」

  見他不接,顧質把衣服攤開在戴待身上比劃著名:「超級性感情趣睡衣。按你的尺寸買的,應該會很合身。」

  「……」戴待的臉皮抽了抽。

  *

  這樣的睡衣,戴待自然是死也拒絕的。

  如顧質所料,他從浴室里出來,戴待從他的衣櫃裡翻出他早年的一套薄休閒衫當作睡衣。雖然是他高中時的衣服,但她穿著尚顯得寬大了點。

  這一次,她又是在到處找東西:「奇怪,我的手機哪裡去了?顧質,你看見我的手機了嗎?」

  「怎麼?著急打電話嗎?著急的話,就用我的手機。」

  「不是。就算不打電話,也得把我的手機找到吧。」

  「可能你剛剛隨手放在哪裡忘記了。你先把頭髮吹乾,別又像之前那樣直接睡。」顧質拿著吹風機走過來,不容置否地將她逮住,「行了,不是說不著急著用嗎?興許你不找它,它就自己出現了。吹頭髮,吹完頭髮睡覺,說了明天要早起上山掃墓的。」

  戴待嘆口氣,暫且作罷,乖乖在他面前坐下。

  *

  這是小顧易離開康復中心過的第一個夜,礙於顧質,戴待沒法把他放在自己身邊一起睡,連半夜想起床看看他都不敢。

  於是,她想著隔天早點起床。手機不見了,她沒法自己調鬧鐘,便交待顧質設鬧鈴。結果,她醒來是,窗外竟是已天光大盛,陽光燦爛。

  身側的被單涼透,顧質自己顯然起床很久了。

  她起床洗漱,下樓來時,周媽不知是不是恰好,就站在階梯口,恭恭敬敬地點頭:「早飯幫你溫著。」

  「大家呢?不是說今天要上山掃墓祭祖?」戴待在餐桌前坐下。

  周媽和善地笑了笑:「大家都起來了。在準備待會兒上山的東西。」

  她沒有故意要揶揄戴待的意思,戴待還是因為她這句話而赧紅了臉,心裡更加怪怨顧質沒有把她叫醒。

  「顧質和小顧易呢?」戴待又問。

  「少爺帶小少爺在後花園玩。」

  玩?

  和小顧易能玩什麼?

  戴待轉了轉眼珠子,快速喝完果汁,吃了幾塊餅乾,就往後花園去。

  卻見後花園裡,一大一小兩個人並肩坐在鞦韆椅上,均微微低垂著頭。

  因為瞧見的是他們的背影,戴待並不知道他們兩個在幹嘛。待她慢慢地悄然走近,才聽到兩人居然在對話。

  顧質:噢,我們去抓水母吧!(故作輕快的語氣)

  小顧易:對不起,今天不行,我要上學。(有點生硬,中間結巴了一下)

  顧質:如果你去上學的話,我今天該干點什麼?(故作迷茫的語氣)

  小顧易:我不知道,一般我不在家的時候,你都幹些什麼呀?(語調無起伏無波瀾,像憑藉記憶的照本宣科,也因為句子比較長,所以結巴的次數增多,也更生硬)

  顧質:等你回來。(口吻寂寞,並偏頭看著小顧易)

  ……

  戴待驟然止住腳步。

  因為那次發現小顧易喜歡看《海綿寶寶》,所以她特意抽時間把這部動畫片補了一通,是以,他們父子倆這番對話,她很熟悉。原本是派大星和海綿寶寶之間的對白,卻又不完全是。

  他們……

  顧質居然找到了和小顧易進行對話的方式。

  用動畫片裡的台詞。

  是啊,小顧易會嘗試著記憶《海綿寶寶》的人物台詞啊。

  她怎麼就沒想到呢?

  戴待眼波閃動著在兩人的背影間徘徊。

  顧質還在偏頭看著小顧易,緩緩地抬起手,輕輕地撫上他鬆軟的頭髮,就像她每一次對小顧易所做的那樣。

  小顧易則依舊垂著腦袋,想必應該是一如既往處于思緒游離的狀態。

  他可能並不知道自己記憶下的這些句子和詞語究竟是什麼。

  他或許也不知道自己在對話的人是他的父親。

  他更不知道,他此刻於他沒有特殊意義的下意識背出口的台詞說出的話,對他的母親來講,有著怎樣的感動。

  戴待深深地凝視著他們,捂住嘴,趕在淚水滑落前悄悄離開後花園。

  *

  掃墓祭祖要去的陵園就在城南公館不遠的冒山上。

  顧老太太大概已經對顧質的強硬態度無奈,卻又不甘心妥協,所以對戴待採取了

  「視若空氣」的政策。

  顧質想帶著戴待一起做什麼,她什麼都不管。但在顧老太爺和顧質的父親顧熹的墓前,她絮絮叨叨了長篇大論,感念了小顧易回歸顧家,許了祈求小顧易身體健康的願望,一句都沒提及顧質離婚再娶的事。

  所幸戴待也一點都不在意這些——她自己都不願意入了顧家祖宗的眼,畢竟若不是為了小顧易的撫養權,她是不會和顧質結婚的。

  然而,顧質卻特意握著戴待的手,一起在顧熹的墓前鞠了三個躬。

  看著墓碑上顧熹的照片,戴待的思緒不禁紛飛。

  其實顧熹在世時,兩人未曾謀面。可即便如此,也無法改變顧老太太對她的怨責。

  顧質在帶著她鞠躬時,心裡究竟抱著怎樣的想法,她無從得知,但口頭上,他一句話都沒說。

  「哼!」顧老太太終於忍無可忍,怒視著戴待,用拐杖狠狠地戳了戳地面,就好像在用拐杖戳戴待的脊梁骨一般。

  顧質抿直唇線,緊了緊戴待的手。

  *

  下山後回到車裡,小顧易在周媽的懷裡睡著了。

  看著顧老太太似乎有想和曾孫多親近親近的意思,戴待便由著周媽把小顧易帶上顧老太太的車,先回顧宅。

  正好,時間尚早,她想去趟姑姑家——既然來了南城,不去看望姑姑,必然說不過去。

  「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顧質的一隻手在方向盤上有節奏地敲著,另一隻手握著戴待的手放在他的腿上。

  戴待想起了除夕夜大槐樹底下的那輛車,不由翹了翹唇。

  顧質恰好偏過頭來,捕捉到她的笑意,挑挑眉:「在想什麼?」

  戴待往椅背一靠,搖了搖頭,幾秒後,還是忍不住道:「我在想,要不要事先通知姑姑,說是有偷偷摸摸的小賊要去家裡拜訪了。」

  顧質蹙了蹙眉,沒明白她的意思,不過看到她促狹的笑,知道多半不是什麼好事。

  姑姑家那一帶的路本就沒什麼變化,顧質熟門熟路,沒多久就到了。

  不知是不是習慣,他竟是又將車停在那棵大槐樹底下,戴待禁不住又是一陣掩嘴輕笑,惹得顧質莫名其妙。

  兩人手牽著手一起上到四樓,戴待正準備敲門,門先一步從裡面打開。

  "你走吧。"

  戴曼的聲音傳出,緊接著一個人被推了出來。

  那人著急地擋門:"曼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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