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我們,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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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寒,唐笙: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用最好的方式告別這個世界了。

  我本是個罪孽深重的人,死不足惜。惟有你們兩個,是我最後的牽掛。

  我希望我的死可以讓所有的事情止步終結,再也不要有無辜的人受到牽連和傷害了。

  卓寒,媽知道你最重情義了。無論是不是屬於你的責任,都無怨無悔地一肩挑起。

  我的一生,自私狹隘,怨天尤人,甚至不折手段。好像從來就沒有教過你一點點正能量的東西。

  其實,我心裡還是很慶幸的。也為我的兒子是這樣正直的人而感到驕傲。

  唐笙,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向你道歉,但我心裡明白,你其實從來都沒有真的怨恨過我,對麼?請讓我最後再自私一回,唯有卓寒,是我視作比生命還重要的存在。我將她託付給你,希望你們可以相親相愛,不離不棄。

  媽上不了天堂,但無論身在哪裡,都會祝福你們的。

  趙宜楠絕筆

  「這封遺書是在她的手提包里找到的。」

  當法醫官再次將趙宜楠的遺體推回冷櫃箱,警察從隔壁取來了遺物。

  「當時有目擊者看到她一個人心神不寧地徘徊在蘇州河邊,起先也沒在意。後來發現人沒了,就只留了一雙鞋和一隻手提袋在岸邊的長椅上。我們的巡警路過,懷疑是輕生,於是趕緊叫了支援去打撈。可以上來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哦,對了還有這個也是她的東西——」

  說著,警察又拎過來兩隻扁平盒子。

  白葉溪頓時驚道:「這是趙姨托人買的藥啊!」

  下一瞬。她淒淒輕嘆了一聲,轉眼看著唐笙:「是治療疤痕的。上回她來醫院的時候說過,托人從國外直接寄到鄉下宅子了。這次,可能是專門回去取的……」

  從看完遺書那一刻起,唐笙的淚水就沒有停止過。

  她仰起頭,幾乎不敢上前去找背靠在停屍間牆壁上的白卓寒。

  至始至終,他一句話都沒說過。

  甚至在看到趙宜楠被泡的慘白的遺容時,他連淚水都沒有一滴。

  唐笙怕極了這樣子的白卓寒,那種天塹般隔斷的疏離,就好像再也走不到彼此的內心。

  顧海礁也有點慌了。這會兒半醒了酒意,一直坐在警政廳外面的長椅上焦灼不安。

  梁美心趕了過來。此時抱著自己垂頭喪氣的丈夫,兩人互相安撫著縮在一起。

  唐笙走過去,顧海礁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阿笙,怎麼會這樣?我……我沒想到她會自殺呀!我只是逼她去自首,否則——」

  否則就會倒戈對付白卓寒?!

  唐笙不能理解。

  如果趙宜楠並沒有殺害顧淺茵,正常人的思路也是會先辯解,然後再想辦法弄清楚真相吧。怎麼可能因為顧海礁威脅逼迫幾句,就認罪自殺呢?

  「阿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梁美心本來就一頭霧水,這會兒大致聽了些來龍去脈。還來不及完全消化。

  而這時候的唐笙,越是心亂如,越是極力告訴自己必須冷靜。

  白卓寒一定已經痛不欲生了,她必須要保持一顆清明的頭腦來對抗眼前這片越積越重的霧霾。

  「姨夫,你是什麼時候聯繫到她的?當時什麼情況,什麼情景?」

  「我沒有去找她,只是電話聯繫警告她。她起先的確是不承認的,於是我說如果她不認罪,我就會在股市上拖白卓寒下水。」顧海礁回憶了幾分,亦是痛苦不已。「阿笙,她該不會真的就這麼想不開了吧?」

  梁美心也嚇得淚水亂竄:「海礁你怎麼能這樣?這麼大的事完全不跟我商量的麼!」

  「美心,我只是……我只是怕淺茵的事讓你跟著難受啊。」

  「滾出去……」嘩啦一聲,停屍房的門被拽開了。白卓寒的身影被昏陰的燈拉得很長很長——

  他的臉色很蒼白,側光的角度模糊了神情。

  「全部,給我滾出去。」

  唐笙站在原地,肩膀近乎止不住地顫抖。

  可是她只是微微搖了下頭,示意姨夫和姨媽先離開,自己卻至始至終沒有讓開一步。

  「我說的是全部,你聽不懂麼!」白卓寒掃了她一眼,狠狠吐出幾個字。

  「卓寒……」唐笙開口竟語塞,除了站定堅守的決心依然純粹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對白卓寒說些什麼。

  「卓寒,你別這樣。」白葉溪上前半步護住了唐笙,「趙姨的事大家也很難過——」

  「你閉嘴!」白卓寒厲聲喝斷白葉溪的勸撫,「我媽媽,她至死都很有自知之明。這世上,有誰是不想看她笑話,不想看她下場的?她活著的時候未曾體面過一天,難道我連維護她最後寧靜的權利都沒有麼!」

  唐笙拉了拉白葉溪的袖子,低聲說了句:「大姐,要不我們還是先走吧。」

  現在的白卓寒已經不能用易燃易爆來形容了,唐笙自知難以再往前一步。縱有千般不舍萬般無奈,也只能說服自己,站得再遠一些。

  可就在回頭的一瞬間,身後傳來陰陽怪氣的女聲。

  「今天可是爺爺的壽宴唉。趙姨這份禮,送得可真夠大的。」

  唐笙皺了皺眉,再一看說話的人是白天茹時,倒也不覺得奇怪了。

  「白天茹你是不是欠抽啊!」白葉溪怒道。

  「你們沖我發什麼狠?人又不是我逼死的。」白天茹冷笑道,「我是來表達爺爺的意思——不管怎麼說,畏罪自殺這種事傳出去簡直是不能再丟人了。

  不過反正趙宜楠已經不再是白家的人了。火化後,自然也是不能進白家墓園的。」

  「白天茹你是不是真以為我不會打女人?」白卓寒從白葉溪和唐笙肩膀之間撞了進去,血紅的雙眼瞪得幾乎要將她挫骨揚灰一般。

  「呵,你打我啊?你算什麼本事來打我呢?我媽是白家明媒正娶的二兒媳,你媽不過就是個被人搞大了肚子踹出門,風月所里賣笑的貨!論起血緣,我不知道比你這個私生子純淨多少倍!」

  「啪」一聲清脆的耳光撩過去。唐笙只覺得自己的手掌,木得都要失去知覺了。

  如她這般淡如止水的心境,曾幾何時會想過自己也有動手打人的一天。

  但是這一刻,她一點都不後悔。

  「你再敢侮辱我媽一個字試試……」唐笙的聲音依然低沉,緩緩的略帶沙啞。但是這一巴掌,卻著實打出了她堅實的氣場。

  白天茹捂著腮,怔了足有十秒鐘。隨即發狂一樣衝著唐笙廝打過來——

  「你敢打我?你算哪根蔥你竟敢打我!你這個下賤胚子!不要臉的冒牌貨,一個私生子再配個沒娘養的玩意,沒人比你們更合適了!」

  惡毒的侮辱,殺傷力爆棚。

  唐笙從餘光看向白卓寒,才意識到——從今天開始,這個男人原來也跟自己一樣,再也沒有媽媽了。

  論身高論力量,柔弱的唐笙哪裡真的是白天茹的對手。就在白葉溪想撲上去幫她撕的時候。一個蠻牛般的小身影轟一下沖了上去。攔腰就把白天茹撞倒在地——

  「你才是賤人!你才不要臉!」毛麗麗哭得小臉魂兒畫,此時就像瘋了一樣騎跨在白天茹的身上,一頓狗咬貓抓。

  「你憑什麼這麼說太太!至少太太是真心對我好!你敢侮辱她,我跟你拼命!」

  白天茹全然沒想到半路會挑出這麼個神經病,這會兒全然沒有招架之力,一張臉頃刻就被毛麗麗撓得跟幅抽象畫似的。

  場面一度混亂不堪,後來警察衝過來強行將她們分開。

  毛麗麗還在情緒失控,又哭又叫的,直到唐笙看到她的牛仔褲上洇出了暗紅——

  差點忘了她還懷著三個月身孕呢!

  「麗麗!你別動了!大姐,快點,快點帶她去醫院!」

  那邊白天茹委屈兮兮,謾罵不已。這邊女警和白葉溪手忙腳亂地照看毛麗麗。

  唐笙瞥了一眼半掩房門的停屍間,安靜得仿佛能聽見霜降的聲音。

  而白卓寒,不知什麼時候悄然轉身。頎長而落寞的背影向著那前途未卜的警署大門,一步步,像踩在折磨上。

  唐笙追了兩步,保持幾米的距離。

  他停,她也停。

  最後白卓寒慢慢轉過身來,紅血絲占領了眼睛裡所剩無幾的割捨和溫柔。

  「別跟著我。」

  不算犀利但極致冷酷的四個字,讓唐笙的心跳靜止三秒。

  她低下頭,輕輕抬起雙手,疊在平攤無息的小腹上。

  剛剛看到毛麗麗流血的一瞬間,唐笙的確是慌得六神無主。

  下意識地去感受身體有沒有異樣的她——原來,真心是那麼渴望能留住這個孩子的。

  可是,白卓寒說的沒有錯。

  縱然她為了阻止這場悲劇而傾盡全力地奔波,甚至身犯險境又怎樣?

  這一切,終究還是沒能來得及。

  趙宜楠死了,顧海礁難辭其咎。

  「那你,會報復我姨夫麼?你會讓海山日化生靈塗炭麼?你會讓審判所有……你認為有罪的人麼?」

  ——不是的。

  我跟著你,並不是因為在擔心這些事。

  我只是,很想陪伴你,卓寒……

  「如果我要審判,你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白卓寒仰起頭,眼睛甚至要被星光刺痛了。原來憋著淚水的感覺,會這麼傷。

  「唐笙,我們回不去了。」

  今年的秋天來的這麼早,是不是要下第一場雪了呢?

  唐笙想,如果——能把該埋的一切都深埋下去,該有多好呢?

  可是雪終究是雪,埋不深的,一踩還會痛……

  ***

  韓書煙披著上官言留給她的一件外套,獨自下樓回到空蕩蕩的宴會廳。

  人走茶涼後的淒涼感,盛大而無奈地落幕。

  「唉,不是說今天這場壽宴的來頭很大麼?怎麼突然就收了。」兩個服務員一邊幫忙收整,一邊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聽說啊,那家老壽星的兒媳婦死了。警察都找上門來了,讓去認屍哩。」

  「那可真是晦氣呢。」

  趙宜楠,真的死了……

  韓書煙站在宴會廳正中央,她覺得有點恐懼。

  她一直以為這份堅守的執著背後,是大仇得報的快感。可是當這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候。她只覺得空虛加頂,內疚纏身——

  響,接聽。

  「精彩麼?哦,不過我忘了,你剛剛貌似並不在樓下。」

  「馮寫意,她……趙宜楠她真的……」韓書煙咬了咬唇,胸口比剛剛更悶了。

  「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麼?怎麼樣,我說話向來算話吧?」

  「你真的殺了她?你——」

  「韓書煙你搞搞清楚好麼?她的死,是拜顧海礁所賜。從頭到尾都不關我的事。勸你養身子的同時,最好也養養腦子。下一步,我還要你繼續幫我——」

  「馮寫意你給我挺清楚!現在趙宜楠已經死了,我的事也就做完了。我……我會離開聖光,我不會再受你擺布的!」

  韓書煙的情緒過於激動,以至於剛剛才穩定些的傷口又開始漫出鮮血。

  她抱著自己的手臂,退縮到牆角。這場與魔鬼之間的對話,讓她極盡了劣勢。

  「那麼上官言呢?你有本事讓他離開白卓寒麼?只要他還在我的對立面,我可真不能保證,會不會哪天就請他吃顆子彈什麼的。

  韓書煙,你知道你為什麼鬥不過我麼——」

  「知道!因為我有人性,你沒有!」韓書煙對著咆哮一聲。甩開手,緩緩坐落在地。

  馮寫意對著電話里的忙音沉思良久——

  不得不承認,韓書煙的評價還是很中肯的。

  從他決定弄掉唐笙肚子裡孩子的那一刻起,早就不知道『人性』兩個字怎麼寫了。

  ***

  唐笙把靈堂設好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白卓寒始終沒有回家。

  空蕩蕩的大廳里只有她一個人。在裊裊香火中,唐笙慢慢折著錫紙,守著靈。

  「媽,您就安心吧。我答應您,會把卓寒的孩子好好生下來。明年這個時候,帶著他再來看您。

  如果你在天有靈,請保佑卓寒。讓他不要再為悲痛所迷失,不要在傷人傷己的路上越走越遠。

  以前還有你會心疼他,以後,我怕連我也不再有這個資格了……」

  唐笙用鐵鉤輕輕撥弄著焚燒盆里的火苗,卻還是覺得寒意一陣陣升騰。

  「媽,那邊有點冷,您先忍忍。等我過兩天幫您收拾些衣物,頭七的時候燒給您。」

  「少奶奶,休息休息吧。您都折騰兩天了,再不睡,人要垮的。」芳姨從外面進來。看著唐笙毫無血色的臉頰,又無奈又心疼,「另外,明天要到殯儀館立遺容,剛才高先生來電話說,那邊的人讓我們選一整套壽衣送過去。

  太太之前在家住了有半個月,我看樓上柜子里也有幾件挺體面的。要不,,您上去選選?」

  唐笙本意是想給趙宜楠重新買套新的,但是現在時間又緊,節奏又亂。實在沒有逛街的心思——

  何況白卓寒不發話,自己做什麼主都顯得底氣不足。

  唐笙揉了揉壓的雙腿,跟著芳姨上樓去了。

  趙宜楠的衣服大多掛在柜子里,除了本打算今晚出席老爺子壽宴而準備的一件禮服套裝外,還有一件旗袍挺惹眼的。

  那不就是上次自己轉送給她的旗袍麼?

  唐笙心裡難受得很。她輕輕摘下旗袍,慢慢摩挲了幾下。

  「唉!少奶奶東西掉了——」芳姨指著地板上的一小坨布片,「這什麼東西呢?我看好像是衣服上落下來的。」

  唐笙彎腰拾起來,原來是一塊繡著蘭花的手帕。

  從塵封的色澤不難看出,這手帕有年頭了。

  右下角是一個十分秀氣又惹眼的『棋』字。唐笙不難聯想,這應該是自己的大舅,梁棋的名字。

  原來這塊手帕,是定情信物啊!

  唐笙心頭一酸,如果趙宜楠至始至終最愛的人都還是自家那個不夠強大的舅舅。那麼她這後半生,除了為白卓寒而戰鬥,簡直找不到任何去爭去搶的理由。

  也是個可憐人呢。

  唐笙撣了撣手帕,將它對摺幾下。心想著要不等白卓寒回來了,跟他商量下能不能在頭七的時候把帕子一起燒給趙宜楠。

  只不過——

  唐笙看著手帕上的花紋,又看了看這款旗袍。

  為什麼趙宜楠要把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呢?

  「壽衣的話就選今晚本來要穿的晚禮服吧,媽喜歡鮮艷明亮的顏色。」唐笙將另一件衣裙從柜子里取下,交給芳姨。

  就在這時。樓下的門鈴響了。

  唐笙想,這大概是趙宜楠迎來的,第一個問詢而來送別她的朋友吧。

  「寫意?怎麼是你?」看到來人是馮寫意,唐笙略有驚訝。

  「我本來就在宴會上啊。知道出事了,實在不放心你。」馮寫意走近靈堂,先點了三根香上去。

  「這樣啊,真抱歉…..」唐笙今天衝進壽宴的時候,場面就已經全亂了。她甚至根本都沒有注意到馮寫意也在,「對了,那天慶功宴上。有個同事打電話給我說你喝多了摔倒。你……你沒事吧?」

  想起這個,唐笙還覺得有些過意不去:「那天我急著去找證據,就沒能及時趕過去看你。後來呢?文姨還是佳佳,她們過去照顧你了吧?」

  馮寫意不想提這件事,就如同他一直不願相信唐笙就是放不下白卓寒一樣——那天電話里分分鐘打臉的節奏,讓他難能產生那麼真實的挫敗感。

  「我沒事,沒想到你那麼忙,早知就不讓阿允打擾你了。」

  唐笙神情略有然:「只可惜了,還是沒能阻止悲劇發生。」

  「阿笙,其實我今天來是想跟你道歉的。是不是我介紹的那個偵探——」

  「你別這樣說。任何行業都有高低水平之分。」提起那個烏龍偵探擺出的證據,唐笙雖然滿心都是咬牙切齒的差評——可那又能怎麼樣呢?歸根到底,還是姨夫顧海礁太沉不住氣了。

  人家私家偵探跟他簽合同的時候也沒敢保證百分百正確啊!

  「我知道……你也是想幫我。」唐笙頷首微微道,「你也不想這樣吧。」

  「說是這麼說,但像我這樣,幾乎完美地避開了所有真正能起到幫助作用的方案,反而讓你和白卓寒之間的誤會越來越深。

  唐笙,作為第三者我也是真是太走心了。」馮寫意的話也不完全是自嘲,看著一身疲憊風塵的唐笙知道這一刻都還如此相信著自己。他卻無法對自己的演技產生半點沾沾自喜。

  「寫意你別這樣說,」唐笙心頭一酸。「在我眼裡,你是很重要的朋友,從來就不是什麼第三者。我和卓寒之間的矛盾,其實……根本就用不著任何人破壞。是我們自己,和命運一塊不夠爭氣。」

  唐笙心裡是難受的。她努力不想去回憶之前白卓寒說出『我們回不去了』的那種心境。

  其實,他們又何曾有過一天…回到最初最感動最純真的起點呢?

  她依然不知道消失四年多的白卓寒究竟為什麼突然就這麼怨恨她。但唐笙相信,就算不是為了那一晚的烏龍夫妻,他的恨有會有他的理由。

  「還沒吃飯吧,我帶了些點心給你。」馮寫意從隨身的包袋裡取出一瓶礦泉水和一塊便利店裡加熱好的三明治。

  遞給唐笙的瞬間,他略為猶豫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下——

  「不了,」唐笙搖頭,推還給馮寫意,「今晚是給媽守靈,食餐不敬。何況家裡什麼都有,謝謝你了。」

  「也是。抱歉我想的不周了。」馮寫意說。

  天已經快亮了,按照習俗,見了光才要撤靈堂了。唐笙實在是太疲憊了,這會兒已經忍不住呵欠連連。

  於是馮寫意點點頭說他先告辭了。

  「下午的航班要出差,之後的葬禮我就不出席了。」馮寫意的意思唐笙也是明白的,白卓寒不會想要見到他。

  可是誰也沒想到。就在馮寫意轉身的瞬間,白卓寒竟然立在門外!

  他換了一身純色的修身西裝,與蒼白的臉色形成十分強烈的視覺衝擊。

  唐笙以為,壓抑的悲傷會讓白卓寒在遇上馮寫意的瞬間失控。哪怕他出手揍兩拳,只要能令心裡不那麼痛——她已經做好準備了,過後再替他跟馮寫意道歉吧。

  可是她就是做夢也沒想到——白卓寒突然轉過身,一手按住高斌的肩,一手直接從人家腰上撩過去——扯出了一把手槍!

  高斌是僱傭兵出身,這樣高端的保鏢都是無國籍身份,隨身配槍本來就不是奇怪的事。只是光天化日法制社會,不到萬不得已沒有人會隨便拿出來。

  唐笙當時就傻眼了。

  洞洞的槍口對著馮寫意的胸膛,一丈距離拉開了不共戴天的鴻溝。

  這種手槍都是高配消音裝置的,所以扣扳機時只發出了遙遠而不真實

  的「騰」一聲。

  「寫意!」

  子彈從馮寫意的右肩窩射進去,似乎是還留在身體裡。

  他單膝跪倒在地,尚未來得及扭曲痛苦。

  「我媽在你身後的方向,要跪……沖那邊跪。」白卓寒握著槍的手絲毫不抖,漸漸拉低了射線,槍口再一次對準馮寫意的額頭。

  「卓寒!」唐笙撲過去,張開雙手攔在白卓寒面前。

  「你要幹什麼!快點把槍放下!」

  她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了,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見過有人使槍!

  「阿笙……你讓開。」馮寫意按著肩膀的傷。仰起頭來。

  他挑釁地看著白卓寒,腮邊掛著兩點剛剛濺上去的鮮血。笑容錯覺出一種偏執的邪魅。

  「唐笙,讓開!」

  白卓寒的槍口沒有絲毫掉轉,而對於身材較為矮小的唐笙來說,此刻就好像正頂在自己的心臟處。一寸一縷,壓抑著心跳。

  唐笙並不後悔。她不後悔自己為了白卓寒的事奔波犯險兩天兩夜,也不後悔作為兒女最後的責任,守著靈堂和承諾為他孕育身體裡的小生命。哪怕此時此刻,換來的代價——竟是白卓寒用槍對著自己!

  「卓寒……媽還在看著呢……她已經做了這世上最傻的事,說不定她的靈魂在哭泣。她的意念在後悔!我求你不要也做傻事了行不行!」

  唐笙哭了,那麼無助那麼歇斯底里。

  在白卓寒的印象中,無論自己怎麼傷害折磨她,她最多也就是靠著枕頭流幾滴無聲的淚水。

  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子過。

  她為他找線索,尋真相,甚至為他撕逼打人。可是為什麼,自己卻連一個謝字都說不出口呢?

  沒錯,因為這是唐笙欠他的……

  沒有比這個想法更加理所當然的理由了。

  「唐笙,我們兩不相欠了。」

  白卓寒把槍扔給高斌。轉身回到車裡。

  唐笙模糊的淚眼終於送走了那輛熟悉的車。一句兩不相欠,牽走了心與心越來越遠的距離……

  卓寒,我究竟,欠了你什麼?你若願意,拿命去還吧。

  「寫意!寫意你怎麼樣了?」唐笙回過身,扶起馮寫意。

  槍口並不大,但短短几分鐘,鮮血已經染透了他半邊身子。

  「我送你去醫院,你……你撐著點。」唐笙沒有車,這會兒手忙腳亂去翻馮寫意的鑰匙。「算了,我叫救護車!」

  唐笙抓過芳姨送過來的毛巾,按壓著馮寫意的傷口:「芳姨,快點打個電話——」

  「不要……」馮寫意拉住唐笙的手,「不要去醫院……」

  「不去的話——」

  「我會讓阿允去找個可靠的私人醫生。阿笙,你先送我回家好麼?不要告訴文姨和佳佳……」

  馮寫意抬起滿是鮮血的手,輕輕扶去唐笙的淚痕:「你放心……我不會去告白卓寒故意傷害的。我也知道,你……只是怕他惹煩,並不是真的……想維護我對麼?

  他媽媽的事,我像你姨夫一樣。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寫意你別說了,我……」唐笙心如刀絞,卻一個字都沒辦法反駁。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愛情還沒道理呢?她看著馮寫意,突然就覺得自己也沒有那麼委屈了。

  他之於自己,同自己之於白卓寒。又有什麼分別?

  「白先生,我們現在去哪?」

  「公司。」

  天已經大亮了,他要去屠城。

  「有件事我應該要告訴你。」高斌回了一下頭,趁紅燈的時候說。

  「說。」

  「我的槍沒裝子彈……」

  白卓寒本來是靠在后座椅上的,突然就跟詐屍似的彈起身來——

  「你說什麼!可我分明扣了扳機,也有後坐阻力。你是不是記錯了!」

  「那不是後坐力,是我趁你奪槍的時候順手拉的雙保險。如果連續扣扳機,就會鎖定。」

  「你什麼時候動的手,我怎麼完全不知——」

  「先生,我就是吃這碗飯的。」高斌說,「如果不是因為我有這個信心,順便也想嚇唬一下那個姓馮的。否則早就把你撂倒了,怎麼可能由著你開槍傷人。」

  白卓寒有點懵了,他記得自己氣急之下連扣了三下扳機,最後一次馮寫意中槍,自己也的確感受到了槍口的震動。他本以為高斌的槍是六輪彈夾,且不滿彈,所以一開始打不出。

  然而高斌此時卻對他解釋,這一槍根本不是他開的……

  那麼——

  「調頭!回去!」

  痹的馮寫意。

  明天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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