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我們,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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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寒……」迎上白卓寒頹敗的雙眼,唐笙用力呼吸了幾下才叫出他的名字,「這到底是……」

  「你們認錯人了。」白卓寒扎住血流如注的手臂,眉峰不動。他轉身跟著白卓瀾的輪椅離去,背影投射著窗外三點鐘的陽光,拉長了千瘡百孔的堅定。

  「不,那是卓瀾!」唐笙追上去,「就算他變了好多,我記得他的臉,他的眼睛!那一定是卓瀾!」

  「夠了!」白卓寒甩開唐笙的手,一個踉蹌推回唐君的懷裡。幾滴鮮血濺在唐笙的臉上,灼痛了她的淚腺神經。

  「白卓瀾已經死了!這個人,只是跟我弟弟長得比較像而已……」

  這麼蠻不講理的謊言,像極了白卓寒式的——一本正經地耍無賴。

  電梯門闔上的瞬間,唐笙的心底『轟』一聲啟封了記憶!

  「姐……」唐君用帕子擦了擦唐笙臉上的血跡,一碰,就擦痛了她洶湧無助的淚水。

  「他真的是卓瀾哥哥對麼?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呢……」

  當年機場一別,意氣風發的少年,音容笑貌猶在耳畔。

  在唐笙的印象里,白卓瀾就像一個永遠不知疲倦的小馬達。他有使不完的精力,出不完的主意。

  就如上帝對他偏愛到極致,恨不能二十四小時都讓他沐浴在陽光里。

  他為什麼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

  呆滯,麻木,狂躁,危險。瘦削的臉頰,突兀的眼睛。頹廢的胡茬,還有曾經——他最賴以自豪的長腿。他常誇口,說將來一定會趕超白卓寒的身高。

  可如今,那雙腿竟然沒有了!

  唐笙也想知道,但她又怕知道。

  隱隱的第六感告訴她,造成卓瀾現在狀態的,一定會有個人難辭其咎一樣。

  她好怕在白卓寒的臉上,看到終生難赦的審判。

  「小君,你先回病房休息吧……」

  唐笙深吸一口氣。再難走的路。也總有要走到水落石出的那天。

  隔著病房的玻璃窗,唐笙看到白卓寒坐在病床前。

  藥效作用在那『半個』男孩的身上,讓他本來就無望的眼神顯得更空洞茫然。

  白卓寒用毛巾擦拭著他被緊緊綁在床邊的手,就像以前幫唐笙洗澡洗頭一樣笨拙。

  他的溫柔只會在笨拙的時候發揮到淋漓盡致,那是一種捧在手裡怕掉了的疼惜——是屬於白卓寒專有的,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的氣質。

  唐笙強忍住的淚水,卻在推門的一瞬間,滾滾橫溢。

  她看到白卓寒受傷的手臂還沒有來得及處理。破損的袖口,已呈猙獰的暗褐色。唐笙伸出手。試著去碰觸——

  「出去……」白卓寒頭也不回地說。

  「卓寒,告訴我好不好……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卓瀾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跟你沒關係……你出去。」白卓寒別過臉,將手臂從她懷裡抽出來。

  「不!」唐笙咬緊牙關,撲身上去,「怎麼可能跟我沒關係!他是卓瀾,是這輩子第一個承諾過要娶我的男人。白卓寒,我求求你告訴我,他為什麼弄成這樣!」

  「你想知道什麼!」白卓寒拎起唐笙的雙肩。將她整個人按在病房的牆壁上。他像野獸一樣兇猛,卻無法再用任何暴力令唐笙感到恐懼了——

  因為這世上最可怕的,遠遠莫不過真相。

  「你想知道他是因為你才變成這樣的麼?你想知道他是因為聽到了你的死訊,開車趕往回國機場的路上,一頭撞在卡爾斯特大橋上的麼!

  唐笙,我欠你的。我可以用命還。你欠他的,你用什麼還!!!」

  「你說……他……」唐笙只覺得膝蓋像是被人一刀剜去了髕骨,整個人融化般跪倒下去——

  白卓寒拎著她的衣領,將她按回到牆面上。

  「他是因為我……」

  「不是!」白卓寒凝視著唐笙的雙眼,綣繾萬千的掙扎幾乎要把他的心撕成一片片!

  「不是的阿笙!」白卓寒一把將她揉進懷裡,大手用力地摩挲著她的秀髮,「不是的……我亂說的阿笙。他只是跟我吵架……出去兜風時遭遇車禍。跟你沒有關係!」

  唐笙被他抱得近乎窒息,不過沒有關係,她已經忘了該怎麼呼吸了。

  「阿笙……」

  緩緩轉過眼神,唐笙盯著白卓寒顫抖的唇。可是剛剛那一聲『阿笙』,並不是他發出的!

  兩人鬆開彼此糾纏縈繞的雙臂,不約而同地把臉轉向病床上。

  白卓瀾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乾裂的嘴唇一開一合。

  「阿笙……阿笙……」

  唐笙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攥住那早已近乎沒有溫度的手。

  「卓瀾,是我!我來晚了…….你看看我,我是阿笙姐啊!」

  病床上的人卻沒有半點反應,只是木偶一樣開開合合著嘴巴,眼神絲毫不聚光。

  「卓瀾!卓瀾!你認得我的對不對?你看看我啊!」唐笙端住白卓瀾的下頜,拇指摩挲著他瘦削的臉頰,「卓瀾!我是阿笙姐!」

  「別——」白卓寒想要去阻止,卻遲了一截。當唐笙的手指剛剛觸碰到白卓瀾嘴角的時候,他突然就像通了電的老虎機一樣,一口咬住。

  尖銳的白牙扣在唐笙拇指的指甲邊緣,鮮血霎時間溢出。

  「阿笙!」白卓寒搶出唐笙的手,將她一把按回懷裡,「沒用的……他誰都不認識了……

  整整五年了,只會說『阿笙』這兩個字。」

  隔壁休息室里,剛剛縫好傷口的白卓寒靠在沙發邊緣,頹然地吸著煙。

  唐笙坐在他對面,雙手輕輕撫在小腹上。卻沒有出言阻止他。

  這一刻,她想不到除了白卓瀾以外的任何事。

  「知道消息那天,我跟卓瀾在一個朋友的生日party上。已經是午夜了,你學校的班主任打來的電話,說你出事。你可能不知道,我臨走的時候去了你學校,把聯繫方式加在了緊急聯絡簿上。」

  「當時我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可是你的電話已經打不通了。也找不到淺茵。

  最後聯繫到你姨夫姨媽那裡,才知道他們也不在國內。但同樣接到學校的來電,都說死亡的人是你。

  卓瀾當時就要開車去機場,可能是太超速了。躲一輛卡車的時候,撞上了橋墩。上半部分的氣囊救了他一命,但兩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全部粉碎性骨折。截肢,是最後的選擇了。」

  「醒來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醫生說他的病起初是心理作用,完全的自我意識封閉。可是漸漸到了後來,就蔓延成精神性的了。

  有時我想,他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算了。」

  白卓寒慢慢燃盡了菸蒂,抬起眸子捉住唐笙躲閃的目光:「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在第一時間向我們報平安呢?你為什麼要關機?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我們在得到你死訊的時候……會有多崩潰麼?!」

  「對不起……我沒想過會這樣……」唐笙早已泣不成聲了,「我只想用茵茵姐的腎救小君,我故意關了機,我不敢聯繫姨夫姨媽。我怕他們找到我揭穿我,怕他們不同意我動茵茵姐的腎臟!我怕醫院終止手術!我怕小君好不容易等來的機會就這樣沒有了!

  小君的排異反應要48個小時才能度過,我……我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外。我只能眼睜睜由著醫院把我的死亡證明送到學校!

  我根本不知道,你們會發生這樣的事啊!卓寒,是我對不起卓瀾,是我的自私害了他!」

  唐笙跪在地上,蹭到白卓寒的面前。以前種種的委屈和驕傲,皆化為此刻仰望的乞憐:「卓寒……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我還能為他做什麼!

  你之所以那麼恨我,怨我,報復我——」

  「是!我恨你怨你報復你,難道不應該麼?」白卓寒捉住唐笙的手腕,力度大得幾乎崩開了手臂上的傷口,「當我終於確認,死的那個不是你的時候。看著病床上痛不欲生的卓瀾,你知道我是怎樣一種心情麼!

  我該怎麼想?我該想,太好了,我愛的女人還活著,而我弟弟已經廢了。

  我甚至不用絞盡腦汁去考慮該怎麼跟他攤牌,就能跟你在一起了是不是!」

  「唐笙,我也想告訴自己這是意外,我也想不要讓你來背負這麼重的責難。我用了四年的時間逃避,不是希望一回國就在床上遇到你的!」白卓寒的淚水飆到唐笙的臉上,那是一場碾壓了他最後底線的噩夢。

  「不是我……卓寒,那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可是那又能怎麼樣?你終究做了我的女人,在我最想娶你,卻無法娶你的時候,竟不得不娶你!

  阿笙,我對你所做的一切,每每夜深人靜的時候,都像最鋒利的刀在反覆切割我的心。可是我控制不了。不去責怪你……

  總要有個人,陪我一起痛,是不是?」

  「是……」唐笙牽起他的手,眼神又軟又迷離:「都是我的錯……全部是因為我的那個決定,害了我們所有人。

  可你呢?你不是愛我麼!為什麼要讓給卓瀾,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愛我!

  茵茵姐走的時候,我不是沒想過要聯繫你。可我不敢把她的死訊告訴你,我怕你發瘋,怕你崩潰……可你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你愛的人是我!

  白卓寒,你別騙我了。你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兄長,你還有什麼不能讓給卓瀾?你連你喜歡的人是我都不敢坦白,你憑什麼把一切過錯都推到我身上?」

  白卓寒就這樣看著唐笙,慢慢地,他噙滿淚水的眼底析出了最無助的情愫。他對唐笙說:「就像你無條件地把所有東西都讓給顧淺茵一樣,你有你寄人籬下的顧慮。

  我也一樣有,你可知道卓瀾的媽媽韓雲曦,是我媽害死的。」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親眼看著韓雲曦死的,我媽就在旁邊。你不會知道,卓瀾被領到白家的時候。其實就像現和這個樣子……沒什麼區別。

  他縮在樓梯下面的角落裡,一整天都不說話。爺爺說這孩子八成是被嚇傻了腦子,估計將來也沒什麼氣候了,於是平日對他不理不睬。

  而我媽也以為他不會有什麼威脅,就說要麼當條狗養算了。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去打罵他幾下。

  漸漸地,家裡的傭人都不把他當少爺。吃飯的時候如果找不到人,連留都懶得留一口了。

  有天晚上,我半夜起床去倒水,就看到他一個人蹲在廚房裡。狼吞虎咽地嚼著那些已經涼透的剩飯。他看到我的時候,眼睛裡全是驚恐。

  那是他來白家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他說大少爺,我太餓了,別打我行不行……

  那年他剛滿六歲。」

  唐笙仰起臉,伸手撫住白卓寒的臉龐,任由他的淚水橫跨了自己纖弱的掌紋。

  白卓寒搖搖頭,紅著眼睛繼續說道:「就在那天晚上,我告訴他我是你哥哥。不是大少爺。以後在這個家裡,你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喊我哥哥。

  我從冰箱裡拿出幾個雞蛋,下了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廚。可想而知是有多麼的慘不忍睹,他卻吃得一乾二淨。

  阿笙你知道麼?後來你們認識的那個白卓瀾,是我用了整整七年時間從泥淖里拉出來的!

  我重塑了他的自信,挖掘了他的聰慧。我讓他從那個唯唯諾諾的小男孩一路成長到陽光下。即便這個代價,是我十歲到十七歲,在最應該叛逆自我不可一世的青春期里,一下子就成熟得像個中年人。」

  成長的代價究竟是什麼呢?

  是理智代替衝動,是瞻前顧後的規劃,是責任比天的信仰。

  是在最應該自私的愛情面前,卻像個有情有義的混蛋——

  「我以為,我來得及等你們都長大。」白卓寒按住唐笙的手,呵在掌心裡,「等你們強大到,可以坦然面對競爭與失敗的那一天。

  可是…….我等來的,只是一場永遠無法開解的死局。」

  「阿笙,我們還能再在一起麼?我們還能無所顧忌地相愛麼?

  如果卓瀾一輩子這樣子,我們相依相擁的每一寸空隙里,你不會覺得窒息麼?

  如果卓瀾有天恢復了意識。面對自己殘廢的後半生,他能心平靜氣地祝福麼!」

  「阿笙,我怎麼辦……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白卓寒張開雙臂,再次將唐笙死死扣在懷裡,他哭得像個初生的嬰兒,分明不知道自己還想要什麼,就只會本能地歇斯底里。

  「怎麼辦……」唐笙跪在地上。雙手環住白卓寒顫抖不已的腰背。分明已經瘦削了幾分的圍度,卻讓她扣合雙手的距離變得那麼奮力。

  「卓寒……我也想知道……我還能怎麼辦…….」

  唐笙已經哭幹了淚水,哭啞了嗓音。她一動不動地抱著眼前的男人,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把他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連相愛也無可奈何的死局。

  只因為我們都是太善良的人,誰也做不到先說一句『老子就要愛情,其他的去你媽的b』。

  也不知道這樣擁抱了過了多久。等到兩人都快虛脫到立不穩身子的時候,窗外夜幕已降臨。

  「你回去吧,我還要陪陪卓瀾。明早要做電擊療,他的情緒會有波動。」

  白卓寒撐起疲憊,大掌在唐笙的肩膀上輕輕壓了一下。千鈞囑託,萬分不舍,誰也沒有再說破。

  「我……我也想陪……」

  「他不是第一天這樣了…….你陪他又能如何?」白卓寒慘然的拒絕,令唐笙望而卻步。

  「那我先走了,明天下午再回來接小君。」

  「開車當心。」白卓寒沒有回頭。

  「等下!」唐笙兩步上前拉住白卓寒的衣袖。「我還要問你一件事!」

  「恩……」

  「你呢?」唐笙閉了閉眼,用力呼吸一口,「卓瀾接到我的死訊後,開車去機場。那你呢?你不想回國見我最後一面麼?」

  白卓寒:「……」

  「卓寒,當時你在哪裡呢?」唐笙的聲音顫抖非常。

  白卓寒頓了頓腳步,啞然道:「我在…….副駕駛上。他嫌我開的不夠快,中途把我趕到一邊去了。就在危險換座的時候,出了事。」

  甩開門衝出去,白卓寒無法再多說一個字了。

  因為他不能告訴唐笙。就在這同一場事故里,一塊碎裂的前擋風玻璃片從自己的側前顱骨插了進去。

  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取出來……

  唐笙完全不記得自己這一路是怎麼開回市中心的,有好幾輛集卡從國道擦著邊經過的時候,她甚至都想——要不要乾脆就這樣碰上去算了?

  活著都不怕,還怕死麼?

  可是孩子已經四個多月了,偶爾會有變硬變緊的觸感。唐笙知道,那應該就是不明顯的胎動。

  還有必要,告訴白卓寒麼?唐笙想著想著,淚水再一次奪眶而出。

  到家的時候,雪又大了。

  唐笙如同行屍走肉般機械地去開門,才意識到鑰匙串不見了。

  不知是不是在之前推搡的過程中弄丟了。她一屁股坐在台階上,崩潰地放聲大哭。

  「阿笙!」

  遠光大燈刺眼明亮,馮寫意跳下車子,撲過來抱住唐笙。

  「你怎麼了!你怎麼在這裡哭?」

  唐笙動了動唇,好不容易抿出一句:「寫意……我…….」

  「沒帶鑰匙是不是?快跟我上車!」

  「我回不去了……」唐笙伏在馮寫意的肩膀上,哭得說不出一絲完整的話,「卓寒……再也不會要我了。也不會要孩子了……」

  大雪無痕,星月無光。昏沉沉的路燈下,卻不妨礙馮寫意看清楚——剛剛唐笙落座的台階上,一地的雪花,融化在一灘暗紅色上!

  「阿笙!」

  他扛起唐笙,手掌無意中觸摸到她粘膩膩的褲子後面——

  「阿笙!阿笙你感覺哪裡痛?你要不要緊!」

  看到馮寫意滿手的鮮血,唐笙當時就嚇住了口。

  「我……我……」

  旋即哇一聲大哭出來,唐笙捉住馮寫意的雙肩,「寫意快帶我去醫院!我的孩子!我求求你,我不能失去它啊!」

  躺在後車座上,唐笙捂著小腹一邊流淚一邊緊張地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寫意……還能再快點麼…….我好難受…….」

  她夾緊身子,幾乎不敢用力呼吸。

  「你堅持一下,馬上就到醫院了!」

  馮寫意不是沒想過,如果這個時候他只要稍微慢一點……哪怕慢一點點……

  可是唐笙慘白的臉色和哽咽的祈求,卻像一根根針一樣戳在心上。讓他根本沒辦法放下檔位!

  ***

  「醫生,她怎麼樣了!」

  病房外,馮寫意攔住剛剛看診結束的醫生。

  「是情緒激動引起的偶然宮縮出血。孕婦身體沒有大礙,胎兒心跳也還算穩健。但我還是建議留院觀察幾天。四個多月的妊娠期雖然相對穩定。但也不能太大意了。」

  醫生吩咐了幾句就離開了,而此時的馮寫意也有點迷惘了。到底是應該失落呢,還是應該鬆一口氣。

  但是,如果唐笙的孩子在這個時候突然掉了……

  就算怪也怪不到自己頭上是不是?

  想到這裡,馮寫意按著口袋裡的藥瓶,咬了咬嘴唇。

  唐笙平躺在病床上,雙手一刻不敢放開地護著小腹。

  馮寫意進來的時候,她的眼圈又紅了。

  「寫意……」

  「你躺著別動。」馮寫意見唐笙要起來,趕緊上前扶住她。

  「別哭了。醫生說情緒太激動會影響孩子的。」

  「我知道……」唐笙的淚水又斷線,趕緊轉了臉擦掉,「今天哭得太多了,口……好渴…….」

  「哦,你等著。」馮寫意轉身出去打了杯熱水進來,「先涼一涼吧,當心燙。」

  唐笙點頭,雙肩沉默著顫抖。

  「阿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寫意。我和卓寒……也許真的再也不可能了。」唐笙摒住了哽咽,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簡單的幾句話,她把白卓瀾的事說了說。

  「所以……你……」馮寫意低吟一聲,「你們之間,是因為隔著一個白卓瀾?」

  「你也覺得我們很矯情吧?可是我們都想不到,比分開更輕鬆的辦法。」唐笙苦笑著,搖了搖頭,「但孩子我一定要。哪怕它爸爸這輩子都不知道他的存在,我一個人一樣會把它帶大的。」

  「你…...確定要一個人?」

  「否則呢?卓瀾的事。歸根到底我都是難辭其咎的。我想,要麼以後,我來照顧他一輩子吧……」唐笙嘆了口氣,這個決定,大概是這一路回程就已經下定的決心了。

  「阿笙,你這又是何苦……」馮寫意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先喝點水吧,人在衝動的時候做下的決定往往有欠考慮。」

  說著,他將床頭那杯溫水遞到唐笙手裡。

  「不。我的決定向來都是衝動之下所做。」唐笙搖頭,「雖然我這一生要為這些衝動買無數次單,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沒後悔救小君,也沒後悔懷上這個孩子。

  寫意,我想求你件事——」

  「恩?」

  「我在佳佳的朋友圈裡見到過你的一張照片,是在國外的時候拍的。背景是聖博拉第大教堂,你逆光站在禱告台那裡,面向神父……

  你,有信仰麼?」

  「恩,我兩年前入了教會。」馮寫意點頭。他需要禱告和懺悔,因為他一樣害怕下地獄。

  「那真好。」唐笙牽著唇笑了笑,「我想請你做這個孩子的教父。等它出生後,帶它洗禮受戒——」

  「為……為什麼?」馮寫意驚訝。

  唐笙疲憊地笑了笑,解釋道:「我這一輩子,要還的債太多了。我怕我的孩子一出生就帶著我的原罪,所以想讓它有信仰。我想讓它……這一輩子可以平安充實,不泯初心。

  它可能幸運不夠,無法擁有一個像你這樣的父親。但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做它的教父……

  寫意,你願意麼?」

  唐笙說著,端起手裡那已經不再燙的水,湊到唇邊。

  「我願意。」馮寫意思考了三秒鐘,同時一掌打飛了唐笙的水杯!

  明天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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