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2 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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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問:「為什麼?」

  「要是想讓你死,當初你自殺時我就不攔著了……」想到這裡,我不由嘆息:「我覺得自己就像股市里被套牢的人,不補倉,就前功盡棄,補倉,也這麼悲慘。」

  我聽到他笑了一聲,漫不經心地說:「你真傻。」

  我想起蒲藍剛剛就這麼評價我,心裡湧上一陣無名之火:「那我現在回去?你不會還懷疑我爸爸讓你進監獄的決心吧?」

  「不懷疑。」他伸手摟住了我的臂膀,把頭靠到了我的肩膀上:「我不是在罵你。」

  「我不喜歡你這麼說我。」

  他似乎沒動,半晌忽然說:「對不起。」

  「什麼?」我莫名有點緊張,實在是因為這個人從來都不會道歉。

  他嘆了口氣,語氣有點落寞:「我爸爸一直告訴我,一旦沒了錢跟權,我就什麼都不是。我信他,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深刻的體會過。以前在我面前老實的,一個個都想盡辦法踩在我的頭上。」

  我問:「難道你以前覺得他們是被你的人格魅力所折服嗎?」

  「這倒不是,」他說:「只是以為他們都是沒種的傢伙,沒想到會如此地快,如此徹底。原來我活著,真的只有錢跟權這兩樣。」

  我想起蒲藍,心裡又是一陣難過。我不知道如果繁音當初對他尊重些,今天的事會不會有些不同,但幸好繁音現在還不知道,我覺得,侮辱一個男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侮辱他的女人,就像傷害一個女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傷害她的孩子一樣。

  我問:「這跟你對我說對不起有關嗎?」

  「有。」他說:「你是唯一一個,也最後一個留在我身邊的人,而且拋棄了一切。而且對那些人,我雖然不親密,但也絕稱不上不好,只是互相利用而已。但對你,是真的完全負了你。」

  我說:「別說得跟遺言一樣,你有沒有想過,接下來你必須跟第二人格溝通好了?免得他作死。」

  「這幾天他沒有出來,也沒有要出來的跡象。」他說:「身體虛弱的時候,一般都是我,可能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出來也沒用。」

  小甜甜的確是個更喜歡逃避責任的人格,畢竟擔當這樣的特質也一直都在第一人格身上。一個過分感性和情緒化的人格,是不可能有什麼責任感的。

  我說:「你最好跟他商量好,讓他別亂來,也不要欺負念念,否則你倆都得死。」

  「好。」他說。

  接下來,我們陷入了沉默。

  在他懷裡靠著的感覺還蠻舒服,我感覺自己沒有之前那麼緊張了,放鬆後,開始昏昏欲睡。

  但繁音再度開了口,聽他聲音還挺清醒:「你信不信來生?」

  「信。」我說:「我有時會覺得自己前生造了孽,因為今生實在是福太薄了。」

  我沒有諷刺他的意思,實在是因為這是客觀事實,別人親緣情緣至少占一個,我別說這兩樣了,連友誼也沒有。

  他笑了一聲,說:「要是有來生,你還想不想遇到我?」

  「不想。」我果斷地說:「要是有來生,我想做一隻動物。」

  「什麼動物?」

  「兔子。」

  「噢。」他說:「母兔子一年得生好幾窩,也挺辛苦。」

  「那做狗。」我說。

  「狗也挺苦,」他說:「狗生沒有樂趣,只是跟著主人。你也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有咱們家這樣的養狗條件,很多人會把狗拋棄,很多人吃狗肉鍋。」

  我已被他打敗:「那我選個厲害的,我要做老虎。」

  「老虎已經快滅絕了,如果投胎到馬戲團,要從小就被折磨,鑽火圈不是鬧著玩的。如果你不小心捕獵了不該捕獵的,還會被殺。」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有點生氣了。

  「動物太辛苦了,還是做人吧。」他笑了:「還做我老婆,這次輪到你負我。」

  我說:「我沒打算復仇呀。」

  「那就輪到我好好疼你。」他說。

  我禁不住嘆了口氣:「你總是這樣。」

  「哪樣?」

  「每次都拿很遙遠的事搪塞我,卻不在最近的事情上努力,現在連下輩子都出來了。」我說:「與其討論這個,不如想想最近。等到了美國,咱們怎麼搞錢?」

  「跟李虞借點。」

  「他要是不給呢?」

  「不至於。」他說:「畢竟有懷信的關係在。」

  「懷信要是也不理咱們呢?」

  「不會。」

  「為什麼不會?因為你妹妹?」

  「不是。」他說:「我看人不會這麼走眼,何況他父親曾在困難時期幫助我爸爸,他們家在這點不會錯。」

  我說:「好吧。」

  他忽然笑了,問:「你想說什麼?」

  「我和念念想吃頓好的。」

  「沒問題。」他說:「私人會館預約不到,但好點的五星級還是去得起的。」

  「還想買新衣服。」

  「沒問題。」他在我的臉上親了一口,問:「還有呢?」

  我忙問:「逛街不會又遇到刺殺吧?」

  「不會。」他說:「我已經不值得被人冒著被端老巢的風險在公共場所刺殺了。」

  我忽然想起了什麼,問:「你以前一點都沒懷疑過我爸爸嗎?」

  他說:「我沒聽懂。」

  我覺得他不是沒聽懂,但我還是解釋:「我爸爸看起來那麼喜歡你,那麼支持你……他這算是騙了你吧。」

  「不算。」他說。

  「那你事前想到了嗎?」

  這次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才說:「沒有。」

  「真的沒有?」我問。

  「真的沒有。」

  「我不信。」感覺他語氣有些怪異。

  他便笑了,說:「有沒有猜到都不重要,欺騙本來就是人生的一部分,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別人百分百對我誠實。」

  我說:「如果你早知道他在騙你,卻還是順著他,那我會很感動的。」

  他卻不說話了。

  我仔細咂摸了一下他的話,又說:「嘴上說自己不是小孩子,其實你最像小孩子。」

  他還是不吭聲。

  我有點按耐不住:「告訴我唄。」

  他依然沉默,且發出了有些沉重的呼吸聲。

  他本來就受傷,現在睡著也是情有可原。我便不再說話了,感覺他的頭依然靠著我,腿仍出於慣性地搖晃著這椅子,在這一小段時間裡,令我錯覺我們已經垂垂老矣。

  我是被那個小寶寶的哭鬧聲驚醒的,等我醒來時,才發覺她就在我懷裡,而我在床上。她哭得厲害,但房間裡卻沒有其他人的聲音。搖晃的船艙告訴我,這裡依然是船上,我並沒有睡多久。但我的眼皮感到了一些光亮,證明現在天色是大亮的。

  我哄著小傢伙,發覺她尿了。然後我才發覺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沒有紙尿褲。

  我一籌莫展,看不到東西也不敢貿然出去,且此時走廊里有男人粗獷的聲音,大聲呵斥著什麼,間或罵著髒話,這艘船上自然不會有高素質的人,高素質的很少選擇偷渡。

  然而這不是最壞的,最壞的是這小丫頭居然在我解開紙尿褲的同時開始便便,我頓時頭大如斗,草草找了些衛生紙解決小寶寶,但效用不大。正糾結,開門的聲音傳來,我嚇了一跳,但隨後就聽到了念念的聲音:「好臭喔!」

  我說:「快過來幫媽媽。」

  「好臭!那是粑粑!」念念嫌棄地說:「我才不要過去!」

  我無奈,同時聽到繁音的聲音:「我來。」

  我說:「沒有紙尿褲。」

  念念同時說:「而且好臭好臭!」

  我煩死她了,「你小時候也是這樣子的。」

  「我才不會這麼臭。」她哼哼著說:「妹妹也不臭。」

  妹妹臭的時候也不是她伺候呀,事實上連我都是第一次管這個,以前我只負責餵奶——真的好臭。

  繁音也不說話,大約是在屏息凝神。事實上繁音坐下時,那小傢伙又不懷好意地放了一串屁,聽著就好臭,我很擔心繁音已經暈倒了。

  終於,繁音說:「搞定了。」

  我問:「這麼臭怎麼辦?」

  「堅持一下吧。」繁音說:「我去扔垃圾。」

  於是我回去看著小寶寶,床邊仍是那麼臭,但小寶寶已經開始咯咯咯地笑。我摸摸她,發覺是信的紙尿褲,便問:「哪來的紙尿褲?」

  「爸爸早上帶我去借的。」念念高興地說:「我們還去了甲板,那裡風好大噢!還有海鷗!我還看到了海豚!」

  我問:「這裡怎麼能借到?」

  「有一個帶寶寶的阿姨呀。」她說:「爸爸一早就說,妹妹要用紙尿褲,我們就去借啦。不過這艘船好破噢。」

  「沒關係,等到了美國就好了。」我說:「可以吃大餐買新衣服。」

  「好。」她說完這個字,又頓了頓,然後問:「媽媽,你還好嗎?」

  「挺好的。」我問:「怎麼突然這麼問?」

  「沒什麼,就是問問你。」她的聲音小小的:「我怕你覺得難受,畢竟昨天晚上……這裡這麼不舒服。」

  我說:「船確實晃得我有點難受,但習慣後就好多了。」

  「嗯。」她乖巧地應了一聲,忽然撲了過來,我連忙伸手接她,感覺她撞進了我懷裡,說:「媽媽,我愛你。」

  頓了頓,又補充:「雖然你好臭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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