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6 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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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簡聰的家就在本地,不過也是高牆大院,很不自由。他說他父親總是嘮叨他,怪他整天不務正業,還做那種生意給家裡丟臉,因此他只有周末才回家,平時自己住在外面的私宅里,以圖清淨。

  他的私宅位於市中心,是整棟城市最貴的公寓樓,鄰居淨是政要名人。面積不及別墅,但自己住也非常愜意。

  我進去時,裡面空蕩蕩的,一個傭人也沒有,唯一的活物是客廳里的一缸魚,它們自由自在地在水裡遊動,在冷幽幽的燈光下,看上去十分美麗。

  我一邊由著他幫我脫掉外套一邊問:「你喜歡養魚?」

  「一般。」他說:「只是覺得家裡有點空,增添點活物而已。」

  我問:「你不請傭人麼?」

  「鐘點工每周來一次。」他邊回答邊脫了外套,解開了襯衫領口:「獨處比較自在。」

  「哦。」我四下望著,見這房子格局四通八達,從玄關就能直接看到床。他有一張很大的床,鋪著白色的床品,通透乾淨得就像從不曾有人在上面躺過。

  餐廳的角落裡有個小酒吧,裡面有半透明的酒櫃,孟簡聰過去打開柜子,拿出一支精緻的紅酒來,連同杯子一起擺到了桌上。

  我過去坐下,問:「你真的有酒?」

  「我也有花生米。」他又從桌肚裡的柜子中拿出一個易拉罐,是一桶鹽焗花生。

  我說:「不需要我油炸了?」

  「我沒有生的。」他在我對面的高腳凳上坐下,拿起紅酒開始起它的軟木塞。

  這酒瓶上寫著法語,但是一個我從沒聽說過的小酒莊產的。不過瓶塞打開後,一股香味瀰漫開來,坦白說氣味並不算太醉人,只能說不算糟。

  我打開易拉罐蓋子,捏著花生米吃了吃,它就是超市里賣的那種,味道自然也普普通通。這讓我覺得挺有意思,不禁問:「你喜歡吃這些?」

  「不然呢?」他揚起眉。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居然知道這些。」

  他拿過一隻酒杯,倒了一點酒,輕輕地晃動著,觀察它的顏色,一邊說:「你不也知道?」

  「我告訴過你,我結婚之前一直在外面自己住,過著很普通的生活。」我說:「在那之前我跟外界沒有接觸。」

  他揚了揚嘴角,說:「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我問:「自己在外面住?」

  「同居。」他說。

  其實我挺有興趣知道,卻又覺得問下去不好,便沒說話。

  他喝掉了杯里的酒,似乎很滿意,拉過酒杯倒了兩杯,推了其中一杯給我,並且說:「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很多,公平起見,我也應該把我的事告訴你。」

  我說:「好。」

  他端起酒杯抿了抿,然後似乎陷入思考,接著才說:「我談過兩個女朋友,有過幾個情人。其中一個你知道,她弄斷了我的腿。另一個早就已經結婚了,她是我十九歲那年交往的對象,我爸爸朋友的女兒,我們沒什麼感情,原本打算結婚,可惜我看上了別人。」

  我問:「你愛上了弄斷你腿的人?」

  他說:「當時我的腿還在。」

  我問:「她為什麼這麼做呢?」

  他許久才回答:「為了錢。」

  這太可笑了,「嫁給你還怕沒有錢?」

  「我爸爸不希望我娶她,我本身也沒什麼事業。」他笑了笑,說:「我倒是願意放棄這些帶她走,她也答應了,不過事後證明她不願意。」

  我說:「她不能忍受沒有錢的生活?」

  「更嚴重一點,我在她心中,只是一個金錢符號而已。」

  我不由皺起眉頭說:「她可真可惡。」

  他倒是沒有生氣,只道:「她爸爸借高利貸被當地幫會追殺,她想拿錢還債,事前也不知道會把我搞成這樣子。」

  我說:「那也太過分了,她進監獄了嗎?」

  「沒有。」他說:「我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樣,真相只有我知道,她應該還過得不錯。」

  我說:「你幹嘛這樣處理?還是愛她?」我以為這世上蠢豬只有我一個。

  他搖頭,說:「我當時為了她跟家裡翻臉,弄得很難看。我不想再想那件事。」

  我沒聽懂。

  他也看出我一臉茫然,又笑了,說:「你別看我這樣子,我的自尊心還是很強的。我當時什麼都不要了,可謂損失慘重,我前女友等著看我的笑話,我爸爸講話刻薄。我當時躺在病床上,感覺自己脆弱極了,經不起一點嘲諷,乾脆就把這件事壓了下去。」

  我說:「想不到你還有這樣的一面。」

  他微微地揚起嘴角,輕輕地說:「你不知道沒有腿的感覺。」

  我不由看向他腿的部分,其實那條義肢已經做得很精緻,以至於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任何差別,但我仍記得上一次看到它的感覺,它看上去就像鋼鐵,而且毫無美感。

  我說:「你不說我都不記得了。」

  他笑道:「謝謝你的安慰。」

  「你很在意它嗎?」

  「我倒是不想在意,」他說:「但畢竟得護理它。」

  我就算很慘,好歹四肢健全,因此不知該說什麼來寬慰他。

  坦白說,我一直覺得他蠻快樂的,但他是個有距離感的人,或許這是他刻意營造的,金邊他很和善。

  接下來我們沒有聊太多有意義的事,孟簡聰沒有詳細講它悲慘的經歷,我也沒有再提起繁音。我已經在試著不再提起他,徹底讓他淡出我的人生。畢竟總是撕開傷口來重溫痛苦是相當愚蠢的,就讓它過去吧。以前都是我蠢。

  我倆喝了這瓶口味一般般的紅酒,又互相提議再開一瓶,並且吃光了花生米。起先我還記得聊了什麼,後來便徹底忘了,待我再睜眼時,突然發覺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上面開著巨大的窗,此時窗外是黑夜和白天交接的時刻,天上有一抹淺淡的月牙,還有白色的微光,十分美麗。

  我沒來由地打了個冷戰,一股腦地坐起身來,才發覺這裡竟然是孟簡聰的那張床。它依舊乾淨潔白,光我自己就占據了一整張。我又看向天花板,我記得來時它還不是這樣的,但它可真漂亮。

  我發呆的功夫,天便大亮了,陽光有些刺眼,而與此同時,頭頂上傳來微微的摩擦聲響,室內重新恢復黑暗。

  我打開燈,聞到滿屋的酒氣,頭稍微有點沉,也有點痛。

  我光著腳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在閣樓的書房裡找到了孟簡聰。與樓下的大開大合不同,這裡是森林風格的裝潢,有一個樹洞被裝成了床,卻在極裡面。找到那張床時,孟簡聰正躺在裡面睡覺,如同一隻在樹的心臟中過冬的松鼠。

  我見他蜷著身體,覺得他似乎是冷了,便拉來地上的毯子蓋到他身上。沒想到這樣一下子驚動了他。他張開眼睛,愣怔怔地盯了我許久,才突然鬆了一口氣,說:「是你呀。」

  我問:「怎麼了?」

  他坐起身,露出一抹懊惱的表情:「這裡從沒來過別人,我剛剛嚇了一跳。」

  我拉了一個樹墩子坐下,沒有說話。

  他拎起扔在一邊的襯衫穿到身上,一邊繫著紐扣一邊問:「你怎麼醒了?」

  「天都亮了。」我說。

  他誤會了我的意思,「你餓了?」

  「現在還不。」我說:「不過如果你餓了,我可以煮早餐。我覺得你不會煮飯。」

  「我確實不會。」他笑著問:「不過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剛剛路過廚房時,我發現你的灶台完全是全新的,但你的餐桌不是。」我說:「你有食材嗎?我煮早餐給你吃。」

  他也沒客氣,說:「只有簡單的,不過我這就去買。」

  早餐不費什麼事,很快就搞定了。

  此時已經早晨六點,空氣很是清新。

  我倆一起坐下吃飯,他顯得很開心,說:「好像有一點已經結婚的感覺了。」

  「我也是。」我說:「不過我真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是叫我來喝酒的。」

  而且我早晨數了數瓶子,我倆喝了四瓶,難怪我都已經不省人事,就是辛苦他如此單薄還要扛我到床上去。

  他笑道:「當然不是,可你喝得爛醉,我這幅身體能把你怎樣?」

  我心裡明白他這只是個藉口,但我實在是好奇:「你是突然改變了主意?」

  他微微一愣,卻沒說話。

  「我昨天看起來並不勉強吧?」我問:「還是我喝醉了以後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都沒有。」他這才開口,神態有些落寞:「是我自己的原因。」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心想難道這傢伙不止傷了腿?卻不敢問。

  他卻看出了我的意思,「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我連忙說。

  他笑了:「不要擔心,不是生理性的。」

  我這才緊張起來:「難道你也有精神病?」

  「不是,」他立刻搖頭,「等到合適的時候,我自然會解釋的。」

  我便說:「只要不是因為我說了不該說的夢話就好。」

  他眯起了眼睛,笑著問:「你夢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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