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胎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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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雪紛紛,入眼之處皆是一片素白。

  時近年尾,宮裡宮外都忙著張羅過年的事。後宮冷清,而且,四州城內的時疫剛剛過去,處處都需要銀糧救濟,這會兒實在不宜鋪張浪費。

  孟夕嵐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守了七個月的孩子,讓她的身體每況愈下。

  她的肚子渾圓,壓迫她的腰身,讓她很難下床走動。

  宮裡負責孕事的嬤嬤,看著娘娘的胎兒已滿七月,便按著規矩過來為娘娘摸肚。

  這一摸就摸出了問題來。

  那嬤嬤是宮裡的老人兒了,在宮裡接生過不少的孩子,周佑宸的八個哥哥,有五個都是由她來接生的。

  老嬤嬤摸過孟夕嵐的肚子之後,便低頭不語,戰戰兢兢地退到一邊。

  孟夕嵐見她神色有異,蹙眉問道:「嬤嬤,有話直說就是。」

  「娘娘,您的胎位不正。頭上腳下,這樣很容易難產的。」嬤嬤輕輕說出這句話,心裡怕得直打顫。

  孟夕嵐聞言眉心一蹙,雙手緊緊地抓著被子,「胎位不正?怎麼會呢?本宮有孕以來,每日臥床休息,處處小心……」

  那嬤嬤面有難色道:「娘娘,正是因為您經常臥床休息,鮮少走動,所以才影響腹中的胎兒。」

  孟夕嵐聽了這話,心中甚是委屈:「本宮何嘗不想走動走動,只是……」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欲言又止起來。

  算了,多說無益。

  「嬤嬤,這胎位不正,你可有辦法幫助本宮。」

  那嬤嬤連連點頭:「回娘娘,老奴有法子幫助娘娘。只要每日為娘娘推肚,使得娘娘腹中的胎兒加強胎動,便可改善。還有,娘娘也要經常下床走動,這樣也對胎兒有易。」

  孟夕嵐聽了這話,微微鬆了一口氣。

  只要還有法子就好。

  孟夕嵐望著那鬢髮花白的老嬤嬤,沉聲說道:「嬤嬤,本宮一定要保住這個孩子,無論如何都要保住。」

  那嬤嬤抬頭對上她的眼睛,她的目光認真犀利,幽黑的眼底透著陣陣寒意,稍稍一盯,便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這雙眼睛,看著還真有幾分嚇人了。

  「老奴遵命。那……從明日開始,老奴去親自過來為娘娘推肚正位。」

  老嬤嬤走後,孟夕嵐緩緩起身,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竹露見狀微微一驚。「娘娘,這可使不得。」

  孟夕嵐一手扶著她的手臂,一手扶著自己的腰,穩穩地站了起來:「你方才沒聽嬤嬤說的話嗎?本宮必須常常下床走動。」

  她懷著這孩子,本就是十凶九險,若是再難產的話,那就更是沒有生機了。

  「娘娘,焦大人可是囑咐過您的。您不能下床頻繁活動,以免動了胎氣。」竹露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看著她吃力的樣子,心情越發沉重。

  孟夕嵐深吸一口氣,用足力氣,強撐著雙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動。

  她不敢去外面,只能在屋裡走動。

  只是稍微活動了一小會兒,孟夕嵐的額頭上就見了汗。

  須臾,焦長卿匆匆趕到,見她擅自下床走動,不禁皺眉道:「娘娘,您忘了臣的囑咐了嗎?」

  孟夕嵐抬眸看他,語氣微微有些無奈:「師傅,嬤嬤說本宮的胎位不正,本宮不能不動。」

  焦長卿聞言臉色微微一變:「娘娘,還請您說得仔細些。」

  竹露連忙接過話茬:「大人,方才宮裡的嬤嬤來為娘娘摸肚,說娘娘腹中的胎兒,胎位不正,到時候會難產的……」

  單是從嘴裡說出這樣的話,就足以讓竹露心生忌諱。

  焦長卿聽了她的話,也是臉色沉重。

  這樣一來,又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孟夕嵐的胎氣不穩,臥床休息才是最保險的。然而,她的胎位不正,若是不及時調整的話,一旦到了臨盆之際,必定又是一番兇險。

  難產的話,別說是孩子的命,就算是孟夕嵐的命,也難保住……

  「師傅……」孟夕嵐見他站在那裡,不言不語,心情沉重起來。

  「娘娘,依您現在的身體,你若是強行運動的話,很可能會導致早產。」

  孟夕嵐聞言心中一痛。

  不是難產,就是早產?看著這一劫,她怎麼躲都躲不過了。

  「早產也好,難產也罷。本宮總不能這樣什麼都不做,師傅,本宮會小心的。」

  孟夕嵐語氣平淡,神情無奈。

  焦長卿為了穩固她的胎氣,除了每日的湯藥要增加,還有為她施針,疏通脈絡。

  孟夕嵐的一日三餐皆是藥膳,許是湯藥喝得太多了,她的嘴巴近來吃什麼都是苦味。

  翌日午後,老嬤嬤親自為孟夕嵐推肚,周佑宸陪在她的身邊,目光緊緊地盯著老嬤嬤的一舉一動,生怕她會傷到孟夕嵐似的。

  老嬤嬤手上的力道不大,可孟夕嵐還是覺得有點疼。

  「娘娘,您忍著點,今兒才是第一天。以後會一天比一天疼的。」

  周佑宸聞言皺眉,孟夕嵐卻是咬緊牙關,「沒關係,不管多疼,本宮都可以忍。」

  之後的幾日裡,孟夕嵐忍受的痛楚是常人無法想像的,每天每天,她只能咬緊牙關。

  周佑宸看著她疼得一身冷汗,額頭的碎發都被汗水打濕了,他總是不忍地轉身。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這孩子是個災難。

  他一天天地在長大,蠶食著孟夕嵐的身體和意念,讓她變得虛弱不堪,奄奄一息。

  和他有著同樣擔憂的人,還有焦長卿。

  之前,孟夕嵐一直隱藏自己身體的狀況,如今,事情已經不是她想瞞就能瞞得住的。

  張蓉兒聽說孟夕嵐的身子有事,只能在心中暗喜,卻不敢在面上表露分毫。

  有宋雯繡做例子,她的慘死讓張蓉兒心生畏懼。

  她實在不敢再鬧事,只想無欲無求圖個清靜。

  大年初一,周佑宸親自登壇祭祖。

  孟夕嵐無法與他同行,她穿上厚厚的斗篷,來到院中散步。

  小太監們將院中的石板掃得乾乾淨淨,還撒了些沙土防滑。

  孟夕嵐攜著竹露的手,看著枝頭盛開的紅梅,微微而笑:「這樣的季節,還有這樣好看的花,真是難得。」

  「主子,梅花香自苦寒來,您教過奴婢的,這就是苦盡甘來的美。」竹露輕聲應道。

  孟夕嵐心頭微微一動:「難為你還記得。」

  苦盡甘來……何時她的人生也能迎來這樣的美景。

  「娘娘,今兒是大年初一,奴婢給您做了珍珠水餃。」

  孟夕嵐微微而笑。

  她近來吃什麼都是苦的,酸甜鹹辣,沒有一味是她嘗得出來的。

  她正欲往回走,突覺下身一熱,像是有一股熱流順著腿間流下。

  孟夕嵐僵在原地,心中咯噔一下:「竹露,快傳焦大人。」

  竹露微微一怔,見主子神色不對,忙喚人來幫忙。

  眾人輕手輕腳地將她攙回房中,把她安置到床上。

  竹露往她的身下一摸,只摸到濕漉漉的一片,並不是血。

  「娘娘,您的羊水好像破了。」

  孟夕嵐聞言一驚,抓著竹露的手道:「快去請皇上!」

  趁著她還清醒,她還有幾句話要和周佑宸說。

  待到周佑宸趕來的時候,孟夕嵐的小腹已經開始絞著勁兒的疼。

  她側臥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輕輕呻吟道:「皇上……」

  周佑宸有些慌亂地來到她的床邊,他絲毫不顧及的自己身份,他單膝跪下,執起孟夕嵐的手,緊緊握住:「朕在這裡,朕就在這裡陪著你。」

  孟夕嵐見他來了,微微抿唇,露出一絲虛弱的笑容。

  「皇上,咱們的長生已經等不及了,他等不到春天了……」

  周佑宸濃眉微動,眼中泛淚。他抓過她的手,湊到唇邊,用力地親吻著。

  「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

  孟夕嵐聞言一笑,正欲開口說話,腹中又是一陣絞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接生的嬤嬤過來,為孟夕嵐檢查,羊水一旦破了,那就必須馬上接生。

  周佑宸的目光隨即瞥見了她身下的血跡,讓他心裡莫名地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就此失去她……他不能失去她的。

  孟夕嵐閉了閉眼睛,心裡默默祈求老天,保佑她的平安出生。

  早產兒多半容易夭折,嬤嬤們不得不小心翼翼。至於,焦長卿帶領著太醫院眾人,候在外間,隨時隨地準備著。

  「皇上,產房血腥……還請皇上去到外間稍候片刻吧。」

  竹露紅著眼睛提醒周佑宸。

  周佑宸搖搖頭:「朕什麼都不怕,朕要留下來。」

  孟夕嵐聞言睜開眼睛看他:「皇上,我不要你在這裡。」

  若是他在,她會不敢喊出聲來。

  周佑宸仍是堅持,卻聽她輕喚他的名字:「宸兒聽話……」

  她已經好多年沒有喚過他的名字了,這還是第一次。

  周佑宸聞言瞬間流下眼淚,他這輩子流過兩次眼淚,一次是因為姑姑被大火燒死,一次是因為得知母妃慘死的真相,他決意報仇的那一刻。

  然而,這一次他的眼淚無關悲傷,無關仇恨。他只是害怕,深深地害怕。

  他怕他會就此失去了她……一瞬即是永別。

  孟夕嵐微微用力握住他的手,輕輕喘息道:「宸兒答應你我,你會好好守護我們的孩子,我們的長生。」

  如果這是她在有生之年的最後一句話,她只願把這句話留給周佑宸。「還有,別忘了告訴他,我有多麼地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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