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小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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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露對高福利,不僅僅只是記掛。她的心中還對他抱有幾分愧疚。其實,他好端端的,為何突然要張羅著娶妻?還不是因為他受了她的刺激。

  十幾年的情份,總不能說扔就扔。

  竹露隔三差五地給高福利送點心,順便勸慰他幾句。

  正所謂,患難見真情。高福利萬萬沒想到,竹露在他這般落魄之際,還能對自己這麼好。

  他忍不住開始後悔,後悔自己當初不該不識好歹,覬覦她不成,便惱羞成怒犯下大錯。

  竹露見他望著自己發愣,隱約猜到了他的心事,只道:「你別再胡思亂想了,且在這裡靜靜心也好。」

  高福利點一點頭:「知道了,往後竹露姐你怎麼說,我便怎麼做。」

  竹露聞言眸光一沉,望住他道:「你真的肯聽?」

  高福利重重點頭「嗯」了一聲。

  「事到如今,我終於知道誰才是對我最好的人了。」

  竹露沉吟片刻,才道:「小利子,若是你能逃過此劫,你便出宮去吧。」

  「啊?」高福利聽得一怔,不解看她。

  竹露垂眸靜語:「小利子,這些年來,娘娘待你不薄,皇上更是如此。然而,你犯下這等罪孽。就算娘娘饒你不死,你又該如何在宮裡自處?」

  高福利聞言肩膀瞬間往下一垮:「我是個太監,出了宮,我還能去哪裡?」

  「總會有地方的。你可以帶些金銀細軟,回到故鄉置地種田,過些安穩富足的日子。」

  高福利皺眉問道:「這是不是娘娘的意思?她是不是不要奴才了……」

  竹露輕輕搖頭:「娘娘沒說過這樣的話,是我……這是我的想法。」

  高福利此番能保住性命,已經大大地不易。

  這宮裡與他而言,已經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小利子,咱們扶持伺候主子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要是真為了主子著想,念著主子對你的好,你還是早些離宮的好。」

  竹露狠心把話說個清楚:「你若是留下,對主子來說,只會是個麻煩。」

  高福利聞言又把頭低了一抵,沉默半響才道:「我明白了。我答應你,如果我這次能脫身求生,我會老老實實出宮去……可是,就算我不能留在宮裡,我也要一直為娘娘辦事,為娘娘分憂解難。」

  此話一出,竹露眉心微動:「小利子,你還想怎樣?」

  高福利一臉沉著道:「我早說過,我高福利這輩子會全心全意效忠娘娘一個人。我生是娘娘的奴才,死也是娘娘的奴才。」

  「竹露姐姐,還請你替我給娘娘傳個話,我還是想要將功補過的!」

  高福利不是輸不起的人,他明白自己這次栽了一個大跟頭,想要重頭再來,怕是不成了。

  可他這小半輩子都是在宮裡過去的,除了為主子辦事分憂,他沒有旁的本事。而且,他辛辛苦苦十幾年積累下來的人脈,就這麼鬆開雙手,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小利子,你是不是還不肯認輸?」

  高福利搖頭:「不,我只是不想這樣窩窩囊囊地等死。」

  那些在他背後耍手段的人,巴不得看見他倒霉。

  高福利失手殺人一事,在京城鬧得很大。朝中有不少人挖出一些過去的陳年舊事來針對他,污衊他。

  他雖然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高福利的家產和宅子全部被抄,而且,他被人還要被流放到西北勞役五年。

  正所謂,殺人償命。這已經是孟夕嵐能給他的,最好的安置。

  高福利對這樣的處罰,心中並無任何不滿之情。

  在他啟程離開京城那天,竹露去城門外送他,給他帶了一個包袱,裡面裝了些金銀細軟,還有衣衫鞋襪。

  這都是她提前給他準備的,路上用的。

  「小春子和小路子都想要來送你的,可出宮實在是不方便。我帶他們向你問好,小利子你要好好保重,娘娘說了,讓你自己好生保重。」

  高福利用袖口抹抹眼睛,只覺眼淚怎麼擦都擦不完,低著頭道:「我一定會回來的,你們也好生保重。」

  竹露目送著他離開,發出長長的嘆息。

  不知為何,她的心裡突然有幾分羨慕,雖說他是自作自受,但終究可以有機會離開這宮中的紛紛擾擾,自由過活。

  高福利走後,大內總管的位置就空了下來。

  高福利的徒弟,小路子被破格任命。

  周佑宸看了看他,只對他說了一句話:「記住你師父的教訓,也別走他的老路。」

  小路子聽得後背一涼,重重點頭。

  前車之鑑,擺在眼前,她哪裡還敢造次。

  煩心的事情,稍微告一段落之後,宮裡開始要準備過年了。

  孟夕嵐親手給長生和無憂做了一件新衣,雖然不如針線坊的嬤嬤精巧,卻也是拿得出手的。

  過年總是高興的。不過,孟夕嵐的身子卻是時好時壞,而且,近來還變得十分貪睡。

  焦長卿過來為她請平安脈,沉默許久,才道:「娘娘,微臣敢問一句,娘娘這個月的月信可有準時來?」

  孟夕嵐搖搖頭道:「本宮的月信一向不准,怎麼了,師傅?難道……」

  這一句「難道」,不禁讓所有人的心都為之一懸。

  焦長卿皺眉道:「娘娘,請您贖罪。微臣實在無法對您說出「恭喜」二字。」

  孟夕嵐心中咯噔一聲。

  「什麼?師傅,難道本宮是有孕了嗎?」

  焦長卿重重點頭:「沒錯,娘娘的脈象是喜脈沒錯。」

  眾人聞言微微一怔,跟著整整齊齊對跪下來,對著孟夕嵐道喜:「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焦長卿見眾人如此,也緩緩下跪道:「娘娘,容臣說句該罰的話。娘娘有孕一事,實在不足為喜!」

  不僅不是喜,甚至還是大大的兇惡。

  孟夕嵐伸手護著自己的小腹,眸光漸沉道:「師傅,您有話直說就是。」

  焦長卿低了低頭,繼續道:「娘娘當今拼盡全力,產下太子殿下已是大大地不易。十月懷胎,娘娘想必還沒有忘記那生產之苦……臣說過,娘娘的身子畏寒虛弱,三五年之內,都難以再承受生育之苦。娘娘,您腹中的胎兒留不得!」

  這話若是從別人的嘴裡說出來,孟夕嵐定會立刻下令斬了他的腦袋。

  只是這話從焦長卿的嘴裡說出來,實在容不得她不信。

  「師傅,您一定有辦法的。之前,您為本宮保住太子,今天必定能為本宮保住這個孩子……」

  孟夕嵐語氣沉重道。就算是十凶九險,她也要試一試,這孩子來得珍貴。當年她無法捨棄長生,現在她也一樣捨棄這個孩子。

  「娘娘,微臣對您從來都是實話實說,從不隱瞞。這孩子留不得……」

  焦長卿一臉沉重地說:「如今之計,娘娘應該趁著胎氣未固,早點了卻這段緣分的好。」

  他從藥箱之中,拿出一張寫好的藥方。

  不用問,那定是滑胎的方子。

  孟夕嵐從未覺得白紙黑字的一張紙,可以讓人這麼害怕。

  「不,師傅,本宮不能這麼做。」

  焦長卿凝眸看她:「娘娘,微臣的話,您都不信了嗎?」

  孟夕嵐神情略顯激動:「當然不是。只是本宮還記得,當年本宮懷太子的時候,師傅您說過同樣的話,說本宮未必保得住太子,可結果,本宮還不是保住了。師傅,本宮只是想要再試一試……」

  「娘娘,微臣可以讓您用命博一次,卻不能讓您再用性命去博第二次!」

  焦長卿回宮都是為了她,他絕不會她再有一絲閃失。

  「師傅,就算你是為本宮著想,本宮也不能答應……」孟夕嵐別開臉去,語氣憤然道:「師傅,你先退下去吧。本宮累了!」

  焦長卿眉頭緊蹙,攥緊雙拳道:「娘娘既然如此堅持,那臣只好讓皇上來說服您了。」

  「師傅……」

  焦長卿語氣沉著:「娘娘不聽微臣的,但娘娘一定要聽皇上的。為了娘娘鳳體安康,微臣願意做小人!」

  他轉身而去,直奔養心殿。

  孟夕嵐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一緊。

  若是周佑宸知道此事,只會讓她徒增煩惱罷了。

  「翡翠,你去把焦大人叫回來。」

  孟夕嵐思來想去,只覺不能讓他這麼走了。

  翡翠一路小跑著追上去,怎奈,焦長卿人高腿長,她根本追不上。

  焦長卿去到養心殿,直截了當,將方才發生的事情告知皇上。

  周佑宸聞言,犀利的目光從焦長卿的身邊略過,恨不能把他整個人看透了。

  「焦長卿,你好大的膽子,你居然敢謀害皇嗣!」

  焦長卿料到他會龍顏大怒,卻仍是面不改色道:「皇上,娘娘當年為了生下太子殿下,已經拿性命做賭注,博過一次了。難道,皇上您真的忍心讓娘娘再拿自己的命,再賭一次?」

  皇嗣固然重要,但孟夕嵐才是最重要的。

  周佑宸重拍書案,怒氣沖沖地站了起來:「你是太醫,你保不住皇后和皇嗣,那便是你的無能!朕可以隨時隨地砍掉你的腦袋!」

  如此盛怒之下,喚作旁人,難免會被嚇破了膽!然而,焦長卿面不改色心不跳,只對著周佑宸問道:「皇上說的是,微臣的確無能!可皇上,這宮裡除了微臣之外,還有誰能保護娘娘的周全?皇上,臣大膽,敢問您一句。娘娘和皇嗣,在您的心裡,誰才是最重要的?」

  周佑宸濃眉深蹙,不予回答。

  他不答不出來,而是答案顯而易見。這世上,他最在乎的人就是孟夕嵐。

  焦長卿沉聲道:「皇上若是想要斬臣的頭,臣無話可說。可是皇上,請您為娘娘多多著想,正如皇上心中所想,娘娘是不能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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