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變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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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此刻,孟夕嵐看他的目光,專注而又銳利。

  她越是認真,周佑宸的心裡越是困惑。

  為何她非要如此?

  周佑宸無言地拍了拍她的手,轉身離去。

  孟夕嵐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淡去。

  出了淨心堂,周佑宸自嘲而笑。

  這算什麼?雨露均沾?

  小路子見皇上笑著離開,還以為他心情不錯。誰知,回了養心殿,皇上臉色陰沉沉的坐在那裡,讓人不敢靠近。

  「皇上……您這是怎麼了?」

  周佑宸沉沉開口道:「不知道,朕不知道……」

  「嗯?」小路子聞言一怔,不知皇上所指何意?

  周佑宸原以為孟夕嵐已經徹底地原諒自己了。然而,她對他的態度,似乎變了。

  不僅僅是態度,還有,她看他的眼神,她的一舉一動,全都變了。

  淨心堂內,孟夕嵐雙膝跪在佛前,仰頭望著佛像,平心靜氣道:「竹露,明兒一早,你出宮一趟。」

  竹露靜靜上前:「是,娘娘有何吩咐?」

  「你回家替本宮傳個話兒,讓祖母進宮一趟。」

  孟夕嵐心中正謀著一盤棋,這局棋當中,孟家毫無疑問被她放在最至關重要的位置上。無論何時何地,只有孟家,才是她最堅固的後盾。

  竹露點頭應是,心中已然有了輕重。

  翌日一早,竹露離宮之時,正趕上焦長卿進宮之際。

  兩個人正好打了個照面,竹露見了他,微微垂眸道:「給大人請安。」

  焦長卿微微點頭,不解問道:「竹露姑娘,一早就要出宮?」

  竹露看了看他道:「是,奴婢要為娘娘出宮辦事。」

  焦長卿聞言點頭示意,不耽誤她出宮。

  竹露又是屈膝一禮,跟著匆匆坐上馬車。

  自從上次之後,竹露每每見了焦長卿,,心裡總是壓抑難受。

  從前,他不說他對娘娘的情意,她就算知道也可以裝作不知道。但是現在,他已經把自己的心意袒露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竹露努力掩飾著自己的失望,若是別的女人,她還可以去妒忌妒忌,怨恨怨恨。可焦長卿喜歡的人是娘娘,是她的主子。

  竹露這輩子最親的人,就是主子了。

  她可以去嫉妒任何人,唯獨不能也不敢去嫉妒主子。

  竹露心酸地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焦長卿並不知竹露的心事,他照例去給孟夕嵐診脈。然而,孟夕嵐沒有讓他給自己號脈,而是直截了當地問他要一樣東西。

  「師傅,本宮前陣子吩咐你為宋婕妤準備的湯藥,你再多準備一份。」

  焦長卿聞言眉心微動。

  他每天在宮裡行走,並未聽說,皇上近來寵幸過哪位小主。

  這宮裡就是如此,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根本守不住秘密。

  「娘娘,那涼藥準備起來並不麻煩,只是不知娘娘什麼時候需要?」

  孟夕嵐淡淡道:「最好越快越好。」

  焦長卿見她語氣平靜,便又多問了一句:「娘娘,容臣多問一句,這藥是準備給宮中哪位小主的?」

  「不是給別人的,是給本宮自己的。」

  孟夕嵐輕輕抿茶,淡淡回話。

  焦長卿整個人瞬間僵硬,蹙眉看她道:「娘娘,您這是何為?」

  那可是斷子的湯藥,一旦喝下,便再無法有孕了。

  孟夕嵐不似他那般激動,反而是一臉平靜道:「本宮的身子如何,師傅您是最清楚的。本宮之前被寒毒之傷,勉強生下太子之後,身子虧空,氣血虛弱……正如師傅您之前說過的,本宮就算還能懷上皇嗣,也熬不過十月懷胎之苦。既然是留不住的緣分,本宮寧願從頭了斷。」

  焦長卿聞言神情沉重道:「娘娘,您的身子並非到了藥石無靈的地步,若是悉心調養的話,用上三五年的時間的話,娘娘仍有誕育皇嗣的可能。」

  「可能……」孟夕嵐輕輕重複這兩個字道:「只是可能而已……但若是不行,本宮豈不是又要遭受一次喪子之痛!」

  那種痛徹心扉的痛苦,讓孟夕嵐心寒也膽寒。

  既然她不能平平安安地留住自己的孩子,那她寧願不再有孩子。

  她可以對自己殘忍,但不能對自己的孩子殘忍。

  焦長卿聞言,雙膝重重跪地道:「娘娘,涼藥寒涼,您是萬萬碰不得的。」

  這件事可大可小,一旦皇上知道了,落在他頭上的必定是死罪。

  孟夕嵐也是下了很多的決心,見他阻攔,便道:「那好,那你就偷偷地為本宮準備避孕的湯藥吧。」

  她想得很清楚,身為皇后,身為皇上的女人,她不能一直拒絕和他親近。

  焦長卿目光幽幽,道:「臣知道了。」

  宮裡當差的太醫們都知道避孕的藥方,後宮妃嬪眾多,一旦得寵,都要由皇上來定奪是留還是不留。

  留的無事,不留的,太醫院早早地就會備好一碗湯藥等著她。

  「娘娘,這件事皇上可否知情?」

  孟夕嵐微微搖頭:「皇上並不知情,而本宮也準備讓他知情。」

  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旁人不可知曉。

  焦長卿沉吟片刻,才道:「臣明白。」

  孟夕嵐見他點頭答應,方才緩緩伸出自己的手腕,道:「有師傅在,本宮總是安心的。過去發生了太多傷心的事,本宮實在不想再重蹈覆轍!」

  焦長卿垂眸上前:「娘娘,臣不會再讓您失望了。」

  他伸出二指,想要為她號脈。誰知,孟夕嵐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師傅,從今往後,您要好好保護本宮和太子。」

  她的手溫涼涼的,涼得他心中一悸。

  十幾年的相處,她從未這樣主動握過他的手。

  焦長卿怔了一怔,方才抬眸看她。

  雖然明明知道於禮不合,他還是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對她頷首,滿眼深情地望著她。

  孟夕嵐微微而笑,笑容宛如四月春花,嬌美和熙。

  焦長卿看著她的笑容,心中也升起一絲暖意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只覺空氣中突然有了花香。

  孟夕嵐突如其來的改變,讓他心動也不安。

  她對他從來都是楚河漢界,之前他欲要辭官歸鄉,她才是第一次越界,情真意切地挽留住他。

  那是第一次,這是第二次。

  竹露捎信兒回去之後,孟老太太休養幾日,便匆匆進宮。

  她看見搬至淨心堂的孟夕嵐,心中又急又氣:「娘娘這是何苦?」

  她明明已經是皇后了,是這宮裡最尊貴的女人了。

  「祖母,本宮的孩子沒了,本宮心裡如何能不怨?如何能不恨?」

  面對祖母,孟夕嵐總是坦誠的,那些壓在胸口的話,她只能說給她一個人聽。

  孟老太太心疼地看著她:「娘娘,孩子沒了,皇上也是和您一樣的傷心。好在,你們都還年輕……」

  她的話還未說完,孟夕嵐便搖頭道:「不,祖母,身為人母的感受,十月懷胎的感受,除非是親身體驗,否則,沒人能懂。本宮知道孩子很危險,也知道我可能保住他了,然後,我最傷心的不是失去他……而是皇上居然和焦長卿串通一氣,在我失去意識之時,就那樣輕而易舉地拿走了我的孩子!」

  只是因為焦長卿的一句話,就讓周佑宸背棄了這個孩子,背棄了她的信任。這才是讓孟夕嵐最最難過和傷心的地方。

  孟老太太顯然沒聽明白,只道:「娘娘,所以說,事情的責任還是在焦長卿的身上……既然如此,您和皇上之間,更加不應該有嫌隙才是。」

  孟夕嵐望著祖母不安的目光,靜靜道:「您放心,皇上和本宮之間不會有什麼嫌隙的……而焦大人也會忠心耿耿地留在本宮身邊。可是,本宮心裡的怨不會散,恨也不會消……」

  「娘娘……」孟老太太不知該如何勸說她,只是覺得她心裡實在裝了太多太多的事。

  「今兒找祖母過來,只是想讓祖母替本本宮向父親傳個話兒。」書信太過招搖,還是親口傳述才是最安全的。

  孟老太太一臉認真道:「娘娘請說。」

  孟夕嵐挺直後背,輕聲說道:「父親為官清廉,身邊擁躉不少,可門生太少。本宮希望父親可以多為孟家培植新人。本宮希望父親用不超過十年的時間,讓六部之中,都有孟家的人在。孟家需要很多的勢力,因為本宮還有大事要做。」

  如此一番野心勃勃的話語,讓老太太心中一震。

  眼下的孟家,已經算是風光無限了。然而,孟夕嵐的這番話說出來,她隱藏的野心,讓人微微不安。

  「娘娘……」

  孟夕嵐見她面露不安,只道:「祖母,您一直都是個有膽識的人,您也是個有野心的人。」

  孟老太太眸光一凝,隨即點頭。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孟家自然支持。

  孟老太太帶著孟夕嵐的囑咐,匆匆離宮。

  周佑宸在養心殿得到消息,孟家有人進宮來了。他眉心微動,不知孟夕嵐為何要和家中長輩見面,心中太過惦記,便不得不過去看看。

  孟夕嵐早都料到他會來,便故意狠掐了自己一把,硬生生地讓自己疼出眼淚來。

  周佑宸見她眼睛紅紅的,不禁著了急道:「嵐兒,你怎麼了?」

  孟夕嵐眼中含淚,見他來了,便故意背過身去道:「臣妾沒事。」

  周佑宸一把拉過她的手腕,將她帶到自己跟前,抓住她的肩膀道:「你為什麼哭?」

  孟夕嵐從不是輕易落淚的人,今兒不過是為了演戲罷了。正因為是演戲,所以,她楚楚可憐的模樣,才更讓周佑宸抓狂。

  他最不忍見她流淚,那種感覺簡直比他自己傷心哭泣,還要難受!

  孟夕嵐哽咽搖頭,突然一頭撲到他的懷裡,哭出聲來:「臣妾只是想家了……」

  周佑宸先是一愣,隨即低頭嘆息,越發將她抱緊了幾分:「朕就是你的家啊!」

  孟夕嵐聞言輕輕地回抱了他一下,眼淚仍是流個不停,嘴角稍稍勾起,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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