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 陰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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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內。

  明晃晃的燭光照在孟夕嵐溫柔的面容上,為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周佑宸背著雙手,背對著她,沉吟片刻才道:「嵐兒,你是不是信不過朕?」

  一連三日,她天天來此為褚靜川求情開罪,他明明已經答應過她了,不會對褚家如何,更不會對褚靜川如何。可她還是不放心,日日來此,旁敲側擊……

  孟夕嵐輕輕搖頭:「臣妾不是信不過皇上,只是朝中眼紅褚家的人太多!褚家的聲勢不如從前,臣妾聽說朝中上下,根本沒幾個人為褚家說話。」

  如此一邊倒的局勢,對褚靜川來說是大大地不利!

  周佑宸聞言轉過身來看她:「朕的耳根子沒那麼軟,你不要擔心。」他耐著性子,又說了一句。

  「皇上,臣妾有個不情之請,請皇上賜予褚家世襲爵位,以示朝廷對褚家的重用!」

  褚家原本也有爵位在身,只是褚老將軍去世之後,便被削去。如今,褚靜川護國有功,理應加封受爵。

  周佑宸聞言表情微變,沉吟著看了她一眼:「皇后如此為褚家著想,朕又怎能不上心呢。」

  他喚她「皇后」,這可是他們之間最生疏的稱呼了。

  周佑宸伸出一隻手,輕輕理了理她鬢角的碎發,指尖微涼,看似輕柔,卻不溫柔。

  孟夕嵐對上他的雙眼,見他眸光幽幽,便含笑點頭:「有皇上這句話,臣妾沒什麼不放心的。只是收兵回京一事,還請皇上不要太過心急……那屠都駐守在六州城外,虎視眈眈,若是沒有褚將軍牽制於他,他定會自滿自傲。」

  周佑宸的耐心用盡,臉上流露出疲憊的神情。

  孟夕嵐見他臉色微變,微微低頭:「是臣妾多嘴了,請皇上早些歇著吧。」

  周佑宸聞言揚揚嘴角,算是一笑。

  孟夕嵐轉身退下,周佑宸閉上雙眸,嘴角的弧度瞬間僵硬下來,滿腔心事,最終只成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竹露沒有跟著主子一起去養心殿。

  娘娘和皇上有要緊的話說,人越少越好。

  見主子回來了,她立刻親自上茶。

  孟夕嵐臉色沉重,一看便知心情不好。

  竹露小心翼翼道:「娘娘,您是不是把皇上逼得太急了?」

  從前,褚靜川一直都是兩人心中最大的忌諱。而現在,娘娘三番四次地為褚將軍求情,皇上的心裡會怎麼想?

  他會誤會,他會氣惱!

  孟夕嵐看了看竹露,重重嘆息:「我若是不早點為褚家說話,一旦朝中議論紛紛,那就晚了。」

  違抗聖旨乃是死罪!就算褚靜川立下再多的功勞,單憑這一樁罪行,皇上就能對他和褚家興師問罪!

  周佑宸對褚靜川,雖無明恨,卻有暗怨。當年的恩恩怨怨,起因是她,然而時過境遷,他們已成君臣,君君臣臣,其中的厲害關係,早已與兒女情長無關。是權力,是尊嚴……

  從褚靜川出征西北開始,他就把自己的性命,和褚家上上下下幾十條的性命,全都交給了孟夕嵐。

  孟夕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心中深深一沉。

  她已經辜負了太多人,錯過太多事,只這一次,唯這一次,她要把褚家放在第一位。

  「娘娘,那皇上准了嗎?」竹露小心翼翼地問道。

  孟夕嵐微微搖頭:「如今,皇上也會敷衍我了。」

  竹露皺皺眉:「這怎麼會呢?」

  的確,皇上和娘娘近年不似從前那般親密,而且,話也少了很多。反倒是太子殿下比從前來得更勤了。

  孟夕嵐抬眸看向外頭,默默出神。

  竹露靜靜等候,約莫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方才輕聲勸道:「娘娘,時辰不早了,您稍微眯一會兒眼睛吧。」

  孟夕嵐毫無睡意,一手支頷,想了想才道:「我得寫封信。」

  竹露聞言一怔,忙問:「信?娘娘……」

  她都不用問,就知道娘娘要寫給褚將軍。

  後宮妃嬪是不能私自從宮外寄送書信的,就是家書都不行!這是宮中大忌!

  孟夕嵐看了她一眼:「宮裡的規矩,我比你懂。」

  竹露聞言眸光微沉,只好親自為她準備紙墨。

  孟夕嵐提起筆來,卻是不知該寫些什麼才好。

  她該怎麼寫?說服褚靜川收兵回來,還是讓他堅守陣地,決不讓步。

  竹露見主子猶猶豫豫,便道:「娘娘,這封信真的寫不得……」

  這封信,若是日後落入別人的手裡,便是可以興風作浪的東西。

  竹露不想主子有任何把柄落入別人手中,皇上疑心是一回事,若有證據,就是另外一回事。

  孟夕嵐懸著一隻筆,等到筆尖的墨水都風乾了,最後還是把毛筆放了下來。

  她心裡的確是急了些,這封信她是一定要寫的,可該怎麼寫,她還要需要時間思量思量。

  ……

  豐州城是六州城之中最大的一座城。

  屠都把她安置在了這裡,府邸是現成的,只是有些冷清。

  無憂看著這精緻卻冷清的庭院,心裡頗為難受。

  得知她有孕之後,屠都的反應讓人心寒。

  他把她送出營地,安置在此處,派兵將這裡團團守住,守得固若金湯,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無憂身邊的陪嫁隨從,全都跟著她一起搬了過來。

  忙忙碌碌,折騰了整整一天,無憂始終沒有見到大汗的影子。

  待到傍晚時分,屠都終於來了。

  兩人四目相對,一時竟無話可說。末了,還是無憂先開了口。

  「大汗,您把這一屋子的精緻都留給臣妾,又有何用?」

  「你安心養胎就是,我最多十天就會回來看你。」屠都知她心中不願,可他絕不能帶著她回草原去。

  留在這裡,最起碼沒有人會動她分毫,而且,這裡的吃穿用度,她也更加習慣些。

  她是初次有孕,最需要小心。

  只有她的身上舒服了,她腹中的孩子才能安穩。

  「大汗,臣妾要和您一起走。」無憂牽起他的袖子,目光認真道。

  屠都低頭看她,她的小手攥成拳頭,指節微微泛白,惹人心疼。

  屠都坐了下來,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車馬勞頓,你如何受得了?」

  她的手有點涼,屠都便直接將她的手捂進自己的衣襟里,用自己的體溫替她暖著。

  「臣妾受得住,大汗,您不要把臣妾一個人留在這裡……」無憂微微咬唇,神情略顯焦灼。

  屠都見她這般,眉心漸漸擰成一個「川」字。

  「你不要怕,十天之後,我會回來。」

  他向她做出保證,讓她安心。

  無憂聞言一把收回了自己的手,一下子站了起來道:「臣妾與大汗是夫妻,不是主將與隨從……大汗把臣妾一人留在這裡,理由雖好,卻還是讓臣妾倍感寒心。」

  她的肩膀微微發顫,隱忍著極大的怒氣道:「大汗將臣妾留在這裡,以後還會有誰尊重臣妾?」

  身為大妃的她,理應和屠都一起回到突厥十六部接受部落族人的叩拜。

  屠都就這樣把她留在這裡,那些原本就輕視她的大臣們又該如何非議她?那些原本就把她視為外族人的百姓們又該如何看待她?

  身為大妃,卻得不到應有的尊重。那麼,她的地位就無法坐穩,而她腹中的孩子,也會跟著一起受到牽連。

  她雖然膽小,卻不是傻瓜。從她來到這裡之後,屠都就一直把她藏了起來,對,就是藏起來。

  屠都正色道:「你既然什麼都明白,就該知道。你在北燕是尊貴的公主,可是在這裡,沒有人會對你恭敬。」

  無憂聞言轉過身去,看著他道:「那這也是大汗默許的,不是嗎?他們對臣妾不恭敬,就是對大汗不恭敬!」

  屠都目光微冷:「這不一樣。」

  「臣妾並不覺得有什麼不一樣。」

  屠都聞言仍是搖頭,起身道:「等你平安生下王子,你會成為受人尊敬的大妃。只是現在,時機還未到。」

  他留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無憂站在原地,心中酸楚,卻是欲哭無淚。

  她的處境如此被動,往後還不知有多少事,由不得自己。

  ……

  吳明士見大汗陰沉著一張臉從城中出來,便知他對大妃心有不舍。

  不過,他的選擇沒有錯。如果就這樣把公主殿下帶回去,實在不妥。

  突厥人從未認可她的身份,只把她當成是大汗取樂的玩物,僅此而已。

  太木圖見大汗終於擺脫了那個女人,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沒了那女人擋路,他們北上出戰的計劃才能順利進行。

  他策馬前行,看了一眼同樣更隨在大汗身後的吳明士,冷冷一笑。

  看來,他們的美人計要落空了。他還有什麼陰謀可耍?只憑一張嘴,就想要說服大汗休戰?那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

  吳明士看得真切,卻恍若未見,他微微垂眸,攥緊手裡的韁繩,心中暗暗祈禱。

  老天爺,北燕和突厥世世代代累積下來的恩怨,到底能不能結束?全看您的意思了。

  若是公主殿下能平安誕下王子,那麼,一切都有希望。只要有了王子,公主殿下便可翻身,而大汗必將受起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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